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長江

今年是辛亥革命七十周年。連日來已有許多論文發(fā)表。高潮還沒有來到，勢頭已經(jīng)看見了：盛況可能是空前的。這使我想起了一部研究辛亥革命的巨作。說它是“巨作”，從量上來講，是不會有異議的。三大卷五大本二百二十萬字的一部書，難道還不“巨”嗎？問題只在“作”上。我說的這部書是，張、王忍之同志編的《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按常例說，這是一部資料書。但我覺得它所發(fā)生的作用，和一般的同類書籍大不一樣。這里不是死人的排列，而是時代之聲的“錄音”；不是古人言論的片斷匯集，而是渾然一體的時代的交響曲。打開書來，逐篇地讀過去，你會感到濃郁的時代氣息，猶如身歷其境，傾聽那些革命先驅(qū)——當年的青年人抗爭舊社會的慷慨陳詞。一個時代的風貌活脫脫地躍然紙上。就這一點而言，老實說，它給人的印象，比起一些著作來，不知要深刻多少倍，完整多少倍。從這個意義上稱它為“作”，我想也還是公道的。

研究中國近代思想史，應該給中國資產(chǎn)階級以應有的地位。就是說，應該承認，它也曾經(jīng)有過自己的時代。這就是中國資產(chǎn)階級擔當著革命的領導者的時代。雖然，這個時代是那么短促，而作為這個時代的主要代表的中國資產(chǎn)階級又是那樣的軟弱。但是，在這個時期內(nèi)，它的政治家、思想家們都的的確確是勇敢地、真誠地充當著歷史的前驅(qū)，探索著振興中華的道路。這不是某一個先知先覺的杰出思想家的天才的孤鳴，而是成批成批的仁人志士們的齊聲呼喊。他們提出的問題，對于問題所作的答案，他們憑借的理論武器，論證的方法，采用的語言，乃至行文的風格，文章的標題和作者的署名，無一不充滿著時代的特色。只有這樣的歷史畫面，才可能反映一個時代的精神。如果不把這些當作一個整體來研究，僅僅研究幾個大思想家(這當然是必要的)，那就很可能要丟失許多很生動的思想財富。在思想史上，也和現(xiàn)實生活中一樣，許多十分精采的真知灼見，往往并不出自名家的頭腦。思想家的思想不能離開社會經(jīng)濟條件的狀況；同樣地，也不能離開同時代的許許多多無大名氣的思想戰(zhàn)士所提供的思想養(yǎng)料。否則，他就成不了思想家?！稌r論選》這部大書之所以寶貴，就在于它為中國近代思想史研究者提供了解決這個問題的極為有利的條件，作了很有益的工作。當然，它提供的只是這“十年”(而且正如編者自己所說的這“十年”也還不可能是完全的)。這不能包括我們所說的中國資產(chǎn)階級的那個短促的時代的全部。但卻是極其重要的部分，或者可以說是基本部分。

《時論選》以編年體選輯了從一九○一年到一九一一年中國資產(chǎn)階級、小資產(chǎn)階級各個派別的政治、道德、文化、哲學觀點的論文。第一卷的斷限是一九○一年到一九○四年。這是資產(chǎn)階級革命派探求救國道路的時期，是革命派與改良派論戰(zhàn)激烈的時期，也可以說是資產(chǎn)階級在思想戰(zhàn)線上作為領導者出現(xiàn)的時期。第二卷的斷限是一九○五年到一九○七年。這是資產(chǎn)階級領導的革命發(fā)展的時期。資產(chǎn)階級革命派在思想戰(zhàn)線上充滿信心地戰(zhàn)斗著，無情地揭露和駁斥清王朝和改良派發(fā)出的種種謬論。應該說，是很有銳氣的。第三卷斷限是一九○八年到一九一一年。這是革命勝利的前夕，但是，革命派在思想戰(zhàn)線上反而不如從前有生氣了。中國資產(chǎn)階級畢竟是中國資產(chǎn)階級，它的生氣勃勃的時期實在是太短了。

