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　明

一

李先念曾是西路軍中的一員大將。一部寫西路軍紅軍女戰(zhàn)士的電影請他看，他說不看。一臺西路軍女戰(zhàn)士與馬匪廝殺的戲請他看，他仍說不看。一部西路軍題材的長篇小說送到他手里，他還是不看。

李先念主席喜歡看戰(zhàn)爭片。戰(zhàn)將即使年邁，留戀的仍是拼殺戰(zhàn)場。

李將軍為何拒看西路軍的戲……

二

那是在西路軍慘敗之后。

“先念同志，你打算去蘇聯(lián)，還是延安?”

“去延安?！毕饶畈患铀妓鞯卮鸬?。

由烏魯木齊去蘇聯(lián)要比去延安近得多，也安全得多。但李先念還是決定去延安。這還用問嗎?黃河西渡五個月，西路軍慘敗，所剩無幾。他李先念不速返延安，再與敵搏殺，為戰(zhàn)友討債，為西路軍雪恥，而要求去蘇聯(lián)干什么?

真是不幸中的萬幸。

后來的歷史告訴李先念，那次問話，曾是一次生與死的選擇。如果他要去蘇聯(lián)，將是另一番情景。

有幾個想去蘇聯(lián)的西路軍的將領(lǐng)，都被暗暗處決了。

在人的問題上，我們黨曾犯過多少令人心酸的錯誤啊。那幾位將領(lǐng)，虎口余生，仍免不了死在自己人的槍口下。

即使說去延安，命運對李先念也并不那么好。他被連降六級，由軍政委一擼到營教導(dǎo)員。不少西路軍的干部戰(zhàn)士都覺得委屈，李先念也有同感，但他不抱怨。他相信問題一定能搞清，革命無罪。

于是，他說，“管它呢，就是把我擼成兵，我也要在紅軍中干下去?！?/p>

后來，毛澤東知道了這件事，在延安鳳凰山麓的窖洞里接見了他。

兩年后重逢，李先念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1935年6月15日，黨中央、紅一方面軍與四方面在川西懋功勝利會師以后，李先念曾經(jīng)在一座天主教堂的東廂房里，第一次見到了毛澤東。

那時，李先念是四方面軍最年輕的軍政委。

毛澤東一見李先念，脫口便問:“你今年多大?”

“25歲?！?/p>

“你真是前途無量呵。”

“我手下還有更年輕的。88師師長熊厚發(fā)剛剛20歲，那才是我們的小老虎呢?！?/p>

熊厚發(fā)是李先念一員愛將，智勇兼?zhèn)?。在西征中，曾寫下驚心動魄的壯史。這是后話。

而兩年后的第二次會見，這位“前途無量”的戰(zhàn)將已經(jīng)連降六級了。這位黨的領(lǐng)導(dǎo)者第一句話便說:

“這樣處理你李先念是不公平的?！?/p>

李先念鼻子一醉，眼中涌出兩滴熱淚。

夠了，這一句足矣。這不僅是對李先念個人的評價，也是對2萬余西路軍將士們告慰。

激動之余，西路軍那慘烈悲壯的一幕又浮現(xiàn)在眼前……

三

那時，誰也不知道，中央下令四方面軍渡河西征將會大敗。

盡管他們剛剛給震驚世界的萬里長征劃了一個句號，還未休整；盡管棉衣、彈藥奇缺，尚未補充；仍毫無怨言堅定不移地踏上了征途。

大軍涌集黃河?xùn)|岸，卻無渡船。只有洶涌黃水，翻卷著數(shù)不清的浪頭，吼叫著助威。它在等一場好戲。

兩岸，刀叢劍樹，一片殺機。

馬步芳的馬家軍已紅了眼，一顆紅軍頭一塊光洋，憑黃河險，穩(wěn)取多少頭啊!

李先念的30軍同樣兇，殺敵都是不眨眼的勇士。哪次赴死，這個軍都是首上。因為，他們可以不死。勇者常勝。

這次首渡重任，又是他們的。

有人開玩笑，說李先念是木匠，總部把任務(wù)交給30軍，是讓李先念造船渡軍。

“造不可能，只有搶?！?/p>

李先念有一手漂亮的木匠活，但此時，慢說無木，即使有木，造船也來不及。胡宗南率軍正以高速逼近。

果然搶來幾條船。千軍萬馬開始強渡。對岸，槍彈如雨點般飛來。每一粒，都是死神。李先念偏坐頭一批船，且是第一條。

敵人的一發(fā)子彈擊中了先念身旁戰(zhàn)士的頭顱，是顆炸子。一張?zhí)煺娴耐尥弈橆D時撕碎了，血同時濺到他身上。至今，他還記得，那戰(zhàn)士歪倒時，仍緊緊攥著槍，槍口向前。

先念被激怒了，全船戰(zhàn)士們大吼大叫著，他下令將子彈狠命地向敵人瀉去。

紅五、九、三十軍終于陸續(xù)登上了對岸。其余部隊正待渡河，胡宗南部趕來，控制了渡口，渡船全部被敵炮火炸毀，已無法再渡。

過河的三個軍，即組成了聞名世界的西路軍。

四

靖遠渡河之后，一段艱苦悲壯的西征開始了。

李先念策馬狂奔，身后十數(shù)騎緊緊相隨。他剛剛得悉，高臺失利。五軍三千將士，在董振堂軍長指揮下，與六、七倍之敵浴血苦戰(zhàn)數(shù)日。敵人每次攀上城頭，都被大刀、刺刀砍戳下去。不少傷員扭住敵人跳下城墻與敵同死。敵人突進城后，五軍將士又與敵進行巷戰(zhàn)，子彈、手榴彈打完，就用刺刀、大刀、石頭與敵搏斗。刀刃卷缺，石頭打盡，便用拳打、口咬，直至全軍覆沒。

西路軍三支拳頭喪失一只，不得不緊縮一步，往倪家營子集中。

李先念奉命到總部開會。他的心情很沉重，不久前與董軍長尚且言談，數(shù)日后竟成永訣，豈不痛煞人!

