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書和檢糞能有什么關系？讀者一定會覺得這個題目不倫不類，而且要責怪我褻瀆了攻書這件莊嚴的事業(yè)吧？

先不忙責備我的故弄玄虛，還是讓我把丁一嵐同志《憶鄧拓》中談到鄧拓同志怎樣學習的一段話，照錄如下吧：

“關于如何學習，老鄧打過一個生動的比喻說：‘你看農(nóng)民出門，總隨手帶糞筐，見糞就撿，成為習慣。專門出門撿糞，倒不一定能撿很多。但一成了隨時撿糞的習慣，自然就會積少成多。積累知識，也應該有農(nóng)民積肥的勁頭，撿的范圍要寬，不要限制太多，不要因為我管的是牛糞，見羊糞就不撿；應該是只要是有用的，不管它是牛糞、羊糞、人糞都一概撿回來，讓它們統(tǒng)統(tǒng)變成有用的肥料，滋養(yǎng)作物的生長?！?/p>

這段話我是反復拜讀，一再品味的，它確實是經(jīng)驗之談。關于怎樣攻書和積累知識，有許多學問家介紹過許多方法，或則高深，或則淺顯，或則全豹，或則一斑，但我覺得大學問家鄧拓同志介紹的這個“撿糞”法，是最通俗淺顯，而又最全面精辟的。

我以前每讀鄧拓同志的《燕山夜話》和他的其它雜文，往往先是驚嘆他的知識如此博大精深，天文地理，古今中外，好象無所不知，無所不曉；繼而是羨慕：我要是有他一小半的知識，一小半的學問就好了；而后是慚愧：我現(xiàn)在的知識實在太貧乏，太可憐了，戴著頂“知識分子”的桂冠，都覺得臉紅；然后是嘆息：望塵莫及，徒嘆奈何。有時甚至胡思亂想起來：鄧拓同志一定有非凡的記憶力和不見經(jīng)傳的讀書法。破了“天才論”之后，懂得他縱有比較好的記憶力，也不至于非凡到比我們好出多少去；至于對“不見經(jīng)傳”的讀書法，則還有點迷信?，F(xiàn)在，這個讀書法公諸于眾了，話雖沒有什么玄妙之處，樸實之中卻大有講究。

這段話首先用農(nóng)民積肥的形象比擬，講透了知識在于積累的道理。再大的學問家，他剛生下來時也是一張白紙，他的第一聲啼哭也是跟平常嬰兒一樣，既沒有表現(xiàn)知識，也沒有顯示學問。后來他之所以成為學問家，就在于他在積累上下的功夫大。農(nóng)民撿糞，雖然一筐一筐的不顯眼，可是半年一年過來，這一筐一筐就在村子前面變成了一堆一堆。過去農(nóng)村化肥少，農(nóng)民一年四季用的肥料，主要是靠這一筐一筐積累起來的。知識的增長，也是一個長期艱苦的積累過程。讓我們來一個機械計算吧，一天掌握它一條知識，一年就是三百六十多條，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呢？何況再忙的人，一天也不至于只掌握一條知識。如果堅持積累下去，每一個人都有希望成為學問淵博的人。

當然，堅持積累，并不容易。它不但需要恒心、毅力，還需要行之有效、便于堅持的方法。鄧拓同志從農(nóng)民撿糞得到啟發(fā)，總結出來的積累知識的方法，就是行之有效、便于堅持的。農(nóng)民撿糞有兩個特點：一是勤，出門隨手就帶上個糞筐，路上見到糞隨時就扒進糞筐里；二是廣，見糞就撿，撿的范圍很寬，不管是牛糞、羊糞、馬糞、人糞，只要能做肥料的，通通都撿起來。我們就將這兩個特點用到學習上來。具體做法上，鄧拓同志是平時讀報、讀書、讀雜志時，往往準備一個小本本(他在談讀書的一篇雜文里還講到，最好是小活頁本，便于隨時整理歸類)，把有用的東西隨手記下來。這個本本就類似農(nóng)民手中的糞筐。這里的關鍵，一個是隨身帶本子，隨手就記，要“成為習慣”。這個“成為習慣”談何容易。一見書就要眼熱，想方設法要讀到它；一讀書就手癢，就想從書中“偷”一點東西出來，只要是有用的隨手就把它記在本本上，占為已有。做到了眼熱手癢，大概才能算作“成為習慣”了。養(yǎng)成了這種習慣，受益無窮。人們都很忙，專門讀書的時間少，就象農(nóng)民專門出門撿糞的時候不多一樣，而且專門讀書，突擊一陣，還容易造成消化不良，吸收不好，不如細嚼慢咽效果好。而且這種習慣還可以推而廣之，如出門訪問，調(diào)查研究，也可以帶本本，把生動的社會知識、生產(chǎn)知識“撿”回來。所謂處處留心皆學問，的確是這樣。

