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 容
《菲茲杰拉德筆記》(TheNote-booksofF.ScottFitzgerald),馬休·J·勃魯柯里(MatthewJ.Bruccoli)編,哈考特·勃雷斯·喬凡諾維基(HacountBraceJovanovich)書店出版,357頁,14.95美元;平裝本5.95美元?!斗破澖芾聲偶?Correspon-denceofF.ScottFitzgerald),馬休·J·勃魯柯尼,瑪格麗特·M·杜根及蘇珊·華克爾(M.J.Bruc—coli,MargaretM.Duggan,SusanWalker)合編,蘭登書屋出版,640頁,25美元。
戈爾·維達爾在《紐約書評》上撰文評介菲茲杰拉德的筆記和書信集,洋洋灑灑,縱談菲氏一生和他的作品,簡直象是給菲茲杰拉德寫了篇評傳,對于中國的讀者,大有參考價值。
菲茲杰拉德生于一八九六年,美國的明尼蘇達州圣保羅城,于一九四○年在好萊塢離小雜貨冷飲店薛華勃不遠的住宅里。該店是好萊塢各界名人碰頭見面的地方,店雖云小,名聲則震全國。他從一九二○——一九四○的二十年間,共出版過四部小說,一百六十篇短篇小說及部分自傳材料等等;此外,他也參加過十余部電影劇本的寫作,身后還留下幾千封書信??偟恼f來,他對美國文學的貢獻不算太大,可是坎坷的一生和辛勤的勞動,卻獲得文學教授和研究部門的同情和注意。他的筆記和書信,往往被看作是重要的學術資料和警世通言一類的文獻。
一九二○年他發(fā)表了處女作小說《樂園之外》(Thissideofpara-dise),并和當時以美麗見稱的芭蕾舞演員謝爾達·賽爾結婚,二人漫游歐洲,一時被譽為爵士樂時代的名流??上Ш镁岸檀?,三十年代爆發(fā)了經(jīng)濟大危機,謝爾達又早在一九二九年神經(jīng)失常,他自己則以酒澆愁,沉湎不拔。但即使在種種噩運與生活煎熬相迫之下,他還是在一九二五年完成了一生的杰作《了不起的蓋茨比》(ThegreatGats-by)。這是他的第三部小說,可是版稅所得抵償不了謝爾達的醫(yī)藥費。第四部小說又瀕于難產之中。菲氏不得不折回美國,一九三一年兩次去好萊塢寫作電影劇本,謀求解決經(jīng)濟困境;雖然賺了些錢,卻不能在銀幕上放映他的劇本。
菲茲杰拉德在二十年代所寫的短篇小說,風行一時,各報刊競相刊出,但到了三十年代卻銷路大減。一九三四年,他出版了《夜未央》(Tenderisthenight),相對而言,也是本失敗之作。一九三七——四○年,轉入寫作電影劇本,與米高梅影片公司訂立合同,周薪一千美元,當時可說是最高的待遇了,但是也償不清他所欠下的債務。他最后一次的創(chuàng)作努力是《格倫將軍的最后防線》(GeneralGrant'slaststand)。當時,他在《老爺》雜志上刊載了三篇自傳性的素描,斯克利勃納書店編輯部看了發(fā)生興趣,就約他寫了這部小說。但書未發(fā)表,而菲氏已去世,由文藝批評家艾德蒙·威爾遜收集在菲氏遺作《謎底》(Thecrack-up)一書中。菲氏死時只有四十四歲,一生顛沛,文章憎命,身患癌癥,赍志以終,能不為后世人一掬同情之淚。謝世時正值二次世界大戰(zhàn)前夕,他的同時代人海明威在西班牙內戰(zhàn)中寫出了《第五縱隊》的鬧劇和《喪鐘為誰鳴》的長篇小說,睥昵文壇,紅極一時,而菲茲杰拉德則評之為“這是一部完全和《蝴蝶夢》一樣膚淺的作品?!狈催^來,他的另一同時代人約翰·杜斯·巴索斯讀了他自傳性素描之后,卻評為“在當前的時代烈火中,他(指菲茲杰拉德)竟有時間寫這些無聊的篇章?!笨墒窃谌甏绹膲?,這三位都是并駕齊驅,難分高下的名作家,
菲茲杰拉德的第一二部小說《樂園之外》和《美麗的與惡毒的》(Thebeautifulanddamned)都屬于警世的故事,雖然不是他主要的作品,卻頗能迎合美國廣大中產階級讀者的愛好。第三部被譽為杰作的小說《了不起的蓋茨比》反而不受讀者歡迎,原因是這部小說缺乏一個中心意義(themoral)。他成了一位曇花一現(xiàn)式的(archtyped)傳奇作家。只有他的舊日同學和摯友艾德蒙·威爾遜在收集他的遺著和出版《謎底》時,才發(fā)揚他的一生事業(yè)的優(yōu)點,使他在青年一代作家中,保持了永放光明的形象。
