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讀《目加田誠北平日記》，對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的北平文化生態(tài)，有了更多了解。雖經(jīng)將近一個世紀過去了，讀來還是倍感親切。1933年10月20日，目加田誠受日本九州大學(xué)委派抵達北平留學(xué)，研究課題是“清末時期的學(xué)術(shù)文藝”。在北平的一年多時間，他在北京大學(xué)、中國大學(xué)旁聽課程，同時聘請兩位“有風(fēng)度”的舊文人給他教讀漢語。從書中來看，目加田誠是有一定語言基礎(chǔ)的，教讀的主要內(nèi)容是《紅樓夢》。更多的時間，目加田誠用來訪學(xué)、買書、賞景、看戲，幾乎融入了中國上層知識分子的文化圈中。他交游較多的中國文人是錢稻孫和周作人，此二人都曾在日本留學(xué)。他也與鄭振鐸、楊樹達、俞平伯、胡適之、孫楷第等名流相交，還多次觀賞程硯秋、尚小云等名家京戲。更令人感嘆的是，目加田誠對于買書充滿熱情，且相當(dāng)注重古籍善本的搜求。當(dāng)時的北平，書鋪林立，文化活躍。到京第三天，目加田誠就有了買書的記錄，可見其心情之迫不及待。10月23日這天，日記如此寫道：“與小竹逛了宣武門的書鋪。善本、殘本時而可見?！?/p>

琉璃廠是目加田誠最喜歡去的地方，這里是北平最為著名的書店和古玩字畫店鋪的集中地。10月27日，“下午，去了琉璃廠，一家名為翰文齋的書店善本很多，價格自也不菲”。又記：“去來薰閣，見到了陳杭。在商務(wù)印書館過眼了《四部叢刊》零本的《鮚埼亭集》，十二元，下次想買了它。買了《越縵堂詩續(xù)集》，其詩自日記（乙亥以后）中所輯。又在兩三家書鋪只是問了問價，就去絨線胡同訪問了竹田氏。四點半回家。”11月15日，“一個人去了隆福寺的東來閣。見書目上的《西廂記十則》已經(jīng)賣掉了。又雇洋車到了琉璃廠（從隆福寺到琉璃廠兩角錢）。在應(yīng)該是叫作南山閣（？）的書店內(nèi)見到二十二元的《王船山遺書》，與正在廣告預(yù)定中的《船山遺書》（三十二元）相較內(nèi)容較少。來薰閣亦有《西廂記十則》（十六元），眼下應(yīng)當(dāng)是追求經(jīng)濟寬裕的時期。在商務(wù)印書館買下了先前看到?jīng)]買的《鮚埼亭全集》（《四部叢刊》本，十二元。）”，“今天又在商務(wù)印書館買了‘國學(xué)小叢書’的《浙東學(xué)派溯源》的小冊子。很無聊。又在隆福寺的街邊攤位上買了《廿一史彈詞》與印刷本《絕妙好詞箋》，為日后無聊時讀”。1933年11月23日，“以世古堂（是極貧寒之店家也）有二十元大版《拍案驚奇》故，下午往琉璃廠，云已賣去。于來薰閣求日前所見《西廂記十則》，十五元”。1934年1月5日，“下午，前往琉璃廠，參觀廠甸兒。購買王船山《讀通鑒論》（五十錢）、《南渡錄》（十六錢）和兩個茶碗”。2月22日，“下午，俞君來，去了琉璃廠的廠甸兒，買了《浣紗記》和明版元曲零本（我跟著錯買了《殺狗勸夫》）”。

1934年3月20日，目加田誠為九州帝大學(xué)生旅行團做導(dǎo)游，“基本每天都去琉璃廠。去了直隸書局的書庫、德友堂的宋版零葉、隆福寺的書鋪等很多地方。在古玩鋪第一次感受到了宋瓷的美”。4月27日，“小川君來，同去琉璃廠，逛開明書局、直隸書局、來薰閣等。于來薰買《四庫總目》（十元），于商務(wù)印書館買《南唐二主詞》《珠玉詞》《小山詞》”。8月11日，“下午，與小川、山室兩君同去琉璃廠，去商務(wù)印書館購買《黃仲則年譜》《全祖望年譜》《四部叢刊》本《草堂詩余》（此本系分類本，非分調(diào)本）以及在附近的書店買的活字本《紅樓夢散套》。去來薰閣和群玉齋。在群玉齋看到《漢魏樂府廣序》，有黃宗羲的序。售價六十元?？粗械钠渌麕妆鞠麓嗡蛠怼?。10月26日，“與小川君去琉璃廠，在商務(wù)印書館買到《石遺室詩話》”。11月28日，“早上，去震旦醫(yī)院訪山室君，一起去琉璃廠逛書店。在通學(xué)齋求得《白雨齋詞話》（三元），沒買易順鼎的《讀經(jīng)瑣記》，在德友堂買了四印齋本《樵歌》（二元四），在開明買了四川刻的《說文句讀》（九元八角加書套子，并小口寫字共十元四角）”。1935年1月6日，“下午，與濱君去了琉璃廠的廠甸兒。買了易順鼎《編年詩集》、葉德輝刊《疑雨集》、《宋金元詞集現(xiàn)存書目》”。2月20日，“一個人去了琉璃廠”。

