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羅地亞]斯·德克勒克 張 禺
我在報上看到他們的照片,顯然是從遠處拍攝的:兩具尸體倒臥地上。艾蜜拉的暗色外套覆蓋著她標致的軀體,包斯科穿著牛仔褲,兩人腳上都穿著運動鞋。即使照片模糊,誰都可以看出艾蜜拉是擁抱著包斯科死去的。
事情是這樣的。1993年5月19日下午4點鐘左右,他們沿著米爾加卡河走。那是波斯尼亞及塞爾維亞之間的真空地帶,但雙方的人都在監(jiān)視著。本來雙方都同意了讓他們進入塞爾維亞這邊來。他們必須走大約450米路才到達,但是就在他們走到伏班尼亞橋之前,離安全區(qū)只差28米左右,狙擊手突然向他們開火,兩人隨即倒地。
我?guī)缀跄苈牭?,在那個悶熱寂靜的午后,空中傳來清晰急促的叫聲,然后像回聲似的,附近山區(qū)響起了稀疏炮聲。包斯科中彈后立即喪命,艾蜜拉則爬到他身邊,抱住了他之后才死去。尸體一直在那里躺了6天,腐尸的惡臭混和著嫩草味。沒有人知道他們是誰殺的。
塞、波雙方為了奪得兩人的尸體,一直爭執(zhí)了5天。塞爾維亞人說尸體該歸他們,因為包斯科是塞爾維亞人,而且他們當時正在前往塞爾維亞??墒遣ㄋ鼓醽喨苏f艾蜜拉是穆斯林,而且兩人一生都住在薩拉熱窩,因此應該把他們埋葬在那里。
第6天晚上,塞爾維亞士兵把尸體搶走了,結束了這場爭執(zhí)。包斯科的母親一年前離開了薩拉熱窩,目前住在塞爾維亞,她同意把兒子葬在薩拉熱窩。艾蜜拉的父母表示希望把兩人葬在薩拉熱窩,以便他們上墳。不過他們又說,只要兩人能葬在一起,地點并不重要。
最后的發(fā)展是:那兩位相戀了9年的穆斯林女郎和塞爾維亞青年,終于一同葬在薩拉熱窩以南的塞爾維亞軍方墓園一個墓穴中。
波、塞之間的戰(zhàn)爭危害到他們的愛情與生存,他們試圖擺脫,結果失敗了。他們天真地相信愛情能克服任何障礙,結果這信念也落空了。這場戰(zhàn)爭爆發(fā)之前,對他們來說,是塞爾維亞人還是穆斯林并沒有什么大關系。他們是什么時候才發(fā)覺他們的種族和信仰可能會決定他們未來的命運?
我看到一幅他們在1985年中學畢業(yè)后拍的照片,照片中的他們非常漂亮,二人手牽手笑著。我很難想象對前南斯拉夫的青年或像他們這樣的城市孩子來說,他們是塞爾維亞人還是穆斯林會有什么重大意義?我并非在說他們沒注意到自己是什么種族的人。他們大概都注意到,就跟周圍任何人一樣??墒欠N族無關重要,它不能決定他們的命運,也不能阻止他們相愛。
他們在克羅地亞和塞爾維亞都有朋友,是去年夏季在一處亞德里亞海灘露營時認識的。后來戰(zhàn)爭爆發(fā)了,就像是有人翻開了一本舊歷史書。
那是一場荒謬、可怕的戰(zhàn)爭,就像祖父所說的故事,就像南斯拉夫拍攝的有關二次世界大戰(zhàn)的可悲電影?,F在戰(zhàn)爭降臨他們身上,摧毀了這一代在夢想中長大的青年。他們曾一度幻想自己屬於歐洲,幻想會有美好的前途。
包斯科與艾蜜拉決定自救,這畢竟不是他們的戰(zhàn)爭。包斯科的母親曾問艾蜜拉,戰(zhàn)爭會不會令他們分離?她回答:“不會,只有槍彈才能分開我們?!彼孟褡约河蓄A感。
包斯科的母親動身前往塞爾維亞時,他決定留下來。艾蜜拉與父母都知道,除了愛情,他沒有別的理由要留在薩拉熱窩。不過我猜想,他決定留下來,還因為他與艾蜜拉都不相信波斯尼亞會發(fā)生戰(zhàn)爭。試想想,你怎能令同住一層樓的人分開,就只因為他們的種族不同?你怎能拆散一個不同種族通婚的家庭?
可是事實證明,政治的威力要比他們對寬容共處的堅誠信念強大得多。成千上萬的平民—包括他們的鄰居、朋友和親戚—僅是因為種族“不對”,就被殺害了。于是包斯科與艾蜜拉知道他們已別無選擇。他們首次看到他們的國家已不再是個理念上的東西,而可能會變成他們的陷阱。
漫長的冬季過后,薩拉熱窩的人日益感到絕望。也許他們能忍受缺水缺電,甚至酷寒缺糧,但是沒有人能長期忍受絕望。
包斯科與艾蜜拉決定離去。那座他們生於斯長於斯的城市已經面貌全非,因此要離開也不致太難過。也許艾蜜拉的朋友會認為,她是穆斯林,前往塞爾維亞簡直是瘋狂。她到了那兒會怎樣呢?
