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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瓦刀簡史

        2025-03-15 00:00:00王文鋼
        伊犁河 2025年1期

        瓦刀,鐵制瓦匠工具,形狀像刀,用來砍斷磚瓦、涂抹泥灰等。

        老馮用過的瓦刀,見過青磚、紅瓦,見過柱子、圍墻、政府大院,是見過世面的瓦刀,少說有2000萬塊磚聆聽過他的瓦刀的敲打。

        我叫馮自由。那時候,我已經七十三歲了。在俺們那個地方,有句俗話:“七十三八十四,閻王不叫自己去?!币馑己苊靼?,七十三歲是個檻,能活過七十三歲的人,大都能活到八十四歲?;畹桨耸臍q的,人的壽命就差不多快到盡頭了。

        問題是,在俺們那一帶,我這里不說那些老嫲嫲,只說我們這些老頭兒,能活過七十三歲的本身就不多,更何況八十四歲,就更少了!

        我是到了六十歲以后才認真琢磨這個問題的,為什么村里的男人大多數都活不到七十歲,更別說八九十歲了。多年以后,也就是我活過了七十歲那年。我忽然想明白了,在鄉(xiāng)間,男人活得真是太累了!

        不說繁重的農活,光是壓在肩上的擔子就夠你挑的了。村里很多男人都被擔子壓垮了,早早去見了閻王。我從小就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娶了媳婦以后也是的,有了孩子以后也是的,到這把年紀了,依舊還是的。我不愿意去挑擔子。我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

        二十多歲的時候,我跟我父親學會了一門手藝。我父親是個老瓦匠,教會了我一手瓦匠活。只是沒幾年,他老人家就駕鶴西去了。去的時候剛過六十歲。我知道,他老人家是操勞死的。

        那時候的每天早晨,我吃過我家女人做好的早飯后,就摸起瓦刀掖在腚后朝村里晃去。我家那口子名叫紅草。紅草是個好女人,知道疼人,知道我在外面干瓦匠活辛苦,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她操勞。別人家的男人回到家還喂豬,有時還趁一早一晚的空去地里割草喂牛。我從來沒干過這些活,都是紅草干。我只是忙時給她搭把手,不忙時就去干我的瓦工活。我很慚愧,紅草這么辛苦,有時候我還跟她吹胡子瞪眼睛,我簡直不是人,不是個男人!

        我說過,我從小就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四五十歲的時候,尤其是夏天的時候,干活回來,我跟著村里那些十來歲的孩子一塊脫光了衣服,朝村后的河里蹦去。

        那時的河水真清啊,能看到水底星星點點的田螺。清澈的水流從水庫里緩緩地流淌到小河里,我在水里跟那些孩子嬉戲打鬧。此刻天還沒有黑,當頭的天空一片湛藍,西面的天空一片通紅,倒映在水里,很好看,能看到成群的小魚兒在水中游動,能感覺到那些魚兒用嘴嘬著我們光溜溜的身子,麻酥酥的!

        從田里回來的人看見我,都笑話我,嘴里嘰咕著罵我。那些小媳婦們,都把臉朝一邊望去。我隱隱約約能聽見她們也在罵我,罵我老不要臉。我很冤枉,我怎么不要臉了,我就是想洗個澡,洗去一天的疲憊和汗水。再說,我是從小在這條河里像魚兒一樣游到大的!

        回到家后,紅草已經做好了飯。紅草做的飯菜香噴噴的,總能提高我的胃口。吃飽喝足,我抹了把嘴巴,然后哼著小曲兒去院子里乘涼了。兩個兒子還坐在飯桌上磨牙,我懶得管他們,讓紅草罵他們去吧。

        想當年紅草活著的時候,我真的是幸福啊。紅草曾經是她們那村里長相最俊俏的女子,后來嫁給我這么一個沒心沒肺的男人,讓她一輩子吃苦受累。我真是瞎眼了,不,是紅草眼瞎了,找了我。

        這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在我七十二歲那年,紅草離我們而去。我的兩個兒子那時候已經結過婚,他們趴在紅草的墳上號啕大哭,傷心欲絕。我卻沒有流淚,我那會兒能想得開。

        別人都說我絕情,沒心沒肺,薄情寡義,其實他們是不理解我。紅草是得病死的,也是操勞死的。村里的女人們多數都能活到八九十歲,紅草卻只活了六十多歲。我知道,這輩子我虧欠紅草太多。我不問家事,不愿意挑擔子,里里外外都是紅草操勞,我只是拿著我的瓦刀去給人家砌墻。放工了,我去打麥場上跟那些小孩子一塊捉蜻蜓,去河里跟那些小孩子一塊游泳。很多人稱我為老頑童,也有人說我是老不死的。確實是的,我都七十多歲的人了,這樣討人嫌,閻王爺為什么不收我,還讓我的身體像牛一樣健壯。從小到大,別說吊鹽水了,醫(yī)院的門朝哪里開我都不知道,這是真的!