新近出版的菲氏《筆記集》,備受文學教授的推薦,認為是培養(yǎng)新作家的好資料,這是作者生前的“工作室”和大事記,也是他的文學資料庫和懺悔錄。可是本書的評論者維達爾卻認為內容比較平淡,既少警句又乏機智幽默;作為一個青年作家,熱情有余而世故不足,難免遭遇悲劇性的后果。他的讀書筆記也脫不了浪漫主義的圈子,雖然對生活和自然觀察精細,但他究竟涉世不深,離開現(xiàn)實較遠。即使在婚后的筆記中,他的意想也多限于小家庭的幸福和浪漫傳奇式的生活。尤其在文學札記中,除了對同時代人的尖銳評論外,對他們的作品簡直沒有什么高見儻論。另一方面,則這些筆記中,多處涉及仙女精靈的無稽之談與脫離現(xiàn)實世界的隱語,最多的則是自怨自艾,少年得志而中年坎坷的不平之聲。
人們在讀英國詩圣拜倫或弗吉尼亞·伍爾夫的書信集時,往往為之感動,可是菲氏卻比不上這二位的才氣與魅力,他在死前一個月給威爾遜的信中說:“我想讓你聽聽關于斯坦貝克寫作的意見,他是個狡猾的剽竊者。我們這批人的大多數(shù)是從模仿開始的,那也情有可原,但是達到了象他這樣年齡和聲譽的人,則又當別論了。他怎么能在《人鼠之間》一劇中抄襲別人的整個場景呢!隨信寄上弗蘭克·諾列斯的《麥克泰戈》眉批本,你看了就明白了。他還大大仿效諾列斯的《章魚》和偷用D.H.勞倫斯描寫狂歡作樂的筆法?!?/p>
在書信中,他給人一種過早的懷舊的感覺。他和威爾遜曾在潑令斯頓同學時,二十一歲時他寫信道:“上帝呀,我已磋跎青春!你不覺得在潑令斯頓的日子里,我的瑣語煩言和缺乏自尊的背后,正是我的童稚素質?!?/p>
菲氏的信件,并不如讀者所期望的那么有意義,因為總的說來,其內容不外乎借錢、訴苦和辯辭三類。有意義的,則是書信集的編輯方法,可謂別出心裁,特別是其中包括了他妻子謝爾達富有文學意境的信件六十二封。在這些書信中,可以看出她是一個對自然風景的抒情能手,對人物的描繪尤為擅長。同時,她的文學欣賞能力,別有一工,常常一針見血地說些苛刻的話。如她在論海明威時,便指出海明威的為人虛偽,“直象一張空頭支票”。當她讀了《永別了武器》的手稿后,便立即指出說,小說中的文字讀來猶如背誦圣經(jīng),對《太陽照舊升起》則說是“斗牛、摔牛和一堆牛糞?!庇秩缗u威爾遜說,“頭腦好投機,……不斷的計劃和草案,可是從不見他說過如何實現(xiàn)。他為醉酒而醉,不問自己的酒量。”這樣的書信難怪菲茲杰拉德為之入迷。維達爾說,謝爾達和斯高特(菲茲杰拉德名)是天生的一對柏拉圖式的愛情人物——盡管有共同的欲望和狂熱的相互追逐,卻象兩個影子一樣,永遠不能匯合成一整體。
菲氏醉心于好萊塢的生活,兩度參加電影腳本的寫作,都未被采用。一九三一年他為米高梅影片公司創(chuàng)作《紅發(fā)女人》的腳本,不但未能拍攝反而因在周末晚會上酒醉失態(tài),得罪了大明星瑙瑪·希拉,被公司開除。他和謝爾達夢想過電影明星的生活,卻始終不明白銀幕上的生活是演給觀眾看的,不是讓凡人消受的道理。到頭來,一個在精神病院里了此殘生,另一個也始終未能突破為影星當下手的逆境。
到一九三六年,菲氏年已四十,他寫下了自己在文學生活中的感嘆:“在我成熟之年寫出的小說,應該是為人類傳遞思想情感的最有力和扎實的產物,現(xiàn)在卻變成為屈屬于機械和集體藝術的工具。無論是掌握在好萊塢的商人或俄國理想主義者手中,只能反映出最陳腐的思緒和平庸的感情而已。”痛哉,這位時不再、運不來的失敗了的英雄。
(葉)
《新文學批評論文集》(Newcriticalessays),法國羅蘭·巴思(RolandBarthes)作,瑞卻德·霍華德(Ri-chardHoward)譯。紐約希爾與王格(HillandWang)書店出版,121頁,10.95美元。