“政委，馬匪!”一戰(zhàn)士驚叫。

李先念猛勒韁繩，戰(zhàn)馬高昂起前蹄，連連噴著響鼻。

斜前方，煙塵滾滾沖來。無數(shù)大刀閃著逼人的寒光。

“快逃吧!”有人喊。

“你的馬還能比馬家軍的馬快?”先念穩(wěn)穩(wěn)不動地說道。

他們天天與敵廝殺，有時，一日數(shù)仗。彈藥和體力都大耗，有的戰(zhàn)馬，走著走著，便一頭栽倒，再也起不來了。

而馬匪，慣于騎戰(zhàn)。且兵力雄厚，體力充沛，一旦疾跑起來，片刻就可跑上先念等十數(shù)騎。

顯然，他們逃是逃不掉的。

先念微蹙眉頭，悶聲令道，“一字排開?！彪S著馬蹄碾踏聲，一列馬隊一溜擺開。有大風，馬鬢與馬尾皆往東流。好一派氣勢，遠遠望去，如十數(shù)具鑄就的鐵塑。

馬家軍見狀，急停。百余騎長嘯，殺氣騰空。甭說眼前十余騎，再多點，也不堪一沖，但馬家軍終不敢妄動。

兩軍對峙片刻，先念又令，“放槍，急撤?！?/p>

一陣排槍，十余騎如飛一般撤去，跑數(shù)里，又立馬。敵人也停止待攻。

一回，二回，三回……，敵兵到底不敢沖殺。待他們回營，雖是寒冬，十余人全都汗透。

先念剛剛坐定，突然來報，88師師長熊厚發(fā)負傷。先念急忙趕去看望自己的愛將。

五

西路軍退入祁連山，馬家軍象粘住一樣，又緊緊圍住了他們。

當夜，李先念與熊厚發(fā)坐在山頭一青石上，話別。

熊厚發(fā)因無藥治療，傷口化濃，伴以高燒，實在無法再隨部隊行動了。只得就地隱蔽堅持。李先念決定，派一排人保護他。

第二天，倆人就要分手?！芭c君一別，何日相逢?”都是死路上走的人，再若相見，真難如上青天呀。

30軍是西路軍的主力，88師又是30軍的主力，而此刻，兩只猛虎被敵所困，他感到一股憤氣無法宣泄。

他們是邊打邊撤上山的，紅軍的尸體留了一路。借著月光望去，尸陳滿山，慘不忍睹。兩萬西路軍，有的死，有的被俘，有的失散，僅余兩千余人。就是這兩千余人，又都能生還否?

山下，敵篝火如星星般閃閃爍爍。不時傳來敵人的狂呼亂叫和稀落的槍聲。

他們又在殺人，拿被俘的西路軍將士取樂。

馬家軍已殺瘋了。抓到紅軍，幾乎全部槍殺，刀砍、活埋、揭頭皮，“點油燈”、剖腹挖心，殘酷至極。

五軍軍長董振堂及楊克明、許克基等領(lǐng)導(dǎo)慘遭殺害，頭顱還被砍下，擺放在高臺縣城頭示眾。

紅軍女戰(zhàn)士的遭遇更惡，幾乎全部被輪奸。有的被赤身裸體的綁在地上，下身被刀子捅爛。有的遭敵侮辱后，又被活活釘死在樹上。

“有位領(lǐng)導(dǎo)把我的馬偷走，逃啦?！崩钕饶顟崙嵳f。

“不象話?！毙芎癜l(fā)一聽，大怒，左臂用力一拍，胳膊竟折斷了，“我決不投降，打是死，降也是死，我寧可戰(zhàn)死?！?/p>

“你，一定要保重?！毕饶顡嶂芎癜l(fā)的斷臂囑咐道。

“大家都珍重?！?/p>

翌日，西路軍殘部開始突圍。

李先念回到延安后，得到消息，熊厚發(fā)被俘，解到西寧，被敵用炮活活轟死。臨刑前，高呼“共產(chǎn)黨萬歲，紅軍萬歲，西路軍萬歲?！蹦悄辏?2歲。

歷史為西路軍寫下了悲壯的一頁。從1936年10月至1937年3月，兩萬余西路軍在極端艱難的環(huán)境中，前仆后繼，殲敵數(shù)萬名，但終因寡不敵眾，最后以失敗告終。一萬余紅軍壯死，八千余人在彈盡糧絕和負傷后不幸被俘或失散，幸存的僅七百余人。李先念是其中之一。

六

毛主席找李先念談話后不幾天，劉少奇又把李先念叫了去。

“主席同我談了你的事，”劉少奇說。“中央已做了研究，決定派你回老家去?！?/p>

“回紅安?”

“確切說是鄂豫皖，”少奇又補充說?！爸性?。”

“堅決服從中央決定。中央還有什么指示?”

少奇雙目炯炯地看著李先念，說:“我只給你講三點:一:回去后，要抓武器；二、仍是抓武器；三、還是抓武器?！?/p>

李先念一抖雙肩，大聲說:“明白!”

今天，《紅四方面軍戰(zhàn)史》是這樣記載的:“1936年10月25日，紅五、九、三十軍二萬余人，在黃河靖遠渡河西征，開始了一段艱苦悲壯的歷程……”歷史本來就是應(yīng)當這樣寫的。

(摘自《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