        紅草走了,其實我比誰都難過,我曾經半夜爬起來去紅草的墳上一坐就是小半夜。后來我想開了,紅草既然走了,我就得好好活著,我還有兩個兒子呢,我還有一大家人呢!

        十幾年前,河里的水是滿滿的,清澈見底,能看到河底葳蕤晃動的水草,能聽見青蛙撲通撲通跳進水里的聲音。還有就是,那時俺們鄉(xiāng)村的空氣,摻雜著一股子青草味兒。我曾經躺在麥田里,望著天空飄過的白云,聞著泥土和麥苗的味兒,有時就睡著了。弄得我的兩個兒子站在村后喊我,還有我的兩個兒媳婦也四處找我。在這之前,是他們的娘紅草喊我,紅草走后,就是他們喊我,她們找我了!我常常想哭,要是我哪天真的走了,還真有點不放心,不放心我的孩子們!

        我說說三十年前的事情吧。哎,年歲大了,說話總是有些顛三倒四!那年我五十八歲,想想看,現在我多大了,八十八歲啦!我的身體老當益壯,腰不彎,氣不喘。五十八歲,那時候我的身體很健壯,是我干瓦匠活最輝煌的時候,每天爬到腳手架上,砌墻壘屋。那些比我年齡小的瓦匠砌的墻都不如我砌得好。那個時候,我的兩個兒子都有了自己的子女,都跟我分家單過了。

        紅草走后,大兒子大瓜要我跟他過,我沒愿意。二兒子二頭要我跟他們過,我也沒愿意。

        跟兒子兒媳婦在一塊住,不方便,我懂。我就住在我的兩間小屋里,距離兩個兒子的家不遠。自從紅草走后,我就學會了自己做飯。每天早上,熬半鍋米粥,吃點咸菜和饅頭后,就摸起我的瓦刀朝村里走去。村里有個基建隊,七八個人,都是上了歲數的老漢,農閑時沒事干,出去了沒人要,就自己組建一個基建隊,給人家壘砌院子,有時也蓋瓦房。當然,大活是不接的,不是干不來,是沒家伙?,F在蓋樓房,都是用卷揚機、攪拌機、吊車,領頭的老宋沒那個實力買,我們幾個人就小打小鬧。七八個人,大都是五十多歲,最多六十歲多一點。

        干了三十多年的瓦匠,有時我真的不想干了,可是又放不下,在家閑一天,心里就悶得慌。

        三十年前的時候,村里的電視機大多數還是黑白電視機。我兩個兒子家都有一臺。吃過晚飯,他們經常喊我去看電視。我不去。

        兩個兒子家的電視機都是放在睡覺的屋里的,我去了能好嗎?尤其是夏天的時候,天氣熱,兩個兒媳婦穿著大褲衩,上身套著我叫不出名字的衣服,還露著半個奶子,我去了不是難為情嗎。

        多年前,我就有個吃過晚飯串門的習慣。夏天,吃過晚飯,天還早,西邊的晚霞一片通紅,知了在樹上聒噪著,我下身套了件大褲衩,上身穿了件背心,就去了朱白田家里。

        朱白田比我小十來歲,是個能干的人,比我勤快。我也能干,但家里的事我不想操心。朱白田是什么事都問,什么事都想管,包括他女人玉蘭走娘家住了一晚,他都嘮嘮叨叨,讓玉蘭今后別在娘家過夜。玉蘭跟他吵架,說:“我回我的娘家,又不是去別的地方。我要是在別的地方住一晚,你不更不放心?沒見過你這樣的男人!”

        朱白田有些惱怒,說:“你不要說這么不要臉的話。你在娘家時的事我不是不知道?!边@都是朱白田家關起門的話。

        玉蘭在娘家時是有個相好的,多年來一直還聯系著。她和朱白田生的兒子,很多人都說不是朱白田的。

        玉蘭算是個守婦道的女人,她跟她娘家村的那個男人雖然有聯系,可是從來沒干過出格的事情,回娘家見面說說話,這是人之常情,卻被別人看見了,添油加醋說給了朱白田聽。這是后來玉蘭跟我說的,我信了。