法國文學批評家羅蘭·巴思逝世不久,即由瑞卻德·霍華德用英文翻譯了他的文學批評論文集。這一譯本被認為是巴思作品的最佳英譯。此集乃按巴思生前宿愿,只收集其零篇斷章,而不編記龐大枯燥的文集。他曾一再表示身后在讀者記憶中留下的,應該是清新悅目的斷片,不愿他的學生或傳記寫作者把他一生著作進行重新整理,作為一個統(tǒng)一體出版。因而此文集短小精悍,內容多樣,正合乎巴思的要求,而成為一部獨特精彩的紀念集。
巴思不幸于一九七九年三月一次巴黎的交通事故中喪生,年僅六十四歲。他是法國最高學府法國大學的文學教授,生前著作豐富,為新小說派的一代宗師;但他坐棄盛名,恬淡自守。讀者和學生遍及世界各地,頂禮者固大有人在。他的思想始終活躍,不拘一格,其深湛和高超,可算是本世紀文學批評家之冠。對于當代文學的性質與實踐領域的探討,更不斷出現(xiàn)新見解和新主張。他的特點是勇于向歷史挑戰(zhàn),進行探索,永遠超越時代而前進。
可是終其一生,他從不樹立任何定論。他雖一貫遵循某些他認為的文學原則,不過并不執(zhí)著恪守。他不成一派,因為追隨者永遠趕不上他的步伐。他一度是個極虔誠的存在主義者,可是他非常怕別人把他歸類于此。在文學批評的理論中,他永遠跑步前進,決不重復一己的言論,他有句箴言說,重復就是停止不前,所以他決不以大批評家的姿態(tài),拘泥于一成不變的定論。他的文體一如他的觀點,經(jīng)常翻新、簡短扼要甚至發(fā)展到零篇斷章的形式。
本集翻譯了他從一九六四至一九七一年間的八篇論文,是他榮膺法國新批評派旗手時的著作。當時他與法國學院派蘇蓬大學的雷蒙·畢卡教授進行猛烈論戰(zhàn),狠狠批評了這些以學院派評論家自居的陳腐過時的理論。他主張基于語言學、人類學、馬克思主義和心理分析學來締造文藝批評,在當時這是既新穎又令人興奮無比的時代呼聲。
這八篇論文大多以古典文學作品新版本的“前言”出現(xiàn)。凡是巴思欣賞的著作,他總是把各作品的優(yōu)點闡明無遺,包括一些十九世紀的優(yōu)秀法國小說在內。他不僅是位杰出的評論家,而且是同樣杰出的創(chuàng)作家。例如在評論普魯斯特和福樓拜的作品時,他的獨特見解闡發(fā)了原作的內在含義,同時,論文本身也成了一篇雋永的創(chuàng)作。
巴思特別對普魯斯特小說中人物的姓氏作了分析,認為恰當而又有象征意義的姓氏,可以對故事本身及家譜源流發(fā)揮創(chuàng)造性的作用。因此可以稱為文學姓氏(如《紅樓夢》中的賈、甄二姓氏或花襲人、秦可卿、賈雨村、秦鐘等。)不同于一般生活中姓氏的平庸與無意義。他更進而說,如普魯斯特選用姓氏不恰當,則很可能阻礙一部杰作的產生。他在論福樓拜的文章中,也用了同樣的筆法。在本集的一篇論文中,巴思認為福樓拜的小說,是現(xiàn)代文學的轉折點,即福樓拜的作品問世后,別人就愈來愈難創(chuàng)作了。福樓拜之前的作家大都不考慮,故事的目的性及寫作技巧,而僅僅滿足于一書之寫成與否;福樓拜而后,則其他作家不得不慎重考慮創(chuàng)作時所犯肆意任性的毛病,必須多下功夫,精煉自己的作品。他視福樓拜為語言洗煉的作家,精確到無疵可挑的程度。
巴思總結出斧斫一己手稿,有兩種武器。他說,文章可作經(jīng)緯二種修改:前者以詞易詞作文字推敲,后者則為增減用語,講究修辭。他以福樓拜行文的嚴肅態(tài)度為規(guī)范,說明福氏是經(jīng)常處于“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激情狀態(tài)中,甚至深信語言文字的挑選比現(xiàn)實情節(jié)更為重要。事實上巴思自己也是切忌行文平庸的。
作為一位名批評家,巴思的文章風格,確實與眾不同:他時而以鋒利的筆觸進行剖解與毫不偏頗的分析;時而作親切的個人關懷或作印象派的描述。他在品評普魯斯特和福樓拜作品時,這兩種批評風格,可謂發(fā)揮無遺。
巴思的評論,似乎也針對他自己的痛處。因為這位文學批評家的悲哀,也在于他的曲高和寡,在高度欣賞最優(yōu)秀的作品和從事不同于眾的評論后,留給他的只是冷清與孤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