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6年,北京。外交部的一間辦公室里,條約委員會的幾位領導正逐個對一位初出茅廬的大學生溫言規(guī)勸,希望他能來外交部工作。
這個青年就是二十一歲的厲聲教。自此,厲聲教毅然投身外交事業(yè),在其五十多年的外交生涯中,他多次代表新中國參與中緬、中印等邊界談判,以及聯合國海洋法會議等重大國際談判,是公認的國際海洋法和中國邊界與海洋事務專家。
因詩詞造詣極高,厲聲教又被稱“詩人外交家”,并被贊譽為“身兼政治家、學者、教育家和文學家于一身”。2017年,厲聲教逝世,系“2017年逝世的十位國家脊梁”之一。
2025年是厲聲教九十周年誕辰,在波誦云詭的外交舞臺,他書寫的傳奇歷久彌新。
國腳夢碎,幸而文理兼修,成績優(yōu)異
1934年,南京一幢二層小洋房里不時飄出美妙的鋼琴聲。女主人唐麗玲畢業(yè)于國立上海音樂??茖W校鋼琴科,從歐美游學歸來后,在浙江大學任教。此時,她已身懷六甲,彈奏古典名曲是她每日必受的精神洗禮。
男主人名叫厲麟似。他出身杭州名門望族,先祖是清代大文學家厲鶚,父親厲良玉是金石書畫名家。留日、留德十余年后,厲麟似回到國內,在教育部任職,致力于文化外交。
1935年1月7日,小洋房里迎來新生命,男孩取名為厲聲教。在琴聲與詩書的浸染中,厲聲教接受著中西兩方面的文化熏陶。兩年后,抗日戰(zhàn)爭全面爆發(fā),因與國民政府高層意見相左,厲麟似辭去職務,舉家遷往上海。然而,日本侵華野心不斷膨脹,上海岌岌可危。一天夜里,睡夢中,厲聲教被一聲巨響驚醒,惶恐中,母親說道:\"打仗了”
不久,上海淪陷,成為“孤島”。幸運的是,厲家住在英美租界,相對安全。在父親的指導下,厲聲教秉承家學,稚子之齡便能作詩詞、楹聯,天賦盡顯。
1941年底,太平洋戰(zhàn)爭爆發(fā),日本與同盟國正式交戰(zhàn),租界也被日軍占領。當時,厲聲教已上小學,一天上課前,老師面色凝重地宣布:“中午下課后同學們不得自行回家,必須集體在老師的護送下回家。”
此后,校門口街道兩旁總有荷槍實彈的日本兵列隊把守,學校里也多了一位日語老師。被屈辱和不安籠罩,厲聲教抗拒學日語,從不好好聽課。那段時間,厲麟似也在無聲地和日本人對抗。作為教育界知名人士,又曾留學日本,日偽當局多次試圖拉攏他,而他堅持“非暴力不合作”,不卑不亢,令日本人無可奈何。
也因此,厲麟似失業(yè)了,家中生活一度難以為繼,全靠親友救濟勉強維持。有一次,家里斷糧,母親讓厲聲教向親戚求助,可是,到了親戚家門口,厲聲教實在羞于啟齒,最終空手而返。
即使這樣,厲麟似也沒有妥協(xié)。饑寒交迫的日子里,他默默翻譯日本和德國的軍事著作,沒有署名,也沒有報酬。從父親身上,厲聲教看到了一介書生的傲骨,他始終牢記著父親講過的岳飛的故事,把“盡忠報國”四個字刻進了自己心里。
上中學后,厲聲教不僅成績優(yōu)異,還顯露出非凡的運動天分,在足球、籃球、田徑等項目上都有出眾的表現。因多次參加全國性體育比賽,厲聲教逐漸在上海小有名氣,那時,他的夢想是成為一名國腳。
1952年,厲聲教考人南京大學地理系,就讀經濟地理專業(yè)。他不僅是?;@球隊、足球隊的主力隊員,還如愿入選南京市足球隊,并在南京大學首屆校運會上奪得男子一百米短跑季軍。
課堂上溫文爾雅,運動場上身手矯健,一時間,厲聲教成了學校里的風云人物。然而,他很快發(fā)現,很多次上場比賽時,僅短短一段時間,他就會感到體力不支,上氣不接下氣,需要平躺幾分鐘才能繼續(xù)比賽,教練評價他“技術精湛,但后勁不足”。
