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題目有些大。謝晉在一九九六年做了許多大事,本文所寫的,只是我親眼看到的那些難忘的趣事,是小兵眼中的將軍,難免掛一漏萬,不得要領,但自有真切在內,謹以此獻給謝導百年誕辰。
橫店8888
這是一個應該被銘記的時刻:公元一九九六年八月八日八時八分,說得偉大一些,后來被譽為中國好萊塢的橫店影視城于這一刻誕生。說得直白一點,謝晉在舉步維艱之際,橫店集團公司老總徐文榮幫助了他?,F在這兩雙手緊緊握在了一起,頓時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紅旗漫卷掌聲雷動。
謝晉不走尋常路。他要開創(chuàng)民間集資拍電影的新路,自籌一億巨資拍歷史巨片《鴉片戰(zhàn)爭》。為此,他想要建造一條廣州老街,以再現一百五十年前三元里軍民抗擊英軍的悲壯情景。然而,再宏偉的藍圖,沒有資金,也是空談。
有一種空間時速叫橫店速度,那一天,當兩位開拓者在東陽盧宅聊起將建的廣州街時,徐總答應免費提供場景,條件是拍完后長期保留。我曾目睹很多劇組在拍完戲后會把布景拆除,以示“絕版”,但謝導卻認為,同樣的場地拍出不同意境才是本事。他只是問徐總:搭景要多久?徐總答:只需兩個月。真是高人相逢皆豪爽,一個敢說,一個敢信!
兩個月后,謝晉在拍完了廣州、虎門和北京的外景后,帶著總美術師邵瑞剛來驗景,邵總大為詫異:我要的是假布景,你給的是真房子!奇跡真的發(fā)生了,炸山、開路、造河、建橋……一座魔幻般的廣州街躍然眼前。謝晉驚喜不已。
其時,臺灣大導演李行前來參觀,穿過庭院深深的“何府”,一座彩色雕花廊橋,架在曲曲彎彎的人造小河上,精工細雕,古樸典雅,看得李大導演贊不絕口,而謝導特意介紹了景中的石板路,那是橫店百姓的無私奉獻,家家戶戶獻出了石桌石凳,甚至是祖?zhèn)鞯氖?/p>
“別趕蒼蠅”
一張血淋淋的水牛皮在烈日的暴曬下散發(fā)著惡臭,惡臭引來了一群群蒼蠅,蒼蠅嗡嗡亂飛,紛紛停落在一張俊俏的臉上。陣陣惡心的感覺令牛皮裹著的年輕姑娘實在難以忍受,她的雙手是被捆綁著的,只好求助于旁觀者:“幫我趕趕蒼蠅……”
“別趕蒼蠅!”謝晉大喝道,“再堅持一下,這感覺不錯,你要找到一個垂死的人的感覺,她的表情應該是失態(tài)的,是一種本能的求生欲,對!就這樣!張大嘴巴呼吸,胸部劇烈起伏……”
這是謝晉在啟發(fā)女主角蓉兒進入角色。蓉兒是個命運坎坷的風塵女子,可嘆堂堂欽差大臣琦善無計退敵,竟然讓風塵女子去侵略者兵營“勞軍”,蓉兒不甘失節(jié),毅然行刺英軍頭目義律,才遭此悲慘下場:牛皮裹身“沉江”而死。
蓉兒這個角色,原本是邀請陳沖來扮演的,并且為她試過了造型,定制了服裝。但經過仔細研讀劇本反復考慮后,她還是謝絕了,原因是自己的年齡不合適,她誠懇地告訴謝導:目前國際上對成年女子扮演少女非常反感,我不能再步后塵。
為此,影片開拍在即,女主演遲遲無法確定。直到開機前夕,攝制組在成都召開新聞發(fā)布會,川地古稱天府之國,謝導選擇天府之國開發(fā)布會,自然是沖著募集資金而來的。我與服裝組的湯向前在現場做服裝實物展現,這時有個美女熱情地過來幫助我們工作。原來,二十歲的她,正是新聞發(fā)布會的主持人高遠。時任上影藝術總監(jiān)的吳貽弓也到了現場,他是謝導走改革創(chuàng)新之路的有力支持者,他也覺得謝導選的這個女主演不錯。“千里馬”被“伯樂”一眼相中了,從未上過銀幕的高遠接替陳沖,成了蓉兒的扮演者。
初上銀幕的她哪想到這是一份苦差事,臭牛皮只是開味菜,“沉江”才是重頭戲。要身綁巨石沉入塘底,聽起來都嚇人。為安全起見,巨石是泡沫做的,攝制組還派出四位壯漢潛入水中保護。然而,結果卻總是按下葫蘆浮起瓢,一次次的失敗惹得川妹子興起,她勇敢地說:“換上真石頭吧,我不怕死!”
