史鋒銳

突如其來的變化

1976年9月9日，中華人民共和國締造者毛澤東逝世。在最初悲痛的一星期里，形勢茫然，何去何從，誰心里都沒有數(shù)。

一方面是炙手可熱的“四人幫”，他們志得意滿，勢在必得。江青準(zhǔn)備任黨的主席，王洪文準(zhǔn)備任人大委員長，張春橋則出任總理，編輯出身的姚文元則繼續(xù)掌控輿論大權(quán)。另一方面，則是毛澤東臨終托孤，好不容易找到了的各派政治力量的平衡人物、過渡人物華國鋒。因“四五天安門運動”而意外擢升為國務(wù)院總理、黨的第一副主席的華國鋒，表面上是在“第一位”，但座位并不穩(wěn)定，被人私下稱為最多只是個當(dāng)省委書記的“料”。“四人幫”不會買他的賬，而老一輩革命家與他距離也不能算近。第三方面，則是以葉劍英、李先念為代表的還在中共中央政治局中起支撐危局作用的老一輩革命家，與他們相呼應(yīng)的是剛被打倒下去的鄧小平。

力量對比，強(qiáng)弱明顯。

一星期之后，“四人幫”控制的輿論呼出了這6個字：“按既定方針辦”。這使許多正在惶然之中、靠“文革”發(fā)家的人心定下來——原來，毛澤東的方針不會改變，“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fēng)”的斗爭還要繼續(xù)下去。

緊接下來的突變更令人目瞪口呆：在華國鋒和葉劍英、李先念等老一輩革命家合力下，由中共中央辦公廳、中央警衛(wèi)局主任汪東興出面操作了一個在中共歷史上史無前例，也空前絕后的甕中捉鱉喜劇，使詭計多端的“四人幫”惡夢一般束手就擒。

逮捕他們的一個重要的直接的理由是：他們偽造了毛主席臨終囑咐。他們說：毛主席說的是“按既定方針辦”，而實際上毛主席說的是“照過去方針辦”。其中有3個字不同。

中國歷史因3個字而得以改寫。

毛澤東有沒有說過“按既定方針辦”？

解釋只有一個，就是毛主席對“四人幫”確實說過“按既定方針辦”。1980年9月4日姚文元在接受審訊時承認(rèn)把毛主席這句話的產(chǎn)生時間刻意模糊了一下，社論中的原句是“毛主席在病中囑咐我們”，姚在審閱時刪掉了“在病中”3個字。姚沒有說這句話是他們編造的，審訊也沒有就這句話的真?zhèn)螁栴}展開調(diào)查，說明是有這句話的。當(dāng)時審訊時姚的回答是這樣的：

姚文元：毛主席逝世前后的一些情況，使我感到，用了這句話可以至少在一段時間內(nèi)保持穩(wěn)定，就是說，解決“四人幫”的問題可以不會馬上發(fā)生。

審訊員：“既定方針”指什么？為什么你認(rèn)為這條語錄就能夠“穩(wěn)定局勢”？

姚文元：我認(rèn)為表達(dá)了這樣的意思：過去決定的東西都要照辦，具體包括哪些我沒有想過。

王洪文的交待也沒有指稱這是偽造的，他的交代不像是負(fù)隅頑抗的樣子，因為這已經(jīng)沒有了必要。他的陳述是這樣的：

在我的印象中，“按既定方針辦”這句話可能是張春橋加的。因為在這之前，他曾對我說過，他最后一次見到毛主席時，主席拉著他的手低聲說：“按既定方針辦。”到底有沒有這回事，我也不清楚。

那么，是張春橋編造了這句臨終囑咐？按常理推論，張春橋沒有膽量憑空編出毛主席的話來。張春橋最后見到毛主席確有其事，時間是1976年9月5日，就是毛澤東去世的前4天，說是“臨終囑咐”也算說得過去。

毛主席對華國鋒說的確實又是“照過去方針辦”。毛澤東主席1976年4月30日晚上在他那間著名的堆滿古線裝書的書房會見了新西蘭總理馬爾登，會談結(jié)束后，他把陪同會見的華國鋒留了下來。華國鋒向毛主席匯報了某幾個省的“批鄧、反擊右傾翻案風(fēng)”不太樂觀的革命形勢，毛澤東對華國鋒說了幾句話，華國鋒表示自己沒有聽清楚。于是，毛主席用顫抖之手在紙條上寫了3條，它們是：

