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江濱,中國作協(xié)會員,河北省作協(xié)第七屆理事會副主席,著有散文隨筆集《書窗書影》《當梨子掛滿山崖》《大地煙雨》《地上的云朵》等多部,曾獲河北省文藝振興獎、中國報人散文獎、冰心散文獎。
《詩經(jīng)》首篇《關雎》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卞?,配偶之意。美麗賢淑的姑娘,是男子的好配偶啊。民國女作家蘇青曾妙改“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為“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移動一個標點,異趣頓生。我在此東施效顰,將“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也稍加改動為“窈窕淑女君子,好球”!這里,好讀作四聲,喜歡之意,球,球賽也。呵呵,我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不分男女好球者,天下滔滔皆是也。
看書和看球,構成我日常兩大喜好,如同兩翼,可借此扶搖于云天之上。唯此二者可令我五迷三道,昏天黑地。
一
嚴格說來,我的看球史是從大二一場球賽開始的。
1981年10月18日晚,我在教室上自習,對樓道電視里現(xiàn)場轉播的一場球賽全然不知,偶有聲音傳進來,也充耳不聞。我沉浸在書的世界里,外面發(fā)生的一切都被屏蔽了。
不料這種沉浸的狀態(tài)被強行打破了。門被嘭的一聲推開,一個小個子男生闖進教室,沖上講臺,揮舞著雙臂,大聲喊道:“同學們,三比零!中國足球隊進了亞洲足球王國科威特三個球啊!快去看吧,比賽還沒結束!”
大家紛紛抬起頭看他,我也抬起頭看他,像看一個怪物。不就是一場球賽嘛,值得如此瘋狂?我又埋頭看我的書,沒有理會他的邀約。小個子是我們宿舍的丁連斌,按年齡排行老四,而我排行老七。他的囂噻和教室的沉寂形成強烈反差,如一塊巨石投進水里連一朵浪花都沒濺起,這在他看來簡直不可理喻。他汕讓地,不甘心他的發(fā)動如此沒有成效,就沖我喊:“老七,走啊,看看吧!”說完,不等我回應,直接走到課桌前扯我的胳膊,我就這樣被他強拉硬拽到了樓道的樓梯上。
一張桌子靠墻放著一臺黑白電視機,正對著樓梯。樓梯兩側是下樓,中間是上樓,形成一個階梯式看臺,烏泱泱坐滿了人,電視機兩邊的人也呈弧形擠擠挨挨。每個人都全神貫注,伸長了脖子町著電視,這讓我想起了魯迅《藥》里的描寫,人的脖頸像只鴨子被無形的手捏住向上提著。忽而鴉雀無聲,忽而又聲振屋瓦,夾雜著各種議論,整個場面像鼎沸的一鍋粥。人扎堆看球容易被感染,形成一個“場”,身在其中,就像柴禾遇火烘烤,不被點燃也難。我本就是一個很感性的人,縱然一把濕柴也感覺自己要磁磁冒煙了。雖然還不懂足球規(guī)則,但這種燃燒的感覺很過癮。那場球賽是世界杯亞太區(qū)預選賽,最終中國隊三比零獲勝,也就是說在我看的剩余時間里,沒再進球,這讓我稍有遺憾。但我的看球史是以勝利開啟的,這很重要,如果第一次看球,主隊輸了,會受到打擊進而喪失興趣。
