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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絲挽成歲月的花

        2025-03-19 00:00:00張孝雨
        家庭百事通 2025年3期

        在我讀初中的那三年,母親一直擔任著家庭理發(fā)師的角色。每當她拎著工具包,站在院子里中氣十足地吆喝:“剪頭發(fā)了!”我們的“家庭美發(fā)館”便準時“開業(yè)”。

        父親一直留板寸,妹妹年齡還小,只需要簡單修剪,正值青春期,審美覺醒中的我則是個“刺頭”。當時流行的齊劉海、厚鬢角,即后來被定義為“非主流”的發(fā)型,其實非??简灷戆l(fā)師的技術。劉海的長度要剛好,過長會被老師批評,過短則顯得傻氣,還需要適當?shù)亓舫鰧哟?。這可難壞了母親,她不會剪時興的發(fā)型,于是,我的劉海不是短了就是歪了。

        剪完頭發(fā)的第二天,同學們總會笑盈盈地打趣我:“阿姨又給你剪頭發(fā)了?”我只好紅著臉將劉海全部別起來,露出光溜溜的額頭,在齊劉海群中十分扎眼,就像我身上的老式翻領襯衫,在青春洋溢的女孩子里格格不入。

        于是我和母親的爭吵愈加激烈。我嫌棄她蹩腳的手藝,她則堅持認為露額頭更好看。后來,爭執(zhí)不下的兩人陷入冷戰(zhàn)。我刻意避開“家庭美發(fā)館”的“營業(yè)時間”,等到劉海終于蓋住眼睛,揣著午飯省下的二十元錢去鎮(zhèn)上的理發(fā)店。當我終于擁有了潮流發(fā)型之后,連腳步都輕快許多,只是在我面對母親時,仍不免有些心虛。好在她只是瞥了一眼,便轉過身繼續(xù)忙碌,消瘦的背影微微有些佝僂。

        那時我的生活費并不寬裕,愛美的代價是“消失的午餐”。饑餓像無數(shù)只螞蟻,啃噬著我的胃、胸腔和大腦。好不容易熬過頭腦混沌的一天,我沖回家端起飯碗風卷殘云。

        母親看我這樣,啪地摔了筷子,問:“你非得剪這個頭發(fā)嗎?”我嘴里塞滿飯粒,喉嚨卻像被堵住了,怎么也咽不下去,終于哇地哭出聲來:“別人都能剪,別人都能穿新衣服,為什么我不行?”飯粒隨著我的聲聲控訴四散奔逃。

        這場爭吵以我摔門躲進臥室收尾。后來,我在半夢半醒間聽見母親的抽泣,父親踮著腳尖進來,在黑暗中摸索著打開我的書包,輕聲嘆氣,又輕聲關上了門。

        第二天,我從書包的夾層里翻出來二十元錢,皺巴巴的,邊緣起毛,無聲地宣告著它的來之不易。我緊緊攥著那張紙幣,直到手心冒汗,指甲深深嵌進手心。

        我和妹妹逐漸長大,祖父母卻日漸病弱,一家人的生計皆系于父親外出務工的微薄收入,原本艱難的家計更加窘迫,因此必須盡量節(jié)省開支,頭發(fā)只能自己剪,衣服時常穿到泛白抽絲。青春期的敏感瘋狂滋長了我內心的自卑和虛榮,直到母親的哭泣和父親的嘆息刺痛心臟,我才徹底清醒。

        我終于放棄了齊劉海,幾天后經(jīng)過理發(fā)店時卻看見三嬸帶著堂妹在剪劉海,母親正和她們聊天,眼睛卻一直盯著理發(fā)師翻飛的剪刀。我瞠目,她這是在偷師學藝嗎?

        那天母親傍晚才回家,雙手揉搓著衣角問我:“再試一下剪劉海可以嗎?”像是擔心我拒絕,隨即又提高音量:“你放心,我今天學會了?!卑雮€小時后,看著鏡中“鯊魚牙齒”劉海,母女同時陷入沉默。半晌,我咳嗽兩聲,說:“挺好的。”

        母親十分懊惱,晚飯都沒吃幾口,她找出那件被我說土氣的襯衫,在衣領上各繡上一朵小花。很多舊衣服就是這樣經(jīng)過她的巧手改造煥然一新的,陪我和妹妹度過數(shù)年時光。白熾燈明晃晃的,映得母親發(fā)絲發(fā)白,我恍惚看到遙遠的未來:我和妹妹長大,父母老去,他們滿頭青絲在數(shù)年的悉心哺育中耗盡神采。

        這一刻我覺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在貧瘠的物質環(huán)境中,父母依然用愛和巧思編織出七彩鮮花,點綴著單調的歲月。這份愛會滋養(yǎng)我們的人生,終有一天幼苗會長成大樹,自有一方天地,也能庇護扎根的土壤,再不受風雨侵蝕。

        編輯|龍軻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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