        我喜歡去他們家串門,像我這么大歲數的老頭兒,走到哪里,人家都不會對我懷疑什么的。還有,那時的朱白田家里喂著兩頭驢子,要吃草。兩頭驢子就是兩頭吃草的機器,每天都要吃掉大量的青草。每天,朱白田和玉蘭都要趕著驢車去田野里割草。有時是趁著干農活的空,拿著鐮刀去長滿荒草的野地里,一會兒就割了滿滿一車青草。

        青草拉回家,不能喂驢子整棵的草,要用鍘刀鍘成一截一截的,用淘草筐裝著,在大水缸里淘了,在驢槽里用飼料拌了,驢子才會吃。飼料都是麩皮,有時也用稻糠。麩皮是最好的作料,無論是哪種牲口都喜吃用麩皮拌的青草。

        我放過工以后,回到家自己做點吃的。有時候,我兩個兒子家里做了好吃的飯菜,會讓我的孫子孫女給我端來一些。這就是養(yǎng)兒子的好處,雖說現在有很多不孝之子,可是我的兩個兒子真的很孝順。我的內心里很欣慰!

        兒子結過婚以后,其實孝順不孝順還是取決于兒媳婦的。我兩個兒媳婦也很孝順我,有時自己端著她們做的飯菜給我送來。村里有人說:“那是因為你現在能掙錢,等你不能動了,拿不起瓦刀了,看她們誰還來偎你。”

        我就笑了笑說:“你們錯了,你們真的錯了。我的兒媳婦我了解,別的不說,在孝順老人這塊絕對讓我放心,就是我不能動了,拿不起瓦刀了,她們還是孝順的。從她們進我們馮家門的那一刻,我就能看出這兩個丫頭都是孝順的好孩子,不然,以我的眼光,我不會給我兒子找那樣的媳婦的。我不是吹牛,事實就是這樣的,不信你們去村里訪訪別人?!?/p>

        我相信自己,就像相信自己手上的這把瓦刀一樣。幾十年了,被我用過的瓦刀好歹也有四五把了吧。在日積月累的日子里,那些瓦刀被磨得光禿了,天天跟那些磚頭水泥黃沙碰撞著、摩擦著,能不光禿么!我床下面有好幾把瓦刀呢,我沒舍得賣廢品,收藏保存了,就像城里人收藏古董一樣。那些瓦刀是我的古董。

        吃過晚飯,我抹了抹嘴唇,端著飯碗去洗碗。紅草活著的時候,這都是紅草的活,我早已經哼著小曲溜達去了。紅草走后我才明白,作為男人,就該挑起家庭的擔子。我說的擔子不是飯后幫女人洗碗洗筷子,也不是一大早起來去割草,黃昏時去田里轉悠轉悠,到底是什么,我這會兒心里也迷糊,反正,我感覺這輩子虧欠紅草的太多了。別的老太太都活到七老八十,紅草卻在六十來歲的時候得病走了。得的是癌癥,很難治的癌癥。我有時就想了,老天爺怎么就眼瞎了呢,不讓我這個沒心沒肺的人得病走,卻讓一個能干的、會操持家的女人先走了。要不然,讓我們一起走也行啊,一塊到那邊去拉拉呱聊聊天。紅草一個人在那邊得多寂寞、多無聊啊!

        本來到我這個年齡,該是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孫子孫女偎在膝前,兒子兒媳婦站在一旁。過年過節(jié)時我最高興,掏壓歲錢掏得也高興。我的瓦刀一天還能給我掙來幾張票子。我給每個孫子孫女一人掏五百塊錢,這在鄉(xiāng)間很少見的。村里很多人家都羨慕我的孫子孫女。我笑呵呵的,望著兒子兒媳婦笑瞇瞇的臉,望著孫子孫女跑前跑后的歡喜勁兒,我打心底高興??!我有時轉過頭還悄悄地抹一把淚水。紅草啊,要是你活著該多好?。?/p>

        洗好碗,我回到屋里轉了一圈,就去了朱白田的院子里。朱白田很歡迎我去他們家。有時我不去,朱白田還來喊我過去。他有時不來,就讓玉蘭來。讓我去幫他們鍘草。別看玉蘭個子也不矮,腚大腰圓的,可就是對鍘草這事外行,往鍘刀里擩草更不用說了,不是女人家的活兒。如果腦子那會兒開小差,手被鍘刀鍘斷都是有可能的。不是沒發(fā)生過,聽說中橋村就有一個,鍘草時光顧跟人說話了,手就有些慢慢騰騰地不聽使喚,然后五個手指頭就掉了。鮮血淋漓的手指頭啊,在青草上還微微地跳動著,聽說后來有三根沒接上。這可是一輩子遺憾的事情?。?/p>