幾天后,中國隊和亞洲另一支強隊沙特比賽,我不用人拉拽,主動放棄了教室而坐在了樓梯上,全程觀看了比賽。那場球更為刺激,中國隊在零比二落后的情況下連進四球,四比二獲勝。又一場勝利算是從此將我拉進了球迷的行列。
我就讀的師大,被兩條街隔成三個院子,文科生集中在中院,有宿舍樓和食堂,還有兩個足球場。有一天夜晚,我正在宿舍看書,忽聽中院南門口眾聲喧嘩,不時有口號響起,在空中回蕩。不由得打開窗戶向下望去,只見人頭攢動,黑壓壓一片,還有不少人正在加入,像小溪匯入河流,樓上也響起敲擊臉盆的聲音。一打聽,原來是中國女排首次獲得世界杯冠軍,看完電視轉播后,同學們興奮之情難以抑制,便自發(fā)地聚集起來。這么一場創(chuàng)造歷史的比賽,我居然事先不知道,算什么狗屁球迷啊,慚愧且激動,我穿好外套一溜煙跑下樓,鉆入人群中。一時場面有點亂,只見一個高個子男生在同學幫助下攀上門房房頂,高聲喊道:“同學們,請安靜!”連喊了幾遍,亂哄哄的聲音才漸漸靜下來。我在昏暗的燈光中仔細一瞅,登上房頂?shù)拇髠€子是中文系77級的陳超,以寫詩小有名氣。此時正值寒冬,陳超圍圍脖,架眼鏡,長發(fā)飄飄,玉樹臨風,揮手慷慨激昂地演說,頗有些“書生意氣,揮斥方遒”的樣子,仿佛五四青年重生。他講的啥,至今我已記不得了,但這一幕卻清晰地印在腦海里。后來,陳超留校任教,成為全國知名的詩歌批評家,獲過魯獎。他身上流動的是燃燒的血液。古云“嶢崎者易折,皎皎者易污”,但是,不平常的人才能做出不平常的事,平庸如我輩,不能登高一呼,只能充當看客,隨大流,一生也只能泛泛如常了。細思之,我能受到感染,充滿激情加入慶祝隊伍之中,比那些心如古井波瀾不驚的人又要好上一些,也算聊以自慰吧。那天,大家效仿年初北大學生在男排獲勝后喊出“團結起來,振興中華”的口號,也高呼了一通,又沿著校園外面的道路游行,轉了一圈,才興盡而返。
二
師大畢業(yè),分到邢臺一所高校任教。這時看球與學生時代大不相同,沒有了烈火烹油的火爆陣仗,成散兵游勇狀。好在尚有幾個“青椒”志同道合,臨時湊成看球“小團伙”,書生意氣一息尚存。
記憶深刻的是1986年墨西哥世界杯足球賽。正值炎夏酷暑,夜晚熱得睡不著,正好拿看球消暑。不過,墨西哥在西半球,有十來個小時的時差,比賽常常在半夜兩三點,時間實在不夠友好。那時候,我住青工筒子樓,有一間宿舍,妻子在老家縣醫(yī)院工作,我暫時如單身漢一枚。劉效峰是地理系老師,也住筒子樓,他家里有一臺十六英寸彩電,恰好老婆帶著剛滿月的孩子回娘家了,于是他家成為“小團伙”的打卡地。那段時間,我們幾人輪流坐莊,每晚湊幾份諸如花生豆、魚罐頭、香腸、豆腐乳一類的菜,買幾個饅頭,弄一箱啤酒,連吃帶喝,吆五喝六。飯畢,以打撲克來熬過開球前的漫長時光。一邊打,一邊瞅室內掛鐘,身在小小斗室,心系大洋彼岸。過了零點,腦袋蒙,眼皮沉,哈欠連天,身子也東倒西歪?;杌璩脸?、迷迷瞪瞪中,終于聽到一聲哨響,如同春雷驚蟄,嚇得困意連滾帶爬逃之天夭。最刺激的是決賽那場球,阿根廷隊先是二比零領先,西德又連進兩球追平比分,最后阿根廷以三比二獲得冠軍。一波三折,懸念叢生,實在太過癮了??辞蛸愑绕涫莿菥车膬申牨荣悾缤磻乙呻娪?,你永遠猜不到結局。