東安市場是北平又一處買書的地方，這里與目加田誠的住所很近。1933年10月30日，“在東安市場買了印刷本的《文史通義》與《清代學(xué)者生卒及著作表》（蕭一山《清代通史》中抽出單行），共一元”。10月31日，“逛了隆福寺街的書鋪。東來閣、修綆堂、文奎堂、保萃齋等都是常去的，有很多書都想買，不過近來不甚寬裕，只是帶了書目回來”。11月2日，“上午，在東安市場買了鄭振鐸的《中國文學(xué)史》（五元五角），當(dāng)即讀起”。11月4日，“到文奎堂求購《新學(xué)偽經(jīng)考》”。11月17日，“去東安市場（乘洋車）買得日記本一冊，小楷筆一支，并求購新式評點本《文心雕龍》（四十錢）”。12月6日，“于文奎堂購買《辛稼軒詞疏證》《詞學(xué)》二卷二書”。12月18日，“下午，去東安市場購《燕子箋》《飲水詞》、胡適《嘗試集》（非初版，第三版）”。1934年1月3日，目加田誠到東安市場買了亞東書局版《紅樓夢》。1月6日，“去東安市場購買《啼笑因緣》?！短湫σ蚓墶肥墙谧類圩x的中國小說”。6月20日，“前往東安市場，購買了俞平伯的《紅樓夢辨》”。8月5日，“又去東安市場，購買了鄭振鐸的《中國文學(xué)論集》以及王易著《詞曲史》”。10月13日，“在東安市場買到《蘇曼殊全集》（開華書局版）及《越縵堂詩話》。再去東單牌樓喝了茶回家”。10月14日，“上午，去東安市場想購《胡適文選》，沒買到，卻買了《天游閣詩集》”。

無論傍晚散步，還是上街辦事，或者外出訪友，目田加誠都不忘順道去買書，日記字里行間洋溢著歡快的心情。1934年10月18日，“傍晚，出去散步，碰到俞君，一起去東安市場購得《樊山集外》以及《道咸同光四朝詩史》”。10月22日，“傍晚，與小川君散步。買得蔡元培《石頭記索隱》《國學(xué)論叢：王靜安紀念號》及《紅樓夢寫真》（石印畫冊）”。10月29日，“去東安市場買了《詞學(xué)季刊》三冊。晚上，有關(guān)去北大旁聽之事勞煩了周君，故請周君、小川君、濱君一起去俄羅斯公寓吃飯。后又一起去平安劇場觀看電影”。11月5日，“傍晚，出去散步，在東安市場得到《燕子箋評釋》”。11月19日，“下午，去琉璃廠付井上氏的書錢。買了《定庵全集》（國學(xué)扶輪社）帶年譜的版本。去東安市場。在中根家，與明天要搬家的小川君，以及中根太太三人吃飯”。11月26日，“下午，在東安市場買了《王壬秋全集》（國學(xué)扶輪社）、《溫飛卿詩箋注》、王曇《煙霞萬古樓詩集》”。隨后訪桂君，“歸途，又去東安市場，買得影印本《詩經(jīng)原始》（在《云南叢書》里）”。12月19日，“上午，圖書館。然后去東安市場，買俞平伯的《讀詞偶得》”。1935年1月4日，“在東安市場購買了《人間世》第一卷合訂本、《國故論衡》《中國聲韻學(xué)》”。

琉璃廠和東安市場之外，目加田誠也時不時在冷攤小鋪或出版公司等地尋書。1933年10月28日，“到東亞公司，求《華語萃編初集》”。1934年3月10日，“下午，去了一下文化事業(yè)，之后因想買戈載的《詞林正韻》，去隆福寺尋書，遍尋未果”。8月8日，“下午，與小川君一起去宣武門內(nèi)的書店轉(zhuǎn)轉(zhuǎn)，購買了《孽海花》，《新青年》雜志第一、二、三年的合集”。8月12日，“從人人書店購得俞平伯的《雜拌兒之二》，下午閱讀”。11月2日，“在宣內(nèi)的書店買到《林黛玉筆記》（內(nèi)容太滑稽可笑了）”，“在商務(wù)印書館購到四部叢刊影印藤花榭本《說文解字》，在直隸又買到掃葉山房影印的《說文段注》”。11月14日，“下午，深感寂寥，就去宣武門內(nèi)的攤子淘寶，一無所得。后買到梁啟超的《清代學(xué)術(shù)概論》，回家路過西單商場，又偶然發(fā)現(xiàn)了影印抄本《紅樓夢》（八十回本）的大字本，買下，兩元”。1935年1月13日，“在隆福寺買了《六朝事跡編類》，五元”。1月16日，“上午，兩三家書店來。下午，去北京大學(xué)，買了錢玄同《近三百年學(xué)術(shù)史》的講義復(fù)印，在景山書社買了《嶺南學(xué)報》，在出版部買了《北大學(xué)報》（關(guān)于蘭墅文存）”。1月28日，“下午，在北大出版部買了《國學(xué)季刊》第二卷第四期，其中收有《納蘭性德年譜》”。2月21日，“晚上，去西單商場買了《畫人行腳》”。

