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月

來自上海警方的統(tǒng)計數(shù)據(jù)顯示：本市戶口25歲以下的賣淫女中，大部分有過KTV包房工作的經歷。產生她們從事賣淫這“世界上最原始的交易”的深層次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那一夜，我好像得了一場重病

“53號”被女警官叫進來，怯怯地坐在我的對面，21歲的年紀，臉上卻過早地失去了青春的光澤。談起自己的那段經歷，她顯出幾分悔恨和憂傷：

“我叫陳××，原是上棉××廠前紡車間的擋車工。在家里，兄弟姊妹中我排行第四，是最小的一個，也最受爸爸媽媽的疼愛。1990年，我進廠當上合同制工人。由于我在學校時就是團員，所以廠團委對我很重視，讓我擔任團小組長，后來又當上團支部書記，上上下下對我的反映都很好。

“1992年元宵節(jié)那天，同學莉莉來看我，帶給我一份禮物——一條十分精美的羊絨披肩。我問莉莉：‘這得幾十塊錢吧？她抿嘴一樂，說：‘真?zhèn)€鄉(xiāng)巴子1你看一看商標！當時，我根本不懂得‘花花公子‘佐丹奴這些牌子的價值。莉莉說：‘這是佐丹奴牌的，1000多塊呢！我驚呆了，她送我這么貴重的禮物，我怎么還得起這份情呢？說話間，莉莉把披肩搭上我的肩頭，拉我站到鏡子前，指著鏡子里面的我說：‘你看，如果再到美容院去包裝一下，上海灘哪個女人能比得上你？唉，憨男憨女做三班，你如果這樣下去，這輩子就太沒有意思啦！看我站著直發(fā)愣，她挽起我的胳膊，說：‘走，姐姐我?guī)闳ラ_開眼！

“頭一次坐進KTV，我覺得頭暈目眩，手足無措，渾身不自在。開始，就我和莉莉兩個人，她不停地使喚著服務小姐拿這拿那，茶幾上放滿了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進口飲料。乘著莉莉去唱卡拉0K的功夫，我悄悄地看了一眼服務價格表……這一眼幾乎使我暈過去：一小杯洋酒竟要800多元。這可比鮮血還要貴啊！我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50元錢。我急急地對唱完歌回來的莉莉說：‘你知道這里的開銷嗎？她訕笑著回答我：‘小意思，這都是大路貨，貴的你還沒見著呢1放心吧，不會讓你買單的！8點多鐘，進來兩位男客人，莉莉極熱情地向他們介紹我，并拉我和他們一起唱歌跳舞。我不好駁莉莉的面子，就隨著他們一起玩。到了9點鐘，我要去上夜班了，與我一起的男客人說：‘陳小姐，上一次夜班有500元錢吧？我搖搖頭，心里想說：一個夜班跑紗廠弄堂，幾乎等于從楊樹浦跑到靜安寺，還掙不到10元錢。但我還是要走，因為我從來沒有曠過工。他們見我執(zhí)意要走，也不再多說什么，表示和我一起走。結帳時，我發(fā)現(xiàn)那兩個男客人竟付了2000多元錢。

“下樓后，他們?yōu)槲覕r了輛的士，在預付司機100元車費后，又塞給我500元。車開了，我說不上是感動還是覺得受了侮辱，那500元捏在手里始終不知該放到哪里。的士駛入工廠云集的楊樹浦，我恍若覺得與西區(qū)比如同兩個世界。計價器上顯示出30的數(shù)字……

“那一夜，我就像得了一場重病，拖著一雙沉重的腿在弄堂里接紗頭，出了不少疵點。第二天早晨回家睡覺時，我頭一次失眠了。我難以否認，自己長這么大，第一次知道上海還有那樣的地方，第一次領會到‘花花世界的含義，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生活的確缺少很多很多的東西。那樣的生活值不值得去追求？我如同墮入五里云霧，腦子昏昏沉沉的……

“中午，莉莉又來了，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我知道你肯定睡不著，走，再去玩玩！我身不由己地跟她走了。這一走，使我后悔終生

一條裙子讓我失去知覺

坐在記者身邊的，是一位文靜而秀氣的姑娘，端莊的笑靨里隱隱透出一股文氣，一看就不是那種見慣了的俗人。談起來，才知她的職業(yè)是教師——

“我的父母都是搞工程技術的，我是獨生女，應該說，我從小就生活在一個物質條件比較優(yōu)越的環(huán)境里，不愁吃穿，也因此養(yǎng)成了一種在消費上追求完美的習慣。小時候，父母還能滿足我的需要。而今長大了，我開始覺得我所需要的東西離我越來越遠了，我，我們家的經濟狀況已經無法承受目前的消費壓力。我所追求的完美常常帶給我不盡的遺憾！