雖然如此，我們卻不能忽視它。歷史象一條長長的鐵鏈，任何一個環(huán)節(jié)都是不能脫落的。況且，這個環(huán)節(jié)正是和我們的時代緊緊相連接的。中國資產(chǎn)階級所遇到的和中國無產(chǎn)階級所遇到的是同樣的社會歷史條件。它們在同樣的歷史條件下，各自從不同的立場出發(fā)，尋找救國的道路。歷史已經(jīng)證明，中國資產(chǎn)階級幻想要建立的資產(chǎn)階級民主共和國，沒有得以實現(xiàn)，也不能實現(xiàn)。它沒有找到救中國的道路。但是，它尋找過，探索過，即使是失敗的經(jīng)驗也是值得我們研究的。中國的無產(chǎn)階級找到了救中國的道路，建立了社會主義新中國。但是在我們前進的道路上，也并不是就沒有困難了。我們要學習，學習歷史上一切有益的東西，包括學習中國資產(chǎn)階級為探索救國的道路而作出的努力和貢獻。

全面地介紹這部書的內(nèi)容是不可能的，這不是本文的任務。但是，既然談到了“時代”的氣息問題，不妨從中摘錄一些片斷，讓沒有時間也沒有必要去翻閱這部大書的同志，了解一點和我們相毗鄰的上一個時代的或者說本世紀初的人們的呼聲，也許是有益的。

本世紀初，中國社會正面臨著巨大的變化。這是各個階級、各個政治派別都一致承認的。梁啟超寫了題為《過渡時代論》的文章，認為“中國自數(shù)千年以來，皆停頓時代也，而今則過渡時代也”。他認為這種過渡時代是全面的，包括政治、學問、理想風俗、教育、法律等等。這種時代是各種政治家、思想家大顯身手的舞臺，而他認為，老的“死守故壘”，是“過渡的大敵”，但是阻擋不住過渡的潮流；少的則“大張旗鼓”，要做“過渡之先鋒”，但是沒有能力開過渡之路。只有他是過渡時代的中堅。實際上，梁啟超和他的老師康有為一樣，正是過渡時代真正的阻力。但是，作為一個思想家，梁啟超看到了這種過渡時代的必然趨勢，卻是深刻的。他甚至于看到了，二十世紀全世界“最可以有為之國，而現(xiàn)時在過渡中者有二”?！捌湟粸槎砹_斯”，“其二則為我中國”。資產(chǎn)階級革命派面臨著這種社會的變動，更是充滿了信心。具有鮮明革命傾向的《國民報》發(fā)表了標題為《二十世紀之中國》的文章，響亮地提出：“二十世紀將為支那人之世界?！蔽恼伦孕诺貙懙溃骸拔髦V有言：‘法蘭西，革命之產(chǎn)地也。今我中國二十五倍于法，受禍之極亦數(shù)十倍于法，民權之運已渡太平洋而東”，“世界和平之極點，將起點于東方，二十世紀之中國，為民權之樞紐矣。”這一個時期，象這樣的言論多得很。他們都堅信，東方的“睡獅”，一旦醒了過來，必將要震驚全球。中華民族是不可侮的。

要變革、要革命，就要沖破思想牢籠，打破對束縛了中國思想界數(shù)千年的圣賢和經(jīng)典的崇拜和迷信。這種思想，也是普遍的，成為一種潮流。連梁啟超都說，“古人自古人，我自我”?！八臅?jīng)之義理，其非一一可以適于今日之用”，“我有耳目，我物我格，我有心思，我理我窮”。革命派的期刊《童子世界》則專門撰寫了《法古》的文章，尖銳地批評那種以圣賢為偶像的奴隸思想。這篇文章說，“圣賢不過學問高些，品行好些，事業(yè)大些，他也是個人，我也是個人”，“我為什么要做他的奴隸，樁樁要依了他呢？”文章又說，“世界是一天天的進步的，現(xiàn)今文明勝過古時”，“如今的人，說圣賢是萬古之師，這真是放屁的話”。文章提出，不僅對于古代的圣賢不能迷信，“就是現(xiàn)在有個圣賢，他的言行，也有好有不好。好的，我就依了他，不好的，我也不能依他，并且還要拿他的錯處指出，使大眾曉得”。這種追求真理的科學精神，這種蔑視權威的勇氣，還是很有生氣的。