為此,厲聲教去請教大伯父厲綏之。厲綏之曾在日本學醫(yī)多年,是中國第一代西醫(yī),經其診斷,厲聲教得知,因少年時長期營養(yǎng)不良,自己的心臟發(fā)育受到了影響。這樣的身體底子,不可能成為一流球員,自此,厲聲教的國腳夢徹底破滅了。
幸而,他文理兼修,功課門門優(yōu)秀,英文更是出類拔萃。課余,他寫詩作詞,撰寫英文小說,還將先祖厲鶚的名篇佳句翻譯成英文。在老師眼里,他是“可造之才”;在同學心中,他是\"品學兼優(yōu)、詩書傳家的學子”。
1956年,厲聲教從南京大學畢業(yè),適逢外交部人事司到南大挑選畢業(yè)生,教授們一致推薦了他。沒想到,正式分配時,學校有關領導提出異議,認為厲聲教不適合進外交部工作。一來,他不是黨員、團員;二來,肅反運動時,他對國內外問題的見解與主流觀點不一致;再者,他的父親與幾位伯父都曾留學海外,被認為社會關系復雜。
而這些,厲聲教毫不知情,最終他被分配到外交學院當教師。赴京前夕,他寫下氣勢磅礴的《滿江紅·浩浩長江》:“浩浩長江,萬里浪,挽瀾擊楫。同坐望,北樓鐘鼓,哪堪別離。踏遍三山程門雪,勘明四海達摩壁。溯萬象,何事主沉浮,觀王氣。聽晚唱,迎朝日。惜少壯,博奇志。嘆青春豪放,筆端星馳。譽滿六朝金粉地,此去天下誰相知?人夢里,明月照秦淮,長相思?!?/p>
滿懷著豪情,在新中國建設的史冊上,厲聲教將書寫自己的青春風采。
二十一歲,被外交部三顧茅廬
進人外交學院后,厲聲教被安排講授英國經濟。不久后的一天,外交部人事司的吳化遠科長找到他,自報家門后開門見山地說:“我們已派人到你校調查過,選中的是你!老專家對你的材料很中意,你這就跟我去那里上班,怎么樣?”
“老專家”,指的是劉澤榮,他是我國國際法領域從事領土問題研究和實踐工作的權威,當時擔任外交部條約委員會委員。
原來,厲聲教是外交部指定的劉澤榮的接班人,而那個名額,南大擅自給了厲聲教同班的黨支部書記。報到后,外交部發(fā)現來人不是既定人選,就把那位同學分配回了其原籍云南的外事處。得知厲聲教去了外交學院,他們馬上派人來邀請。
事發(fā)突然,厲聲教沒有任何思想準備,他提出先和劉澤榮見面談一談。不巧,吳科長帶厲聲教來到條約委員會時,劉澤榮有事出去了。盡管厲聲教從秘書們口中得知,條約委員會是周恩來總理親自批準設立的,是外交部最重要的業(yè)務部門之一,但他還是堅持見到劉澤榮后再做決定。
一周后,吳科長二顧茅廬,帶著厲聲教再次來到外交部??蛇€是不巧,劉澤榮又出去了。這次,“圍攻”厲聲教的,是條約委員會的各級領導。對一個剛剛畢業(yè)的大學生,他們態(tài)度溫和,不厭其煩地勸他盡早過來工作。這樣“不拘一格降人才”,令厲聲教深受感動。尤其是聽到劉澤榮縱橫國際舞臺的傳奇經歷后,他心生景仰,可是,當時的他一心只想研究國際經濟問題,對領土問題缺乏興趣,于是仍然堅持先見一見劉澤榮。
不久,厲聲教第三次來到條約委員會,在辦公室里,他終于見到了傳說中的劉澤榮?!八麄€子不高,待人溫和,敦厚沉穩(wěn),絲毫沒有陽春白雪的孤高或恃才傲物的驕矜,觀之可親?!边@是劉澤榮給厲聲教留下的第一印象。
那天,厲聲教聆聽了劉澤榮對領土問題的介紹:“領土是國家行使主權的空間,是國家的構成要素之一,關系到一國的核心利益?!彼曇羰婢彛Z調平和,但在厲聲教聽來,卻如黃鐘大呂,振聾發(fā)聘。他一掃之前的疇躇,當即決定進入外交部工作。
從此,二十一歲的厲聲教正式成為劉澤榮唯一的入室弟子,同時也是極少有的以非黨員、非團員身份加入外交部的年輕干部。
那時,不管多忙,劉澤榮都會每周抽出時間單獨指導厲聲教。無數個夜晚,他們或促膝長談,或研習學問,或處理業(yè)務。劉澤榮曾客居俄國多年,數次被列寧接見,他不僅是最具權威的俄語專家,英語也說得十分流利。越是了解劉澤榮的經歷,厲聲教就越是覺得高山仰止。有一次,厲聲教專門找了一個生僻的問題去請教劉澤榮,想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博學。沒想到,劉澤榮非但沒有被難倒,還結合親身經歷過的鮮活案例幫助厲聲教消化理解。