        朱白田是喊我去幫他們擩草的,就是往鍘刀里送草,他握著鍘刀把用力鍘草。玉蘭在一旁用笤帚掃地,掃院子。他們喊我自由哥,他們其實也都不小了,也是五六十歲的人了。

        鍘好草,我就跟著玉蘭去了他們屋里。朱白田家里有一臺十四英寸的黑白電視機,不知什么時候,我迷上了看電視,一天不看心里就盼得慌。我坐在朱白田和玉蘭睡覺的床邊,手里捧著玉蘭遞過來的一塊西瓜,邊吃邊看電視。

        一開始,記不得是哪一年了,我去他們家看電視,我不想坐在他們床邊看電視,人家喊我哥,哥坐在弟媳婦床邊,能好嗎?他們卻不介意,一點都不介意,根本沒朝別的方面想。我想:坐下就坐下吧,都是老頭老太太了,什么沒見過,什么沒聽說過!

        我看電視一般是看到十來點鐘。其實那時候的節(jié)目正精彩,我就有些困了,打著哈欠。朱白田看得正起勁,玉蘭不喜歡看電視,已經躺下睡了。她側著身子,也沒脫衣服,有我在,她不好意思脫呢。

        當然了,看電視都是在秋天、冬天、初春的天。夏天的時候,我很少去他們家看電視。夏天,我去給他們幫忙鍘草,鍘好以后,我就回家了,就是留下了看電視,也只是一會兒,絕不看時間太長。大熱天的,在誰家都不如自己家方便?;氐阶约旱奈堇铮藖硪慌铚厮?,洗洗搓搓,然后睡覺,很舒服的。

        我有一段日子沒去村后的小河了,后來去的時候,發(fā)現河邊有別人丟棄的垃圾。有幾個孩子站在河里玩水,看我來了,就跳著拍水,大聲喊著:“老頑童,老頑童,下來洗洗唄。”

        我笑著過去,揮著瓦刀跟他們嬉鬧,大聲說:“再喊,割掉你們的雞巴。”幾個孩子就不敢吱聲了,怯怯地望著我,我就笑道:“你們這些龜孫子,在水邊洗啊,不要去河中央。”幾個小子拍打著河水不跟我搭話,自己玩去了。

        像我這樣七十多歲的老人,身體還這樣健壯的,村里很少。我有些入魔了,老是想拿自己的身體說話。我天天握著瓦刀,爬到架子上砌墻,累了就蹲下來抽支煙。那時村里樓房還很少,站在架子上就能看到很遠的地方。村子里種滿了樹木,那些瓦房平房都是在樹的掩映下的。滿耳都是狗的叫聲,雞的叫聲,還有村里女人丟了東西罵街的聲音。

        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習慣了。望著人家的煙囪里冒出來的青煙,聽著幾個老漢在一塊說著話,舒心。幾個人都是胡扯巴拉,三句話離不了誰家媳婦跟人睡了,誰家女人這個天穿的衣服露奶子了。我這個人話少,我就聽著,心里當然有時也有想法。男人累的時候,對這事沒想法,只想倒頭大睡??刹焕鄣臅r候,精力充沛的時候,也會想起那事的。

        紅草走了好幾年了,我還總是想起她,有時半夜的時候,我和紅草的事情就會如放電影般在我大腦里過濾一遍。想著想著就笑著睡著了。后來的一天,我忽然發(fā)現有個女人進入了我的心里。這個女人就是朱白田的女人玉蘭。

        我是看著玉蘭來到朱白田家門的,那時的玉蘭還很年輕,臉膛嫩得跟柳老四賣的豆腐一樣,身材也好,走起路來腰肢如楊柳擺動。說句不正經的話,后來無論是去給他們幫忙鍘草,還是在莊稼地里碰到了,我都悄悄地瞄幾眼玉蘭。有時候,心里有一種罪惡感。那時紅草還活著,我心里常常拿紅草跟玉蘭比較,感覺這兩個女人都是好女子。我馮自由看著不錯的女人,絕對是不孬的。我經常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恥,自己在心里暗暗罵自己,今后別想這種不要臉的事了!