之所以對這屆世界杯印象深刻,是貝利之后的新一代球王橫空出世,他就是阿根廷球星馬拉多納。看球,實際上是看人,球是人踢的,球技出色就是球星。那是一個巨星閃耀的時代,法國的普拉蒂尼,西德的魯梅尼格,巴西的法爾考,還有和古希臘哲學家同名的蘇格拉底。那種散發(fā)著濃烈荷爾蒙氣息的人類雄性之美,不僅令女球迷神魂顛倒,也讓男球迷頂禮膜拜。我記得師大大門內海報櫥窗貼著一張貝利的照片,在球門前身子高高躍起,幾乎呈一字橫著,腳頭是一只溫順的皮球,等待被他橫掃。我每次從那兒路過,都忍不住多看幾眼,太迷人了。這屆比賽,馬拉多納加冕新球王桂冠。這個其貌不揚、敦敦實實的矮個子,上帝賜予他一雙神乎其神、妙乎其妙的腳,讓他成為球場的主宰。比賽中,他仿佛趙子龍附體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一人從后場發(fā)動連過數(shù)人直至將球送入對方網(wǎng)中,真乃天神也!上帝不僅賜予他神腳,還賜予他“神手”。對英格蘭的比賽,他在門前旱地拔蔥,看似用頭實則用手將球打進,二五眼裁判沒有發(fā)覺,成就了一只“上帝之手”。實力加運氣加詭異,合謀書寫了球王傳奇。
家家都有小日子要過,“小團伙”維系時間不長,便自動解體。妻子從老家調來邢臺,兒子也出生了。我家沒有電視機,有一段時間,有了重要的球賽我便打開收音機,聽宋世雄聲情并茂、口若懸河:“中央電視臺、中央人民廣播電臺,各位觀眾,各位聽眾,現(xiàn)在向大家實況轉播…”從看球變成了“聽球”,雙方在腦海里廝殺,眼睛大睜,對著空茫茫一片。
1987年10月5號,漢城奧運會足球預選賽中國隊對日本隊。大戰(zhàn)在即,似乎空氣中都彌漫著硝煙的味道。我實在無法再忍受聽球了,比賽前一天跑到商場,花1050元買回一臺百樂牌14英寸彩電。那時我的月工資是五十多塊,如果不是為了看球,我不需要把牙咬上幾回的。在樓頂安裝好天線,對電視調試一番,效果不錯,心里那個美呀,糖里加蜜。我對中國隊擊敗日本隊充滿信心,日本隊當時的實力,跟中國香港隊差不多,亞洲三流,所以,我的新彩電以一場勝利撞個頭彩,基本上屬于魚缸里捉鱉手拿把攘。
這第一回合中國隊是主場,晚上黃金時間開球。我早早吃過飯,坐在電視機前,心急火燎,手心里都是汗。兒子剛過滿月,十六平米的房間里,奶味、尿味、飯味混雜,兒子間或啼哭,我也顧不上管,電視機像一塊磁鐵把我的眼睛心神全部吸附,哪怕洪水滔天也顧不得了。隨著皮球在雙方腳下滾來滾去,我的心也成了球,一會兒拋起,一會兒跌落,一陣陣驚呼,一聲聲嘆息,妻子在旁嗔怪道:“你別嚇著孩子了!”我嘴里呃呃著,視線并不移動半下。
比賽結束,零比一,中國隊輸了!我興興頭頭新買的彩電啊,看的第一場球啊,結果卻是個這?!我失望至極,好半天,電視節(jié)目都換成別的了,我還呆坐著發(fā)愣。一度把眼光瞄向桌子上的茶杯,瞄了一眼,又一眼。
世上的任何事情都是這樣,你越投入,結果對你就越重要,否則可以忽略不計。
第二天,我路遇吳副院長,他說,聽說昨晚中國隊輸了,你差點把新買的電視機砸了?我嘻嘻一笑,說,差點不就是沒有砸嘛,如果砸了,我得讓國家隊賠我。
幾天后,第二回合中國隊客場比賽,二比零贏了日本隊,總分二比一,最終獲得了奧運會比賽資格。這是中國足球首次實現(xiàn)“沖出亞洲,走向世界”的目標,我的彩電也算沒白買。所以,看球也不能只看眼前一城一地的得失,“風物長宜放眼量”,經(jīng)得起失敗,受得住煎熬,也是看球的要義??辞蛉绱耍松灰彩侨绱??