北平當(dāng)時還有一個特別的買書方式，便是由店鋪上門送書，這項服務(wù)是專門針對北平的知名文人的。目加田誠作為異域?qū)W人，很快也享受了這項服務(wù)，且收獲頗豐。最先來為目加田誠送書的，是琉璃廠的文奎堂。來北平的第三天，10月24日，“文奎堂來，買了《越縵堂日記》，四十五元。此書在日本原就想要了。文奎堂每早都會帶書來”。10月26日，“文奎堂帶著《碑傳集補》來了”。11月9日，“文奎堂來，付《偽經(jīng)考》的書錢，五元”。11月17日，“文奎堂帶了《呂晚村文集》。先前拜托他們制作函套，四元?！鄂^埼亭集》也請其做函套”。11月25日，“文奎堂來，求《董解元西廂記》（四元）”。12月10日，“文奎堂來，出金。購《南江書錄》（五十錢）、《北詞廣正譜影印》（二元）”。12月11日，“文奎堂，帶來李清照《漱玉詞》（一元）”。12月23日，“文奎堂帶來了《大鶴山房全書》（五元五角）”。1934年8月13日，“文奎堂帶來《北平圖書館館刊》。世古堂來，買了《宣和遺事》”。

游學(xué)北平不久，文奎堂之外，其他書店也紛紛登門售書。11月27日，“來薰閣持來前日所求《碑傳集補》（十八元）。世古堂又來，購《野叟曝言》（小本）、《品花寶鑒》《雅趣藏書》一共十二元。此后購書當(dāng)少為節(jié)制”。11月30日，“上午，來薰閣持來《碑傳集補》書套”。1934年2月9日，“來薰閣送來《影印山帶閣楚辭》，一直讀到下午”。3月5日，德友堂書店來。3月6日，“德友堂又來，帶來各種書，買了《目錄學(xué)發(fā)微》（北大出版）及《古本書目》（沈家本），共計五元”。4月9日，來薰閣、德友堂、世古堂來。4月30日，“文祿堂帶來《今古奇觀》之古版與《雪月梅》”。5月22日，“近來很多書商來，稍留好書”。5月24日，“書店來書頗多。群玉齋帶來康熙刊《嘯余譜》，說一百二十元”。6月5日，“群玉齋帶來《庶幾堂今樂》”。6月6日，“群玉齋來，嘉靖版《三國演義》（四百元）、明版《嘯余譜》（一百元）。欲使學(xué)校購之”。8月14日，“德友堂來，二元買了《清藝文志》”。10月11日，“來薰閣來，帶來《雨窗欹枕集》。閱讀其中的《董永遇仙傳》等”。1935年1月17日，“來薰閣來，帶給我《廣韻》的影印本”。

上門送書之外，一些書店還提供留借、賒賬、代購等服務(wù)，可以讓文人學(xué)者對善本古籍充分考慮。諸如日記有記：“世古堂又來，所持書中可喜者有《燕居筆記》，自然要價至四十元，多少有些退縮。又有《雅趣藏書》者，別摘《西廂記》各出佳句為題作成八股文。雖止文人消遣之戲，以稀見故，約定留借兩三天。”目加田誠也有賒賬買書的時候，但往往很快就還款了。1934年2月26日，“早上，世古堂來，購買原版《詞律》二十卷。四月前付款就可以”。2月27日，“上午，世古堂來，付九州大學(xué)的錢”。3月7日，“德友堂，帶來《古文舊書考》（島田翰，四元），《兩漢三國學(xué)案》（十二元）。又為買書而借錢”。4月26日，“群玉齋帶來《東周列國志》《西湖佳話》之善本（《東》七元《西》四十元），或可使九州大學(xué)購之”。買書之余，目加田誠也去圖書館訪書。北平圖書館距離他所居住的南池子大街也并不算遠。剛到北平不久，10月25日，“下午，托小竹氏帶我前往國立北平圖書館，實在是氣派，而且甚是完備，需要閱覽卷是待改進之處”，又寫，“進入善本室，就看到匯聚了相當(dāng)漂亮的本子。多為戲曲類，以后應(yīng)當(dāng)不斷通過這些來幫助研究?！队罉反蟮洹窔埍荆ò耸鄡裕?、文津閣《四庫全書》（有避暑山莊?。┚詹赜诖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