當然，革命者并不是沒有看到改革社會，沖破牢籠的困難。就是那位充滿信心地寫了《二十世紀之支那》的作者，在同一篇文章中就指出，要談民權，在中國是何等的難呵！人們一聽說民權，“必又掩耳咋舌，反訾為離經(jīng)畔道，無父無君，大逆不道之議論矣”。有的則把講民權斥之為“信奉洋教”，“沾染洋習”。而一些善于投機的留學生則賣論求官，“違心易說，巧營利祿，而反博得通洋務之名”。有的文章則指出，“一新法律出，則前此之憑借舊法律以享特別之權利者，必受異常之侵害，故倡議制新法律者，不啻對于舊有權力之人而下宣戰(zhàn)書也”，所以必然是“大爭起也”。有的文章把社會的變革描寫為如“舟行溢港，逆流阻之，風力阻之，積淤之沙石又阻之，節(jié)節(jié)被阻，欲進而不前，欲前而不速”。所有這些發(fā)自各種政治派別的言論，改革的立場和目的各不相同，但是，都感到那時的社會要改革是困難的。

但是，社會的前進卻是阻止不了的。思想潮流迅速發(fā)展，是這個時期的又一個很突出的特征。這一點，改良派的思想家們最為敏感。梁啟超的著名的概括是“二十年前，聞西學而駭者比比然也，及言變法者起，則不駭西學而駭變法矣；十年以前，聞變法而駭者比比然也，及言民權者起，則不駭變法而駭民權矣；一、二年前，聞民權而駭者比比然也，及言革命者起，則不駭民權而駭革命矣”。梁啟超這句話是一九○二年講的。兩、三年以后，連改良派自己的刊物如著名的《東方雜志》也不能不迅速地不斷改變自己的調(diào)子。一九○五年五月，它還在主張最好的出路是“專制之政教”。一九○六年初，就提出了“立憲勢在必行”，不過加了一個條件，“要先行普及教育”。到一九○七年初，又反過來說，“只有先立憲以后才能普及教育”了。一九○七年，改良派的期刊《新民叢報》為這種狀況發(fā)表了評論，哀嘆“數(shù)年以來，革命論盛行于國中”，“其旗幟益鮮明，其壁壘益森嚴，其勢力益磅礴而郁積，下至販夫走卒，莫不口談革命而身行破壞”。而立憲黨則是“氣為所懾，而口為所箝”的一副可憐相。這一個時期的刊物，確實是把當時革命思潮的氣勢，表現(xiàn)得有聲有色。這種壯觀，如果只從一篇兩篇文章是看不出來的。這正是《時論選》的長處。

中國資產(chǎn)階級曾經(jīng)是對于自己的事業(yè)充滿了信心。它的思想家們堅信他們的理想必然會實現(xiàn)。堅信“盧騷、華盛頓、威曼諸大哲于地下有靈，必曬曰：孺子有知，吾道其東”。堅信“革命者，天演之公例也。革命者，世界之公理也”。但是，他們對于自己的事業(yè)遇到的困難估計得太天真了。思想比較接近于下層群眾的一個革命派刊物《中國白話報》，對于自己所起的作用作了這樣的估計：只要“這報館一直開下去，不上三年”，全國各階層的人們就會對于革命道理“個個明白”?！澳侵袊詮娋椭鴮嵱型恕薄?/p>

實際上，資產(chǎn)階級革命派的勝利是很不牢靠的。由于革命形勢發(fā)展的迅速而被沖昏了頭腦的革命派，他們來不及認真地思考革命運動中遇到的問題。在思想戰(zhàn)線上，他們?nèi)〉玫膭倮?，只是輿論上的?yōu)勢。表面上雖然勢如破竹，理論上并沒有解決問題。歷史現(xiàn)象是這樣的復雜，中國資產(chǎn)階級革命派在許多方面，甚至于要比打了敗仗的改良派幼稚得多。以康、梁為代表的改良派，他們是一些政治斗爭的老手。既有與清王朝周旋的經(jīng)驗，深知中國封建社會的內(nèi)幕，又游歷過歐美各國，熟悉國際資本主義的情況。他們向革命派提出的問題，確實是中國革命面臨的重大問題，是中國資產(chǎn)階級沒有能力解決甚至也沒有能力理解的問題。