“治學除了求真、求實外,還要經世致用,要有心懷天下的濟世情懷。”劉澤榮的曠世才華和坦蕩胸襟令人折服。厲聲教的斗志也被激發(fā)了出來,他開始廢寢忘食地閱讀各類專業(yè)書籍,特別是國際法領域的,幾乎每天都學習到凌晨。
當時,國際法被西方操縱,要想提高新中國的國際形象和國際地位,就必須有自己的國際法權威,對此現象加以改革。厲聲教給自己定下了人生自標,那就是,將來像劉澤榮一樣,成為一名國際法專家。
厲聲教經常受邀到劉澤榮家里吃晚飯,也因此與同院居住的另一位專家倪徵燠相熟起來。倪徵燠的經歷同樣傳奇,他曾多次親歷并參與重大國際立法和國際司法活動,在著名的東京審判中,他憑借豐富的學識和高超的辯論技巧,將日本法西斯戰(zhàn)犯永遠地釘在恥辱的十字架上。
兩位前輩誨人不倦,歡聲笑語回響在位于東單蘇州胡同的小院里,這也為厲聲教與倪徵燠后來的并肩作戰(zhàn)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1958年,劉澤榮、倪徵燠與另外一位專家向毛澤東和周恩來匯報領海法律制度等問題,最終,中央采納了專家們的意見,明確宣布“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領海寬度為十二海里”。會議上,看到幾位專家年紀都大了,毛澤東關切地問:“有沒有年輕人?”得知有厲聲教這樣的大學生也在進行相關研究時,他非常欣慰,頻頻點頭。
國家領導人的關注,讓厲聲教備受鼓舞。盡管不久后劉澤榮被調入商務印書館主編《俄漢大辭典》,但厲聲教始終以他為人生榜樣,努力學習、工作。晚年時,回憶起那段奮進的時光,厲聲教說:“我覺得自己每天都在做于國于民大有意義的事情,再加上外交部當時的良好環(huán)境,令我感到從未有過的充實和振奮,每一個細胞都充滿活力,蓬勃向上。”
當時,我國與鄰國間解決邊界問題的條件逐漸成熟,厲聲教開始參與邊界談判。在解放軍的護衛(wèi)下,他全程參與了中緬邊界的劃界及談判工作。邊界條件艱苦,他跟著巡邏員,螳河涉水穿越叢林,一點點地勘察,路途中喝的經常是渾濁的水。1960年10月1日,中國政府與緬甸聯邦政府在北京簽訂《中華人民共和國和緬甸聯邦政府邊界條約》。這份協(xié)議是中國與鄰國的第一個領土協(xié)議,為后來的領土談判做出了示范。
除此之外,厲聲教在中印、中朝等邊界談判中,表現也都可圈可點。同年,他撰寫的調研報告《波蘭領土變遷》以及對德波邊界問題的研究獲得中央領導的關注與重視,被外交部安排在大會上做專題業(yè)務講座。
歷時近十年,定稿中文本《聯合國海洋法公約》
后來,受政治運動影響,厲聲教和大批外交部的干部一起被下放至干校。勞動之余,一本《領海法概論》成為他的必讀書,那是師父劉澤榮撰寫的。扉頁上,是熟悉的親筆題贈;耳邊,是親切的帶有廣東口音的教誨。可劉澤榮已經永遠地離開了他。
1971年年底,新中國恢復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外交部國際條法司成立后,厲聲教被抽調回來從事海洋法工作,并有幸與早年便已亦師亦友的倪徵燠并肩戰(zhàn)斗。當時,出國參加聯合國海底委員會會議和海洋法會議時,倪徵燠擔任中國代表團法律顧問,厲聲教則是他的助理,負責起草各類報告及協(xié)調工作等。
一次整理資料時,厲聲教發(fā)現,由于巴西等國提出了“兩百海里領海”的主張,當時,中央考慮和發(fā)展中國家保持一致,有意放棄自1958年以來對“十二海里領?!睂挾鹊囊回炛鲝?,支持將領海范圍擴大至“兩百海里”。