終于“OK”了,飽受沉江之苦的高遠被打撈起來,在眾人呵護下凱旋,苦命的是蓉兒則是永遠沉入了江心,江河東去,浪淘盡千古薄命紅顏!
敗歸與沉船
敗歸是一種悲壯。
從“霜晨月”到“殘陽如雪”,謝晉和他的攝制組,乘著精心打造的“威利士尼號”艦,在舟山群島的茫茫海域中漂泊一天,一個鏡頭沒拍成,失敗而歸。
已不是頭一回敗歸了,前不久拍“金槍漁號輪”的戲,就慘敗過一回,那次是遇上了風浪,許多人暈船暈得吐黃水,結果非但一個鏡頭沒拍成,那木船還叫人家的鐵船給撞了個窟窿,只好在人民海軍兩艘汽艇的左右護衛(wèi)下,垂頭喪氣地返回軍港搶修。
今天又苦景重現,無功而返,七十三歲的謝導,和大家一起從高高的舷梯上艱難地爬下,換乘小木船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之中。
我在歸途中,讀到了一本最新出版的《文友》雜志,一篇奇文吸引了我:《謝晉——一個電影時代的結束》。
這世界怎么啦,一位正在玩命拼搏的老藝術家,在遭受前所未有的艱難困苦中,還要遭受種種責難和非議?
謝晉是經得起風浪的,當時關于“謝晉模式”的非難,這些筆墨還淹不了他,但接下來的那件事堪稱沉重一擊:某日清晨,睡眼蒙眬中傳來一驚人消息:威利士尼號艦沉沒了!大家匆匆趕到現場,只見海風呼嘯的岸邊,耗費巨資凝聚著工匠們無數心血的大戰(zhàn)艦,只剩下最高的幾根桅桿露出水面……
謝晉卻出乎意料的淡定:船上的大鏡頭拍得差不多了,以后補一些近景,我們該去京城見道光爺了。
一夜剃光三千頭
此時的道光皇帝正為燒鴉片的事勞神費心。這里還得補敘一下虎門銷煙——在以往我們看到的一些影視劇中,“銷煙”常常圖解式地表現為在街頭火燒鴉片。若真這么做,滲入地下的大量煙膏將貽害無窮!為此,林則徐采用了那個年代能想出的最聰明辦法:挖三個巨大的坑,將幾百箱鴉片搗爛用鹽水浸泡,再傾入生石灰將其燒毀,三千清兵在騰騰白霧中搗石灰的壯觀場面真的是驚天地泣鬼神!而最令謝晉感動的是,為了這個大鏡頭,三千位解放軍叔叔,一夜之間全部剃成了光頭!尤其是跳進池中的三百光背勇士,更是提前幾天生生把身體曬得脫皮!