“那是秋季的一天，和往常一樣，吃完晚飯后，我走上淮海路逛商店。在一家精品屋里，一種當時最流行的毛麻套裙吸引了我。我從來是一看中什么就要買，這次也一樣。開始，我估計這套裙子幾百元錢到頭了。不料仔細一看標價牌，竟要1500元。這時，營業(yè)員走了過來，攛掇我說：‘小姐儂穿上這套裙子一定很漂亮，因為儂的氣質很好，貴一點不要緊，買個領導新潮流，值得嘛！營業(yè)員說這番話時，我發(fā)現(xiàn)不遠處有一個男人在盯著我看。我的臉微微有些發(fā)燙。我最討厭自己的尷尬被別人察覺，尤其是男人。當時，我的確陷入了十分難堪的境地：買吧，實在是買不起；不買呢，又叫人瞧不起。旁邊的人都在瞪著我看，我的腦袋嗡的一下子脹大了，全身幾乎失去了知覺。突然，意想不到的事情發(fā)生了，那個一直盯著我看的男人走上前來，自然大方地對營業(yè)員說：‘這套裙子我們買了。說完，利索地遞上一疊錢。營業(yè)員笑著對他說：‘有鈔票是該為女朋友好好包裝一下子啦！

“他為我解除了尷尬，我感激地朝他點了點頭。為了把這‘戲演下去，我隨他一起出了門。事后，我才知道他是一名‘獵手，也就是專為一些特殊場所物色女青年的‘雞頭。當晚，他就帶我進了KTV……”

忘不了那杯可怕的茶

“我一直在后悔，后悔落到今天這個地步。過去，我只在記者寫的文章中看到過賣淫女的生活。沒有想到在今天，我自己也進入了這種角色……”（泣不成聲）

記者了解到，25歲的她原是一家企業(yè)的打字員，在公司的幾年中，年年被評為先進職工，公司上下眾口一辭，夸她人勤手快?？墒牵@一切的一切對于現(xiàn)在的她，猶如過眼云煙……

“前年夏天，公司在一家大賓館舉辦訂貨會，領導讓我搞會務，具體分管客人的住宿安排。在這之前，我從來沒有進過大賓館的門。

“懷著一種好奇而惶恐的心理，我走進了這家星級賓館，從客房、餐廳到酒巴、桑那浴室，那里的一切都令我看不夠……訂貨會場面很大，形形色色的富豪大款從全國各地云集而來。會議第二天，客商們都收到了供貨廠商發(fā)的禮品，從電熱水瓶到女式時裝，什么都有。我好羨慕?。∠胂胱约盒禄樵诩?，手頭什么東西都沒有，委屈、傷感油然而升。

“那天傍晚，一個南方客商到會務組找我，當時正好我一個人在值班，他把一大堆會上發(fā)的禮品放到我的面前，說是東西太多不好往回帶，全部都送給我。我驚呆了，看著那些女式真皮包、高級羊絨衫，我想要又不敢。他看出了我的顧慮，讓我晚上下班后去他的房間拿。

“第二天晚上下班前，我接到那個客商打來的電話，讓我再去他的房間拿禮品。我去了。當我喝完他給我泡的一杯茶后，感到有些暈眩；再到洗手間用了他的肥皂，就全然控制不住自己了……醒來后，他塞給我一疊錢。從此，我一發(fā)而不可收，跟著他泡KTV；為了錢，除他之外還和別的男人混。我瞞著我的男友，只想干一陣子，等錢賺多了就洗手不干，與男友結婚好好過日子，這是一個女人所夢寐以求的??！然而，我想錯了，一當我陷入這個泥坑，才知道掙脫出來有多難。錢欲和淫欲把我徹底毀了……

“如今，我得知男友還守著獨身，他是在等我嗎？我怎么對得起他！”

KTV的燈光繼續(xù)閃爍著。無疑，這些斑斕輝煌的燈光會永遠閃爍下去，燈光下的陰影也永遠只是那么一小塊；如同不能因為煤氣泄露會毒死人而取締煤氣一般，KTV包房也不能因為出了一些淪落風塵的女子而在我們的社會上消失。關鍵，在于我們要清醒地認識人生的價值，在法制建設日益完善的生活中去追求正當而健康的必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