三
十幾年后,我從邢臺的高校調到省報工作,又回到了石家莊。又過了些年,石家莊有了自己的中超球隊一石家莊永昌。這樣,我的看球史有了新的變化一—到現(xiàn)場看球。
曾讀過女作家徐坤的小說《狗日的足球》,她對現(xiàn)場看球的描寫活靈活現(xiàn),令人心馳神往,對比電視看球,兩者的區(qū)別太大了。
有一天得到兩張球票,我便帶著兒子去裕彤體育場看永昌隊的一場比賽。開車駛至距球場還有大約兩公里,就無法前行了,堵得厲害,只好就近找停車場停好車,隨著人流步行前往。滿大街都是人,仿佛鄉(xiāng)村的集市,熙熙攘攘,摩肩接踵,不少球迷身穿藍色的永昌隊服,印有不同的號碼,還有的打著旗子,烏泱泱潮水一般向體育場涌去。到了體育場,檢票,安檢,找到看臺上的位置坐下。天色暗下來,球場燈光漸漸明亮。
裕彤體育場可容納三萬多人,座無虛席。三萬多人一起看球啊,電視看球撐破天也就幾十人吧。
裁判一聲哨響,比賽開始了。整座球場仿佛一個巨大的音箱,加油聲、呼喊聲、噓聲、嘆息聲此起彼伏,場上形勢決定著聲音的變化。而且,這聲音不是雜亂無序,而是整齊劃一,仿佛出自一個人的喉嚨被無限放大。電視看球,人多的時候可用人聲鼎沸來形容,球場看球,那聲音堪比山呼海嘯、天崩地裂、震耳欲聾。來到球場的人,沒有誰會保持沉默或者矜持,再雅的士,再淑的女,都會被這種狂熱的氛圍裹挾,出聲,高喊,用最大分貝聲嘶力竭。喊和看是看球的一體兩面。此時,兩人若想面對面說話,完全是徒勞的,巨大的聲響淹沒了一切,猶如蚊蚋之聲之于霹靂雷鳴。張愛玲曾說,交誼舞給男女摟抱提供了堂而皇之的理由,那么,球場看球給球迷吼叫宣泄提供了理所當然的理由。此時不喊,更待何時,此時不喊,反成異端。有些事情離開具體環(huán)境就不會成立,比如,離開了海灘穿泳衣街頭行走,離開了球場在鬧市嘶吼,都會被視作神經(jīng)不正常,有可能被送進醫(yī)院或派出所。
球進了!一方球員在球場狂奔慶祝,一堆人擇在一起。如果是主隊進的,那滿場驟然間就好像天崩河決了一樣,聲浪的沖擊能讓無數(shù)飛鳥從空中跌落;如果是客隊進的,剎那間一片死寂,球場秒變墳場,球迷的心恍如月球一樣荒涼。滿場一個表情,眼晴大睜,嘴巴能塞進一枚雞蛋。
還有一次球場看球的怪異體驗,讓我記憶深刻。那是石家莊永昌隊和江蘇蘇寧隊的比賽,在蘇寧電器工作的朋友,給我搞了張球票。大家都知道,球門后的側面看臺一般是留給客隊球迷的,很不“正面”,我的看臺位置就在這里,仿佛看電影坐在了銀幕后面。我身處客隊球迷陣營,端的是“身在曹營心在漢”。我身邊的幾個小伙子著樣子都是從江蘇過來的,南方口音,比賽過程中一直站著,手舞足蹈,蹦蹦跳跳,喊個不停。我當然是永昌球迷,但又不適宜為永昌隊助威,畢竟是在客隊的地盤嘛,只好徐庶入曹營一一言不發(fā)了,破天荒當了一次啞巴看客。屁股決定腦袋,做任何事情還真不能任著性子胡來。
其實,我現(xiàn)場看球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隨著年齡增長,熱還在,狂沒了,窩在家里沙發(fā)上通過電視看球好啊,既省錢又省腿,而且多角度,還有慢鏡頭、大特寫,球星臉上的子都看得分明。有屆世界杯決賽,意大利的球星巴喬罰失點球,那張“世紀憂郁”的表情,通過電視鏡頭成為經(jīng)典一刻。
某日,我偶然翻出了一本舊日記本,上面手寫著數(shù)屆世界杯、亞洲杯足球賽的分組情況和交戰(zhàn)記錄?!吧倌晷氖庐斈迷啤?,日記本的扉頁“雄風凜凜,鐵骨錚錚”八個字,是剛走上職場寫下的,看球的奔放與青春的熱血渾然一體,激情不只留給了球賽,更留給了事業(yè)。
我喜歡看球,刻板庸常的日子因此平添了些許波瀾,有了期待、緊張、歡欣或沮喪等諸般滋味,好像給殘留的青春豪情和意氣充電續(xù)航??辞蛉缤磿?、看戲,“看三國掉淚,替古人擔憂”,人家勝負跟你沒有半毛錢關系,得了獎金也不會分你半厘,但那種投入與沉浸還是令人享受,這種感覺不可理喻。球賽,是一種激烈的對抗,生命的強度和烈度,達于極致。因此,那種夾雜著智慧、技巧和彪悍的比拼,張揚著生命的力與美,讓人血脈債張,激情澎湃。又因為它的不可預知,充滿了懸念和戲劇性,有強烈的張力,讓人著迷??辞虻倪^程,有寄寓,更是釋放。實際上,人生又何嘗不就是一場球賽的濃縮與演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