        紅草活著的時候,我還天天刮胡子,把自己打扮得人模狗樣。別看我是個瓦匠,瓦匠也是人,也想做個體面的人。像我這樣體面的瓦匠不多了。別的瓦匠都是穿得邋里邋遢,我卻穿得很干凈。拿著瓦刀,站在架子上,那些水泥黃沙總是能撇開我。干了一天的活,下了架子,我身上還是干干凈凈的。村里很多人說,沒見過我這樣的瓦匠。是的,像我這樣的瓦匠真的很少見。

        后來我就有些懶惰了,早上起來不想刮胡子,衣服不想換也不想洗。有段日子我很消沉,鄉(xiāng)間早晨的風是柔軟的,尤其是初秋的天,我躺在我兩間小屋前的一個破舊的躺椅上。這把躺椅是我大兒子大瓜從城里給我買的,是人家用過的二手椅子。大瓜在城里打工,看城里的老人舒服地躺在躺椅上,就跑到舊貨市場給我買了一個。我現在,一躺上去,哪里都不想去了,我望著天上白白的云朵,望著嘰嘰喳喳飛過的小鳥,有時候就睡著了。

        后來的一天,朱白田死了,他在給村里一家人幫忙推車的時候,被倒回來的車擠死了。我替玉蘭惋惜了一陣子,玉蘭的命真苦?。∮裉m的婆婆那時還活著,跟玉蘭住在一個院子。她們家的兩只驢子賣掉了一只,還剩下一只。她再喊我去幫忙鍘草,我就握起了以前朱白田握著的鍘刀把,玉蘭抱著青草朝鍘刀里放。

        我是看著玉蘭進了這個家門的,從二十多歲,到現在五十多歲。我怎么就感覺玉蘭的臉膛沒怎么變化呢,還是那樣嫩嫩的,能掐出水。身材還是那樣好看,屁股蛋鼓鼓的翹翹的,一對奶子在懷里晃蕩著。我鍘草的時候,玉蘭那對兔子般的東西從褂領子的縫隙里讓我看個正著,我想撇開眼神都不行,必須要瞅著玉蘭,瞅著鍘刀。

        我感覺自己的下身有了點動靜,都七十多歲的人了,還有這種想法,我真是太不要臉了。我臉紅了下,匆匆忙忙鍘好草就想回家。玉蘭說:“自由哥,別忙走,我蒸的包子,肉餡的,你拿幾個去嘗嘗。”我擺手說:“不要,不要。”玉蘭已經從屋里端來了,四五個白白的胖胖的肉包子,跟玉蘭懷里的兩個“肉饅頭”一樣迷人。我拗不過玉蘭,接過來時,手無意間觸摸到玉蘭的手,這是這么多年來,我第一次跟玉蘭的手碰到一起。我心里一陣緊張,抱著包子匆匆忙忙朝家里走去。

        第二天,我拿著瓦刀去干活的時候,腳步就有些疲憊,站在架子上還是想著昨天黃昏在玉蘭家的場景。

        我躲過了七十三歲那一劫,朝著八十歲奔去。我干瓦匠干到了七十四歲,如果不是發(fā)生一次意外,我現在可能還會站在架子上。

        那是那年秋后的一天。頭天我在玉蘭家看了半夜的電視,朱白田走后一年,玉蘭恢復了原先的狀態(tài),我也恢復了原先的狀態(tài),繼續(xù)去她家看電視。現在,在玉蘭的屋里,床上坐著三個人,玉蘭、我和玉蘭的婆婆,我們三個老頭老太太,喜笑顏開地坐在那里看電視。

        那天晚上看到八九點鐘的時候,玉蘭婆婆就打起了哈欠,她說困了,要回去睡覺。我說看完這一集我也去睡覺。玉蘭坐在那里沒吱聲。玉蘭已經習慣了她婆婆過了八點就想困覺的習慣。我說是看完一集,其實還想再看一集的,那要到十點多,我怕玉蘭也困了,有時玉蘭婆婆去睡覺沒多久,我也就走了。

        看完一集電視劇,我想起身走時,玉蘭說:“再看一會嘛,天還早。”玉蘭的聲音還跟幾十年前一樣,柔柔地帶著撒嬌的樣子。說實話,從心里講,我喜歡玉蘭的聲音。我就把屁股重新沾回玉蘭的床。不知從什么時候開始,電視里出現了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親嘴的鏡頭,我就把頭扭往一邊,玉蘭也扭頭不看,我們扭頭的方向是一個方向,我和玉蘭的目光就對到了一起。

        玉蘭忽然抓起我的手,撫摸著,我一沖動就抱住了她。我們就那樣互相抱在一起,沒有說話,我那會兒感覺說什么都是多余的。我們這樣抱著,反而更能感覺彼此內心的跳動。

        再后來,我就松開了玉蘭,我說:“我得回去了?!庇裉m很聽話就松開了我的手,抿著嘴笑笑道:“老不死的,天黑,你慢點兒。”

