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季,日子總是顯得那么單調而冗長,大多數時間天空就像是被一塊灰色的幕布籠罩,田野似乎也沉入睡眠,人們開始頻頻懷念豐富多彩的蔬菜時節(jié)。此時此刻有一抹綠色像是得到了某種感召,它們一簇簇、一蓬蓬喚醒了土地,點染了生命的活力,撫慰了人類的腸胃,把溫暖灑向世間。
它是什么?它是蘇東坡筆下的詩句:“彼美君家菜,鋪田綠茸茸。豆莢圓且小,槐芽細而豐。種之秋雨余,擢秀繁霜中。欲花而未萼,一一如青蟲?!彼褪菍こ0傩杖思曳N植的豌豆尖。盡管此物看起來沒有白菜敦實、蘿卜粗壯,甚至感覺有點羸弱。你瞧它葉片小巧玲瓏,莖柔軟而又纖細,可它依然不管不顧地綠得那么純粹,那么執(zhí)著。
小時候就讀寄宿學校,周末放假回家,母親見我進屋就會立馬起身切一碗肉絲,然后走到屋前的菜園子里掐一大把豌豆尖。一碗肉絲面即將出鍋時,一定會鄭重其事地放入鮮嫩的豌豆尖。我還沒品嘗就已在裊裊的輕煙中嗅到了大自然的清新氣息,裹挾著泥土的芳香,是春天即將來臨的先兆。就連作家汪曾祺也是豌豆尖的擁躉,他的經驗之談即:“吃毛肚火鍋,在涮了各種葷料后,濃湯中推進一大盤豌豆顛,美不可言?!边@里的豌豆顛就是生長在田野里手掐拃把長的豌豆尖,它既可清炒,也可做湯,可謂百搭,老少皆喜愛,如同汪老的作品,讀來讓人甚覺意趣盎然。
豌豆尖的花語是“老的不要”,所以掐豌豆尖一定要趁早。某日下鄉(xiāng)進行橋梁巡查,由于早上沒有吃飯,走到半路就餓得饑腸轆轆,空乏其力之時恰巧與路邊的一位農家婦女邂逅,她彎著腰,動作嫻熟地掐著莊稼地里的豌豆尖。童年吃肉絲豌豆尖面條的記憶頓時像電影一樣在腦海里循環(huán)播放,于是一個主意冒了出來,我走向那位勞作的婦女,詢問她家住在哪兒,那位大姐見我是一位女同胞,毫不芥蒂地指向了不遠處的一幢兩層小洋樓。于是,我借機說出想買一碗雞蛋豌豆尖面條來填飽肚子的打算。那位大姐聽后樂呵呵地笑了,熱情地為我們一行三人各下了一碗風味俱佳的雞蛋豌豆尖面條,吃得我們渾身舒暢,唇齒留香,好一碗清氣宜湯豌豆尖。
如今又到了豌豆尖隆重登場的時節(jié),它總是那么自律,一旦發(fā)芽嶄露頭角以后,橢圓形的葉子便一對對地沿著主莖路線向上攀升,莖蔓頂端略微卷曲的觸須似乎在向白云招手,也在展示自己獨一無二的風采。即使掐去了尖尖,但掐不滅它心中的斗志,只見豌豆尖絲毫不氣餒,分蘗出新枝,瘋狂生長,直至達到生命閾值的頂峰。汁液飽滿的它開出數不清的淺粉、乳白、淡紫等五顏六色的花,吹過數次春風的豌豆尖在歲月中忽然老去,果實卻日益凸顯,原來它在默默蓄力,精心哺育新生代。
豌豆尖的一生是不畏嚴寒的一生,從萌芽狀態(tài)到奮力生長以及用心托舉下一代,其間經歷了諸多的挫折與艱辛,但它一直保持痛而不言、笑而不語的狀態(tài)。它不是人類,但我們人類又何嘗不像它呢?
編輯 周曉序 2475496811@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