她相信包斯科和他母親會想法子保護她。在貝爾格萊德,他們至少會有機會生存下去。
我不難想像她在5月18日的夜晚,取出她那舊運動手提袋,收拾行裝?!皠e帶太多東西,”包斯科提醒她,“就當作我們只是去看望我母親一星期好了?!?/p>
艾蜜拉整理完行囊,夜已深。市內異常寧靜,仿佛每個人均已酣睡,都給這場無止境的戰(zhàn)爭弄得波憊不堪。她從筆記簿撕下一張紙。屋外一片黑暗,黑得她好像是坐在一個深而黑的洞底。屋內只有她房間里的一豆黯淡燈光,不過她已習慣了。
她停下筆。應該對父母說些什么呢?難道對他們說,因為薩拉熱窩對包斯科已不再安全,他隨時會被波斯尼亞陸軍征召入伍,所以她必須離去?難道說因為他們種族不同,會被拆散或殺害?難道說他們不幸住在薩拉熱窩、遲早會在街上被殺害?艾蜜拉心想:“這些爸媽都知道,無需告訴他們,也無需解釋。他們只希望能確切知道,我們至少能避開這場死劫?!?/p>
艾蜜拉坐了一會兒,然后決定寫她的貓?!罢堈疹櫸业呢?。在我哭著寫這封信時,它正看著我,喵喵叫著。至少讓它跟你們睡一個月,隨時跟它談點什么吧!”她熄了蠟燭(蠟燭很珍貴),上了床,在黑暗中呆坐了一陣子。
第二天他們離去了。我想過程大概是這樣的:那天下午,她摟著父母道別之后,離開家里。貓不再叫,只是在遠處看著她。她很勇敢,沒有哭,也沒有回頭看。她快到河邊時,看見包斯科已在等候。
他身材高大,舉止非常緊張,一眼就能看出來。忽然她發(fā)覺掌心冒著汗,全濕了,不過她奔向他時,已不再恐懼。“事情會很順利的,”她心想,“只要我們能在一塊兒?!比缓笏麄儚牟厣硖幾叱鰜恚F在任誰也能看見他們了。他們在河的北岸,并沒有奔跑,因為他們認為沒有這個需要,波、塞雙方都給了他們可以安全通行的保證。
他們手牽著手,快步向橋走去。耳中聽到的,只有腳下沙石的嘎吱聲和河的汨汨流水聲。
安全已近在眼前,包斯科加快了腳步。“慢一點,好嗎?”艾蜜拉正想告訴他,她多么傻,手提袋中裝了那么多東西,以致太重跑不動。
就在她要說出口時,她感到有些暖暖的東西從腹部涌出。她驚訝地低頭一看,只見手上滿是血。痛楚繼之而來,她倒在地上。她看見包斯科躺在不遠處,一動也不動,好像給一股莫名的力量推開了。
“多奇怪,我什么也沒聽見,”她一面想,一面向包斯科爬去,手中抓著手提袋,好像仍有一線希望似的。就在死前的剎那,她爬到了他身旁,舉起左臂抱住了他。
葬禮於5月27在薩拉熱窩以南荒涼山頭舉行時,包斯科的母親萊米拉是參加葬禮的唯一近親。艾蜜拉的父母不敢去,雖然塞爾維亞軍隊曾向他們保證可以安全通行。他們無法相信這些保證,尤其是他們仍不知道誰殺了包斯科與艾蜜拉。
這兩家人一向都和睦,這時也沒有反目成仇。相反的,他們合力幫助這對年輕人逃走,可惜最后還是劫數難逃。是戰(zhàn)爭殺害了他們的子女,他們知道得很清楚。
萊米拉把她替未來媳婦編織的一件毛衣覆蓋在簡陋的棺木上,然后向塞穴撒了一把土:“孩子,是戰(zhàn)爭使你們落到這步田地?!彼龥]多說,也沒流淚。她什么都沒有了。
我可以想像她站在那沒足的爛黃泥地上,棺木馬上就要埋進泥里。世上沒有比母親埋葬子女更悲痛的事也沒有任何戰(zhàn)爭能為造成這種悲痛辯解。即使萊米拉沒有想到這一點,當時她的悲痛也成了我們的悲痛,我們這些深受這場戰(zhàn)爭影響的人的悲痛。
包斯科與艾蜜拉這兩名與我女兒同年的年輕人,原本代表了未來,但他們卻被迫走進了歷史,墜入了戰(zhàn)爭的漩渦,一場他們和他們的同輩都無法幸免的戰(zhàn)爭。
(張友摘自〔美〕《讀者文摘》1994年第5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