        這么多年來,還是第一次有女人在我跟前、在我耳旁這樣罵我,我直起身子就走了。我也知道,以后就怕沒臉再來這里看電視了。我臨出門時,玉蘭說:“明天晚上,有好看的電視?。 ?/p>

        我裝作沒聽見,出了門,夜空中閃爍著無數的星星,月亮藏在了云層后頭,耳旁是狗和秋蟲的叫聲,我的鼻子忽然發(fā)酸,一時間想起了紅草。

        第二天,也就是我離開瓦匠生涯的那一天,我一宿沒有睡好,腦子里一會兒是玉蘭剛才那種柔柔地貼過來的樣子,一會兒是紅草如水樣的眼神。起來后,神情恍惚,隨便吃了一些頭天剩下的飯菜就摸起瓦刀去了村里。

        村里黃二貴家的瓦房今天上梁,我掌握著一個山頭水泥棒的穩(wěn)窩。到黃二貴家時,別的人都到了,看到我有些懨懨的樣子,幾個人還笑我,說:“自由大叔昨晚去鉆老婆門子了。”我就笑笑,這是我一貫的做法。

        工頭老宋說:“干吧,早干好,早歇息。”幾個人朝架子上爬去,我把瓦刀塞到身后的褲腰上,也朝架子上爬去。剛上了幾步忽然感覺頭暈,瞬間什么都不知道了。醒來時,看到的是一片白,我躺在村里的衛(wèi)生室里。這個地方,從來沒有賺過我的一分錢,我唯一來過的幾次,還是帶著紅草或兒子,來給他們吊水拿藥的。

        村里的赤腳醫(yī)生說:“沒事,就是沒睡好覺,血壓有點高。吊瓶水吧,我再給開點藥?!蔽覂蓚€兒子圍在一旁,說:“爹,你昨晚干什么去了,睡得那么晚。今后看電視不要看得那么晚?!?/p>

        二兒子二頭還說:“爹,明天我給你買一臺電視機,不要黑燈瞎火地去別人家看電視了。”我沒吱聲,閉著眼,我這會兒真是什么都不想說,感覺有些累。

        也就是從那天開始,我的兩個兒子不再讓我干瓦匠。大瓜說:“你再干,我們就沒臉在村里蹲了。你要是閑得慌,我們弟兄倆湊錢買幾只羊,你放羊去吧?!?/p>

        我不想放羊,我不想跟村里的幾個老頭老太太蹲在樹林子里拉呱。

        我在家里歇了幾天。不干活,心里悶得慌;不摸瓦刀心里堵得慌;不站在架子上看不到遠遠近近的房子,心里不是個滋味。

        其實這么多年來,我一直不愿意放棄瓦匠活,一直堅持干著。兩個兒子的孩子都大了,都上初中、高中了,需要花錢。他們不容易,我干一天,就能給他們減輕點負擔。我背地給過幾個孫子孫女錢,都是幾十幾十地給。兒子兒媳婦也知道,他們在外面都說我的好。還有,我也曾經背著兒子,給過兒媳婦錢,幾百幾百的。每當發(fā)工錢的日子,也就是我最高興的日子。我去這家,去那家。當然,我也給兒子錢,最多的一次給了一千。一人一千,誰都不偏。

        我不想生病,更不想生大病。村里有老人生大病了,要動手術,那些當兒女的愁得幾天幾夜睡不著覺,花錢不說,看著自己爹娘受罪痛苦的樣子,心里的滋味可想而知。所以我常常想,家里的老人身體好了,其實也是做兒女的福氣!也就是這個原因,多少年以來,我想方設法多活動活動,讓自己的身體不被疾病騷擾。我沒有別的活動方法,只有干瓦匠活,不光能掙錢,還能鍛煉身體。我真是這樣想的!

        紅草活著的時候,我就沒心沒肺,村里的紅白喜事,都是紅草去。紅草走后,都是兩個兒子去。村里誰走了,誰的孩子結婚了,誰添了孫子孫女了,我都知道,我替他們高興。走了,是一種解脫,每個人都要走的,我早晚有一天也得走的。娶了媳婦生了孩子,這家人就興旺了。以前日子過得不好,現在他們的兒子有了一家人,說不準就能過好了呢。人都說窮不過三代,這是理兒,別不信!