另一個關鍵是要象農(nóng)民撿糞那樣“見糞就撿”，“撿的范圍要寬”，不要太挑。積累知識要目光四射，視野開闊一點，胃口貪婪一點。開卷有益，不妨什么卷都翻開它來窺看一番，什么知識都積累它一點，在廣博的基礎上求精深。所謂“知識淵博”、“博學多才”，無非講的一個是多，一個是廣。農(nóng)民撿糞“隨身帶糞筐”和“見糞就撿”這兩條，用來“撿”知識，多和廣的問題也就解決了。這種積累知識的方法，實在是縮短知識貧乏與知識淵博之間的距離的唯一途徑。

用撿糞來比喻積累知識，還使我聯(lián)想到一種現(xiàn)象：在農(nóng)村，早晚隨手拿著一個糞筐的，往往是老農(nóng)多，青年農(nóng)民極為罕見。這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也許是青年農(nóng)民對“莊稼一枝花，全靠肥當家”的道理，沒有老農(nóng)體會的深切，也許是青年農(nóng)民還缺乏耐心和毅力來堅持做這種平凡的瑣細勞作，也許是覺得隨身帶個糞筐既臭又不太雅觀吧，總之，青年農(nóng)民很少有隨身帶糞筐的習慣。在“撿”知識上往往也存在這種現(xiàn)象：知識貧乏的青年反而不太習慣于隨身帶個本本，見到有用的知識就隨手“撿”起來；而知識淵博的學問家，倒是敬謹執(zhí)著，堅持不懈，越撿越勤，求知欲望強烈得很。這是一種反?，F(xiàn)象。知識既然在積累，積累的力量又在于時間，而時間對于每一個人又是有限的，那么，晚積累不如早積累，老大積累不如少壯就積累。所以，年青人把鄧拓同志這種攻書和積累知識的方法及早學過來，并且堅持實行下去，其意義等于是延長了多少年的生命。

當然，積累知識的方法，只有現(xiàn)在才有大談特談的可能和必要。因為，在林彪、“四人幫”橫行的時期，知識越多越反動，交白卷才是英雄。那時候，知識越多的人遭的災難越多，學問越大的人倒的霉越大。鄧拓同志之所以被摧殘致死，恐怕他淵博的知識，和一百多篇知識性的雜文，是他的致命之累，正應了他自己的詩句：“文章滿紙書生累”。嗚呼哀哉，知識成了致命之累，這是多么令人痛心的歷史大曲折！不過，令人欣慰的是，這一頁含血帶淚的沉重歷史，終究被不折不撓的中國人民翻過去了。正如丁一嵐同志《憶鄧拓》中沉痛指出的那樣：“在中國人民中，這一頁痛心的記憶已經(jīng)鑄成了千古難磨的歷史教訓！”現(xiàn)在，在黨中央號召普及科學文化的進軍中，馬克思最喜歡的格言：“世界的一切在我都不生疏”，十六世紀英國哲學家培根的名言：“知識就是力量”，又恢復了她的生命力。以知識為榮，以無知為恥的社會風尚，很快就會出現(xiàn)。這個時候我們對博學多才的鄧拓同志的最好紀念，就是把他積累知識的方法學到手，不知疲倦地攻讀，廣泛地涉獵，隨時隨地隨手地“撿”知識，把自己也變成象他那樣博學多才的黨的忠誠戰(zhàn)士。

“關心最是后爭先”，如果鄧拓同志九泉有知，看到實現(xiàn)四化的新長征中，涌現(xiàn)出許多“后爭先”的博學多才的戰(zhàn)士，他的武器和磨礪武器的方法已經(jīng)被后人接了過去，他是能夠欣然瞑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