但大場面并沒有到此為止,按劇情關天培英勇犧牲后,有一場祭奠亡靈的戲,光麻布孝衣就趕制了兩千套。但臨拍攝前,謝導卻接受了攝影師侯詠的建議:祭奠群眾一個不用,只讓林則徐一人在一長排陣亡者尸體前走過,留下一片空白,給人無限想象。眾人嘆服,唯服裝道具部門準備的兩千套孝服和大量祭品都被打入冷宮感到可惜。對此,謝導的回答十分坦然:如果我們想出了一個方法比原先的更好,放棄又有什么可惜呢?
雨中紅墻
雨中的紫禁城別有一番風味。雨簾半遮去皇家紫氣,平添了深宮的沉寂神秘和凝重。謝晉率攝制組主創(chuàng)人員,幾個人合撐一把傘,三三兩兩行走在這紅墻黃瓦和漢白玉組合成的雨中皇城。
移師京城是要再現這場戰(zhàn)爭中清廷最高決策者的喜怒哀樂與無可奈何。戰(zhàn)爭初始時,天朝大國是充滿了優(yōu)越感的,史載:林則徐在銷煙之后,才頭一回聽說“英吉利乃一小女子當國”,不禁仰天大笑,并連夜啟奏皇上:“那小女子年僅十九歲,國家大權落于什么議會之手,如此國體,如何敢與我大清為敵?”
可悲的是,小女子不弱,大清國敗了!龍顏大怒的道光帝,該是何等的無奈和失落。
選擇雨中看景,謝晉是有深意的。他說,故宮的景色早已為世人熟識,我們要拍出別人未曾展現過的角度,要拍出李后主“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的意境。其手法之一,則是“雨改朱顏”,同時還有“風雨飄搖”的寓意。為此,謝導還特意要求加一組鏡頭,讓殿前那對千年銅獅眼睛微紅,淚珠滾落……
請戴安娜出演女皇
至于“十九歲小女子”維多利亞女王,謝晉早已鎖定了最佳人選:大名鼎鼎的戴安娜王妃,而且,對方也表示愿意出演。
可惜,當攝制組到倫敦后,由于眾所周知的原因,戴安娜未能前來,最后謝導從副導演娜仁花提交的一百多名候選人中,選定了莎士比亞劇院的一名著名演員,她不僅演技一流,而且容貌還真有點像青年時期的維多利亞。
九月十三日星期五,按習俗這一天是黑色星期五,不宜出門。但攝制組清晨兩點就出門了,兩小時的行程趕到了目的地倫敦老火車站,內容是維多利亞為鐵路通車剪彩。英國同行的嚴謹作風令我至今難忘,幾百個群眾演員的造型服裝都無可挑剔,每個人都像主演一樣認真演戲。要拍成精品誠然不易,僅僅為了火車頭噴出蒸汽的高度問題,第一個鏡頭就拍了九遍之多。謝導感慨道:我們要拍精品、大片,就得有這種精神。為此他還特意加拍了一組鏡頭:穿著皇家制服的樂隊和鼓手。
所有的工作按計劃完成,午餐后準備打道回府之時,黑色星期五的魔力顯現了——為我們開車的洋妞,把車鑰匙弄丟了,她正在想方設法讓人送來,需要多久呢?少說兩三個小時。
坐著等不如走著瞧,隨便在車站溜溜,發(fā)現這兒原是“火車博物館”,發(fā)明蒸汽機是英國人的驕傲,他們把那些歷史遺物像寶貝般地珍藏起來,非常形象化地展現了當年處于世界之巔的科技水準。落后就要挨打,遙想當年閉關自守又盲目自大的道光帝,焉能不???
但很快我們又找回了自信,領隊的電影局領導成志國向謝導建議:明天一早還得開工,我們坐地鐵回去吧。
倫敦的地鐵據說是世界上最早最老的,下去一看,老自老矣,卻極老舊,比當時我們上海新建的地鐵一號線差去遠矣!
在倫敦拍了將近一個月的戲,結束外景之前,攝制組特別安排去參觀了莎士比亞故居,面對這位世界文藝巨匠,謝導說了一句令我終生難忘的肺腑之言:“一個民族要振興,必須從尊重文化開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