這一主張,讓厲聲教心急如焚。原來,學地理出身的他敏銳地意識到,主張“兩百海里\"這樣廣闊的領海,適合一些拉美國家的國情,而以我國的地理情況,如果堅持這一主張,將會加劇與鄰國的矛盾,危害和平。同樣,如果鄰國都主張“兩百海里領海”,也會侵犯到我國的國家權益。
在研究中,厲聲教還發(fā)現,事實上,大部分拉美和非洲國家主張的“兩百海里\"其實是指“專屬經濟區(qū)”,而非“領?!薄T趪H法中,這是兩個概念,而國內很多學者缺乏實踐經驗,把它們混淆了。彼時,“文革”還未結束,這樣嚴重的問題也沒有人向上反映。
“領海寬度若是沒定好,怕是要打仗的!”想到師父劉澤榮曾經的告誡,厲聲教不顧個人安危,多次在內部會議上提出建議,然而,司領導對此不以為然。更糟糕的是,時任外交部副部長的喬冠華即將在聯合國大會上正式發(fā)言,而他的發(fā)言稿中,就涉及“兩百海里領海權\"問題。
情況緊急,厲聲教夜不能寐,他想到了周恩來總理。周總理是父親厲麟似的故交,早在德國留學時,兩人就結下了深厚的友誼,而且,1958年,周總理全程參與了專家們對領海問題的匯報。厲聲教相信,周總理一定能理解他的擔憂。他一刻也不敢耽擱,連夜寫了信,請人轉交周總理。僅僅兩天后,周總理就做出重要批示,并在材料上加了“特急”二字。很快,喬冠華收到外交部的加急電報,按照要求,他將發(fā)言稿中的內容做了修改。就這樣,一場國際危機消弭于無形。此后,厲聲教數次受到周總理約見,和他面談領海問題。
周總理不顧病體,為國家鞠躬盡瘁,令厲聲教崇敬不已。1973年12月,厲聲教代表國家參加第三次聯合國海洋法會議。那時,外交官的生活十分清苦,在紐約,厲聲教經常一天只花一美元,可謂用最少的花費,將對祖國最飽滿的激情展現在國際法的舞臺上。
憑借優(yōu)異的工作表現,厲聲教被贊為“鉆研業(yè)務的學者型干部”,并獲得了周恩來總理的肯定。同事們這樣評價他:“為人正派,事業(yè)心強,對工作的細致認真令人欽佩,對一些問題都能把來龍去脈講得一清二楚。”
1976年,周總理逝世的噩耗傳來,在悲痛中,厲聲教寫下《望海潮·悼周恩來總理》:“武侯星隕,江山依舊,千秋寂寞圣賢。投筆嵐山,運籌黃埔,一生戎馬多艱。道義一肩擔,保國祚早定,天下長安。日月經天,大鸞翔宇御浩然。舟楫不避狂瀾,有中流一柱,可比金堅。八陣圖殘,三分夢碎,諍諫無補空談。長淚滿青衫,嘆午門驚變,雨覆云翻。遺愛猶存,躬耕人去空園田。”
這闕詞哀而不傷,后來被公認為是“紀念周恩來總理詩詞中的經典之作”。
海洋法會議還在艱難推進,帶著周總理的期許,厲聲教一次次跟隨倪徵燠踏上漫長的國際談判之旅。1982年,歷經近十年的討論和談判,人類歷史上最全面、最完整的國際海洋法一《聯合國海洋法公約》在牙買加誕生。
在國際條約中,《聯合國海洋法公約》的地位僅次于《聯合國憲章》,被海外媒體稱為“海洋大憲章”。其第三條明確規(guī)定:“國家有權確定其領海的寬度,按照本公約確定的基線量起,不超過十二海里?!?/p>
“十二海里領海寬度,既維護了國家主權,又符合國際歷史潮流。\"中國堅持“十二海里”領海制度,并簽署了公約。這是我國歷史上第一次通過參與國際法的立法活動,維護了國家海洋主權和利益。作為《聯合國海洋法公約》中文本的主要起草人、定稿人之一及英文本的參與者,厲聲教非常欣慰。
外交使節(jié)的模范,溝通中西文化的使者
在國際法的舞臺上,厲聲教一次次出色地完成了國家托付的重任。1986年,厲聲教赴任中國駐巴巴多斯大使館參贊。次年,正值中國與巴巴多斯建交十周年,他又擔任中國駐巴巴多斯代理大使。在這個加勒比島國,厲聲教積極推進中巴友好合作。與巴巴多斯總理交談時,他對世界地理的變遷如數家珍,讓對方佩服之至,這為后來良好的中巴關系打下了基礎。