        村里那些男人,想得太多,為了一星半點的地邊兒打架,為了孩子間的磨牙吵架,值當嗎?累不累?還有那些娘們兒,為了爭老人留下的一個簸箕,妯娌間又是掐又是罵的,這些東西能帶走嗎?我就是一個糊涂的人,吃點喝點,不知哪一天就走了。紅草活著的時候,我沒這樣想過;紅草走后,我經常這樣想。但是這個想法,又常常被我那可愛的孫子孫女、我那虎實的兩個兒子和兩個孝順的兒媳婦左右著。

        我就想,以后要好好活著,我活著一天,我的兩個兒子、兩個兒媳婦、四個孫子孫女,包括我,就是一大家人,我走了,他們弟兄倆就怕會越走越遠。

        從架子上摔下來的那天起,我就不再干瓦匠了。好了以后,我就開始在村子里轉悠,去村后的小河邊,去很遠的公路邊。一開始的時候,還有人找我?guī)兔ζ鲥佋睢M呓巢粫鲥佋罹筒唤型呓沉???涩F在的很多瓦匠都不會砌鍋灶。怪不得他們,因為現在人都用液化氣了,都用電磁爐做飯了,沒有幾家燒柴火做飯了。只有鄉(xiāng)間那些上歲數的老人,不會用液化氣,不會用電磁爐,還是燒柴火做飯。

        我一生當中,用到最后的那把瓦刀被我用布包好,放在了枕頭下面。沒事的時候,我打開,望著被我磨得锃亮的瓦刀,我就會想起我二十多歲給人砌第一面墻的時候。一晃,快五十年了?。?/p>

        我從那次以后就沒再去玉蘭家看電視。二頭給我買了一臺電視,只是感覺一個人看電視沒有幾個人在一塊看著熱鬧。我有時還會想起玉蘭那晚的異常舉動,想著玉蘭說的明天晚上有好電視劇那句話。那天我從架子上摔了下來,沒有去成。過后,玉蘭來看我了,站了一會,說:“自由哥,你今后小心些,別干瓦匠活了,你都多大了?。 ?/p>

        是啊,我都多大了啊,七十多歲了,不說尚莊,在全鎮(zhèn)、全縣還能找到七十多歲了還站在腳手架上干瓦工活的人嗎?再干,我兩個兒子的脊梁骨就要被人戳斷了,他們也沒臉面在尚莊混了。

        后來的一天發(fā)生了一件事。我挎著草箕子去莊稼地溜達,那時正是盛夏季節(jié),地里的玉米棵子都一人高了。從不干瓦匠活那天起,我就拾掇起多年前紅草挎的那個草箕子。去兩個兒子的地里看看,看看他們的莊稼,有時候看他們地里的野草多了,就蹲下來薅草。

        記得那天正是晌午時分,下田的人都回家吃飯了,我一個人挎著草箕子還游蕩在田間地頭。家里有早上剩下的稀飯,有兒媳婦送來的饅頭花卷。我早打算好了,回去吃點睡一覺。大兒子大瓜玉米地里的野草被我薅了幾天,基本上沒了。我準備再去二兒子地里看看,如果草多,等回去吃過飯休息會,再來薅草。

        二兒子的玉米地靠近大田的中央,玉米長勢很好,簡直是密不透風。我放下草箕子朝里面走去。二兒子玉米地里的野草也不少,一片一片的,我心里罵二兒子:“懶熊,這個天,兩口子撅腚在家睡覺,不知道出來干點活?!弊叩教镏醒氲臅r候,我聽到了一種異常的聲音,一種讓我這么大歲數都臉紅耳熱的聲音。我屏住呼吸,悄悄過去,撥開玉米棵子,眼前的一幕竟讓我驚呆了。是玉蘭,看男的后背我就能猜出是誰。男人騎在玉蘭的身上使著力氣。

        我悄悄地離開,回到家,發(fā)了一會呆。玉蘭怎么會這樣!我想著剛才在玉米地里看到玉蘭那種瘋狂的勁兒,心里就想了,那次在玉蘭家,玉蘭讓我第二天去她家,我如果真的去了,會不會發(fā)生什么事情。丟人哪!都多大歲數了!我傍晚也沒去地里,幾天都沒去地里。

        后來的一天發(fā)生了一件離奇的事兒,玉蘭死了,上吊死的。聽說是她兒子不孝順,罵她,給她氣受,玉蘭覺得活著沒意思就走了那條不歸路。后來還一個說法傳到我耳朵里,說玉蘭在玉米地跟那個人干那事干得正歡,被他兒子看見了。難怪兒子不孝順她,這樣當娘的,真是讓兒子感到丟人。哎,這個玉蘭!我是看錯了!