1、“慢慢來，不要招（著）急”；

2、“照過去方針辦”；

3、“你辦事，我放心”；

本來華國鋒“資本”單薄，有了這3句話，華國鋒就有了定心之丸。毛澤東對張春橋說的“按既定方針辦”在時間上顯然要比華國鋒晚得多。毛澤東那時可能口齒還算清楚，而張春橋聽得清毛主席的話，也就沒有留下筆錄，這成了“四人幫”的難言之痛，拿不出真憑實據(jù)，口說無憑，相反，毛澤東在政治局開會時曾批評“四人幫”的話倒是眾所周知。

華國鋒在隨后的政治局會議上，只傳達(dá)了毛主席的前兩句話，后一句沒有講。華國鋒傳達(dá)這兩句話時，政治局成員都在，江青、王洪文等都作了記錄，沒有提出異議。

1976年7月30日晚上，中央政治局的華國鋒、王洪文、江青、吳德、紀(jì)登奎、蘇振華、倪志福等人接見出席全國計劃工作座談會的同志，會議記錄白紙黑字，寫得非常明白，華國鋒在傳達(dá)了一系列毛主席的指示后，說：“毛主席最后指示我們：‘國內(nèi)問題要注意。還指示過我們：‘按既定方針辦。各地區(qū)、各部門必須堅持按照毛主席的指示，按照中央的規(guī)定去辦。各級領(lǐng)導(dǎo)干部要抓緊學(xué)習(xí)，深入批鄧，把革命搞好……”華國鋒在這里所用的不是“過去”而是“既定”。

華國鋒也說過“按既定方針辦”的話，不用證明已經(jīng)清楚。毛主席多半也是有過“按既定方針辦”這一說。否則，很難想象華國鋒也如此引用。同時這也說明這話毛主席說過不止一次，對張春橋只是再次重復(fù)強(qiáng)調(diào)。

到底是按什么方針辦？

“照過去方針辦”和“按既定方針辦”照理講字面上也沒有什么含義上的特別差異，但問題的關(guān)鍵是這句話的擁有權(quán)！誰擁有解釋權(quán)誰就是毛主席的代言人。事情就這么簡單，就這么厲害！

這時華國鋒猛然醒悟，大呼小叫“按既定方針辦”也是沖著他去的，他如果不警覺，也將成為刀下之俎。盡管同樣的話他也引用過，但他還是決定修正自己所說。不管毛主席有沒有說過“按既定方針辦”，被“四人幫”用來搶班奪權(quán)就該作廢。這個時候不能算數(shù)，只有對自己說的“照過去方針辦”才算數(shù)。這是有字為證的東西。

“四人幫”并沒有否認(rèn)毛主席對華國鋒說“照過去方針辦”。張春橋在得知華國鋒開始突然不承認(rèn)“按既定方針辦”后，從汪東興那里查找到華國鋒在中央計劃工作會議上親口說過“按既定方針辦”的記錄后，對保管記錄的汪東興說：“毛主席給華國鋒同志寫的‘照過去方針辦，是針對著他匯報的有關(guān)省、市的情況而講的。當(dāng)然正確。主席講的‘按既定方針辦，是要我們按黨中央和毛主席已經(jīng)決定了的方針和政策辦事，兩者都沒有什么根本的區(qū)別?！?/p>

華國鋒不承認(rèn)毛主席說過“按既定方針辦”?！八娜藥汀弊匀徊煌俗?，立即開始輿論工具，推出署名梁效的文章《永遠(yuǎn)按照毛主席的既定方針辦》，并警告華國鋒，不堅持“按既定方針辦”就是“背叛”，“任何修正主義頭子膽敢篡改毛主席的既定方針，是絕對沒有好下場的。”

在粉碎“四人幫”中起關(guān)鍵作用的是葉劍英，葉劍英對“四人幫”的政治圖謀十分清楚，知道他們必然會做足“按既定方針辦”的文章后采取行動。就搶先一步動用警衛(wèi)部隊的“軍事”手段消除政治對手。這樣也就才有了全國人民的“大快人心事，揪出‘四人幫”。

事情盡管很順利，但回顧歷史，“四人幫”抓住“按既定方針辦”是符合他們當(dāng)時的歷史情狀的。實際上，華國鋒不僅說過“按既定方針辦”，他后來提出“兩個凡是”就是“按既定方針辦”的一種變化說法。如果“四人幫”不威脅到他的位置，如果他能夠在“四人幫”的支持下坐穩(wěn)第一把交椅，他多半會衷心地?fù)碜o(hù)“按既定方針辦”。這畢竟比“兩個凡是”來得清楚明白得多。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歷史局限。

當(dāng)然，歷史也沒有如果。

（曾燕摘自《今日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