中國資產(chǎn)階級革命派，他們的先進分子，是看到了帝國主義和清王朝的勾結，但是他們不能了解帝國主義的本質(zhì)；他們的一些先進分子，也看到了人民群眾的力量，看到了害怕帝國主義的是清王朝的官僚而不是老百姓，看到了他們反對帝國主義、封建王朝的力量，他們有的人還寫了論文，深刻地論證了義和團運動的反帝國主義是有功于中國的。但是，他們并沒有點破“民氣可用”的認識范圍。在他們的眼里，“下等人”、“下等社會”雖然值得同情，但過于愚昧，必需等待“中等社會”的仁人志士們?nèi)ァ疤釘y”。他們對于群眾是陌生的，甚至是害怕的?；顒佑诙兰o的中國資產(chǎn)階級，和法、英、美等國的資產(chǎn)階級所處的時代已經(jīng)不同了。中國資產(chǎn)階級的思想家一方面歌頌民權，歌頌資本主義；一方面又害怕資本主義。因為他們中的許多人都親眼看到了歐美資本主義文明帶來的后果。又是向往資本主義，又是害怕資本主義帶來的社會革命。中國資產(chǎn)階級在他們的革命還沒有取得勝利的時候，就看到了站在自己前面的新的革命者了。所有這些情況，改良派都看到了。他們正是這樣提出問題的：

中國的革命會招來帝國主義的干涉。而帝國主義的力量是巨大的，足以把整個中國瓜分完畢。所以，還是不要革命好；

民主雖好，無奈中國老百姓太愚昧，革命會招來“愚民”的“暴亂”，足以使國家毀滅。所以還是不要革命好；

中國革命和法國革命已經(jīng)不同時代了，資產(chǎn)階級共和國在歐美可以實現(xiàn)，在中國還是實行君主立憲最合時宜。

對于這幾個革命的重大問題，中國資產(chǎn)階級革命派的回答是太天真了。他們說：革命不觸犯帝國主義的利益，帝國主義就不會干涉；只要對人民的革命熱情加以限制，搞“有秩序革命”，就不會招來“暴亂”；至于中國革命以后的前途問題，那就更是眾說紛紜，五花八門了。當改良派的氣焰剛剛壓下去的時候，革命派內(nèi)部的思想就產(chǎn)生分歧，各種小資產(chǎn)階級的思潮都泛濫起來了。

改良派提出的這些問題，不要說辛亥革命以前，即使在辛亥革命以后，革命派也從來沒有正確解決過。直到五四運動以后，中國歷史已經(jīng)進入到新的時代即由無產(chǎn)階級充當領導者的時代以后，在中國共產(chǎn)黨的幫助下，孫中山把舊三民主義發(fā)展為新三民主義，這才有了明顯的進步。但是實質(zhì)上也還是沒有真正解決這些問題。

歷史進入到了我們的時代，社會起了質(zhì)的飛躍。我們有了馬克思主義的銳利武器，我們黨是一個全心全意為人民服務的黨，我們趕走帝國主義，徹底地消滅了封建主義，接著又消滅了剝削制度，消滅了作為階級的資產(chǎn)階級。我們建立了偉大的社會主義國家。但是，在新的歷史條件下，重視對于中國資產(chǎn)階級那個時代的研究，仍然是必要的，因為那是和我們這個時代緊緊相連接著的兩個時代。研究資產(chǎn)階級，不只是為了說過去，而且也為了有利于今天的事業(yè)。

(《辛亥革命前十年間時論選集》(共三卷)，張、王忍之編，三聯(lián)書店一九七八年四月重印，11.4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