        我挎著草箕子,在村后的樹林子里轉悠,在村后的小河邊溜達,在莊稼地邊游蕩,一直游蕩到現在,八十八歲了。這些年,我挎著草箕子,撿拾小河邊別人打藥丟棄的廢棄農藥瓶子,撿拾別人家丟棄的塑料垃圾。河水不再清澈了,沒有人來洗澡了,這讓我很傷心。

        我現在努力能做到的就是在村后溜達,用我自己做的鐵鉤子勾那些漂浮在水上的垃圾。積攢多了,那些瓶子和塑料還能給我換來一些毛票。我現在沒什么想法了,紅草活著的時候,我感到自己沒心沒肺,是個不負責任的男人。玉蘭活著的時候,我心里對她雖然曾經蠢蠢欲動過,但是,后來知道她做的那些齷齪事,又感覺她不值得我去想她。

        我的兩個孫子和兩個孫女現在都成家了,我也有了重孫子重孫女。馬上九十歲的人了,走在村后的路邊,碰到的那些年輕人都不認識我了。他們開著摩托車或者電動車,“嗖”地從我身旁過去,沒人在意我這個糟老頭子。

        那天,我挎著草箕子正在路邊走著,有個人跟我打招呼,喊我自由爺爺!我抬頭望去,是本家遠房侄子的兒子,虧他還記得我呢。他遞過來一支煙,給我點上火,我的淚水就在眼窩子里打轉。這個侄子家境不好,現在他兒子在外有出息了,聽說大學畢業(yè)以后在城里的報社上班。我沒念過書,沒進過學堂,我對那些教書的先生和上了學的人都是打心里敬佩。他們很多是我的孫子輩重孫輩的。

        我們爺孫倆站在村后的那座小橋邊說話,這孩子問我多大了,我說八十八歲。他很吃驚,說:“村里沒有您這么大歲數的老人了吧!”

        我咂巴著嘴答:“老嫲嫲有。像我這么大歲數的老頭兒,就我一個了!”

        后來,我就坐在路旁的草地上,我那個本家孫子也盤腿坐下,我開始跟他講我的過往。當然,在講的過程當中,一些關于我和紅草、我和朱白田、我和玉蘭的事兒,我都含糊著過去了。那是我的秘史。一個男人,誰一輩子沒個糗事兒。

        這孩子問我:“自由爺爺,您有什么長壽秘訣嗎?像您這么大歲數了,身體還這么健壯,別說鄉(xiāng)下,城里也很少見的!”

        我被問啞了。想了半天,說:“我真的沒有啊,我就是吃咸菜饃饃長大的!哪有什么長壽秘訣?我就是喜歡活動筋骨,不想閑著,一閑下來身子骨就不舒服?!?/p>

        就在我這個孫子有些失望地站起來揮揮手跟我告別的時候,我給他提供一個在我看來不算什么秘事的為人處世的體會。我跟他說:“你自由爺爺我,這輩子就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不喜歡跟人家爭名奪利。想當年,我也給八路軍送過信,后來解放了,有人讓我去公社邀功,我沒去。感覺這是應該做的,人家共產黨八路軍能為咱老百姓做事,我給他們送封信算什么功勞。再后來,通過媒人介紹,我認識了你紅草奶奶,家里家外都是你紅草奶奶忙活操勞,我就握著把瓦刀干瓦匠活。別人都說我不負責任,其實他們都不了解我,無論是對自己的家人,還是別人,我都是打心眼里對待的!我跟村里那些男人的方式不同罷了,他們計較得太多,我不喜歡那樣!人這輩子,要想開。年輕的時候可能想不開,慢慢地你就能想開了!凡事不要爭,該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爭了也沒用?!?/p>

        我嘮嘮叨叨說了一會兒,我的這個本家孫子忽然咧著嘴握著我的手連連說:“自由爺爺,其實這就是您的長壽秘訣啊!”

        我被這個本家孫子搞糊涂了,我這算什么長壽秘訣啊!心想:我這有出息的孫子啊,你要是有時間就去我那里坐坐吧,爺爺跟你拉拉呱。現在,能像你這樣聽我糟老頭子嘮嘮叨叨的年輕人不多了!我給你聊聊我的瓦刀,聊聊我的瓦匠生涯,聊聊咱家后的河水在三十年前是怎樣的清澈,鄰居之間是怎樣的和睦!還有,咱這片土地是多么的肥沃!能種出怎樣的好莊稼!你自由爺爺我其實就是一把瓦刀,被歲月磨礪得沒鋒沒棱的老瓦刀啊!

        2018年的春天,92歲的馮自由逝去,沒病沒恙,走的時候很坦然,一臉安詳。他的兒子在給老人整理遺物的時候,在一個有些年頭的梧桐木箱里,發(fā)現了九把瓦刀。九把瓦刀都被歲月磨礪得锃亮,用一方紅綢布包裹著。

        兩個兒子目睹父親的遺物,不禁眼含熱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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