不久,厲聲教從巴巴多斯卸任,被任命為中國駐多倫多副總領事,主管僑務。多倫多聚集了大量華人,不管他們來自大陸還是臺灣,只要有困難,厲聲教總是熱心提供幫助,盡力維護他們的合法權益。對他們組織的活動,他也會盡量安排時間出席,經常忙碌到深夜。
光風霽月,至真至純,在華人華僑中,厲聲教口碑載道,更有知名人士特地致函中國駐多倫多總領館,對他不吝贊美:“厲聲教副總領事,為人善良,多才多藝,建樹良多。為中國和加拿大的邦交創(chuàng)造更好的發(fā)展機會,又關心華人社區(qū)繁榮安定和團結,更促進中加人民友誼的發(fā)展,實為外交使節(jié)的模范?!?/p>
身在異國,祖國的景象時常潛入夢境。一個夏夜,厲聲教夢回杭州,醒來后,懷著思鄉(xiāng)之情,一闋《浣溪沙》一揮而就:“一棹菱歌曲院深,碧波從容綠無痕。藕花紅消月盈門。滿把流光誰吊問?槳聲何處不銷魂。夢回猶作宦游人?!?/p>
1996年,厲聲教即將調回祖國,各僑團聞之深感遺憾,十余個極有影響力的華僑團體負責人聯名致函,向外交部、中國駐加拿大大使館和中國駐多倫多總領館提出“不情之請”,希望能挽留這位德才兼?zhèn)涞闹袊饨患摇4送?,多倫多各界華人也聯名呼呼:“我們愿不怕冒昧,特聯名呈函閣下,祈望能讓厲聲教副總領事在多倫多繼續(xù)工作一段較長的時間,則是多倫多各界華人之幸也。”
厲聲教的聲望,可見一斑。
然而,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不久,厲聲教回到祖國,從外交部正式退休。退居二線后,作為國家邊海事務方面的專家,他受邀擔任外交部的顧問,在國際法領域繼續(xù)皓首窮經。
往事依依,幾十年過去了,又經歷數度搬家,厲聲教的抽屜里始終珍藏著劉澤榮贈送的那本《領海法概論》。書頁早已泛黃,諄諄教誨卻言猶在耳。踏著師父的足跡,厲聲教兼任了多所高校的客座教授,彈精竭慮為國家培養(yǎng)國際法方面的人才。
在厲聲教的引領下,新一代外交人才持續(xù)接力。在弟子們心中,厲聲教是“外交活字典”,是“最敬重的領路人”厲聲教則賦詩勉勵青年學子:“殘漏催人老,豈得負寸陰。欲逐飛熊去,垂釣渭水濱。華發(fā)偏因循,青春正革新。枕流息俗念,耳凈聽松吟?!?/p>
盡管在詩中流露出歸隱之意,但厲聲教并未停下腳步。憑借自己的國際影響力,他受邀在包括美國《赫芬頓郵報》在內的多家國際知名報刊上開設英文專欄,向世界講述“中國故事”,成為我國首位在西方主流媒體上開設個人專欄的中國外交家。不經意間,在文化外交的道路上,厲聲教與父親殊途同歸。
年近八旬時,厲聲教應外交部之邀,承擔起撰寫條法司司史的重任。每周,他都要去外交部調取資料,聯系曾經的當事人核實情況。而那時,他的身體健康已每況愈下,老同學、老同事都知道,“他是累病了”。生命的燭光即將熄滅時,厲聲教還在整理自己的外交日記,那是他留給后輩的珍貴遺產。
2017年8月6日,厲聲教病逝,享年八十二歲。他的遺愿有三:第一,身后事一切從簡,不給國家和親友增加負擔;第二,遺體捐出,用于醫(yī)學研究;第三,喪葬費用全部捐出,一部分用于老年疾病的研究,另一部分捐給母校南京大學和上海市市西中學。
“幾度浮沉天地闊,江山代有弄潮人?!彪m然外交戰(zhàn)線人才輩出,但厲聲教永遠不會被遺忘,外交部條法司的會議室里,懸掛著凝結了他的智慧的司史,那數十年的崢嶸歲月,不可磨滅。
對厲聲教的一生,他的老同學、中國工程院院士李澤椿用八個字概括:鐘鼎管庫,翰墨風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