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楊木蘭坐上車的時候,感覺胸腔像個漏眼兒的篩子,多日來貯存的那些興奮、激動一點點地漏下去。隨著村莊和熟悉的景象漸行漸遠(yuǎn),一股冰冷感從腳至頭不可阻擋地躥上來。她抓住脖子下的圍巾,試圖兜住點兒什么,至少讓這漫長的旅行有點兒依靠??墒遣恍校粋€勁兒地哆嗦。她的狀態(tài)引得旁人側(cè)目,他們像打量一個重疾患者。她躲避那些目光,把臉側(cè)過去。窗外,剛好有個背書包的小男孩兒一閃而過,這時,她的淚腺像接受了特殊指令,那些液體以奔涌的方式噼里啪啦地打在衣襟上,開出一朵朵深色的花。
“你怎么了?”一個老婦人問。
楊木蘭沒有回答,趴在小桌上嚶嚶地哭起來。她終于知道,離開兒子的感覺竟然像掰了心瓣。
烏布里是楊木蘭在地上行走的心肝。每個當(dāng)媽的都這么認(rèn)為,她怎么能例外呢!她不像其他小媳婦,孩子掉腚就丟給婆婆或娘家媽。烏布里落地的那天起,就在她掌心里捧著,黑天白日地沒離過手。鎮(zhèn)里每10天有個集,她時常沒賣完貨,就急急地往回趕,只要看到家,看到院子里玩耍的烏布里,她立刻像充足了電一般,疲憊,饑餓,挨了一整天的焦急,會一下子轉(zhuǎn)換成奔跑、呼叫。烏布里挓挲著雙手,燕子一樣撲來。她渾身上下的柔情蜜意全部涌出來,那種咬牙切齒的撕咬讓烏布里又躲閃又興奮。他們在咯咯咯的笑里滾作一團。一旁的奶奶實在看不下去了,上前笑盈盈地扯開:“兩個小瘋子!”
昨天收拾行囊時,楊木蘭背著烏布里。這個心思細(xì)膩的小孩兒看到大包小包的一定會感覺到什么,說不定還得哭鬧呢!他馬上上小學(xué)了,且要住校,趁著這時候讓他在感情上“斷乳”,或許最好。晚上,烏布里依然像往常一樣在她懷里拱啊拱,她輕打了他瘦瘦的屁股,做些“斷乳”前的鋪墊:“你要上學(xué)了,要單獨睡了?!甭牭竭@里,烏布里眼里有一絲不安。
“你是男人,早晚要離開媽媽。聽老師的話,老師喜歡聽話的孩子。”
烏布里抬起臉,看著楊木蘭,一雙黑亮的眼睛一眨一眨,喃喃地說:“要是不聽話,老師就會不喜歡?”
“那當(dāng)然?!?/p>
烏布里的眼睛暗了下,學(xué)校、同學(xué)、老師,那是他陌生的地帶?!白佑袢幔俊?/p>
“他,可能要晚些。沒事,有好多小伙伴?!?/p>
烏布里點點頭。子玉是烏布里的好伙伴。他生下來右腿長個巨大的肉瘤,不久便截去一條腿,行走全靠一支拐。
那晚,楊木蘭哄了烏布里好久。楊木蘭早晚都要進城打工的,只是在時間上提前了些。她想再等等,等到烏布里適應(yīng)了學(xué)校的生活再走??墒悄翘?,她接到了順子的微信:“想你想得不行的……”她進城的心一下子迫切起來,恨不得明天就走。她沒跟婆婆說。雖然她跟年邁的婆婆好得像娘兒倆,可她不便把自己的心思透露出來,男歡女愛的任何情節(jié)都對一個寡居女人構(gòu)成直接傷害。但細(xì)心的婆婆見她的筷子杵在碗邊,清瘦的臉上泛著一絲青,什么都明白了。婆婆先催促她了:“烏布里大了,上學(xué)就忙起來了。我也沒事,平日可以打打小牌、曬曬日陽。”細(xì)想,真的沒什么。楊木蘭去過烏布里的學(xué)校,那里比家里好,一日三餐,葷的素的,叫營養(yǎng)餐。住得也好,4人一間,衛(wèi)生間都在屋里,晚上還有值班阿姨。
這幾天,烏布里依然跟子玉膩在一起。還有子玉爸爸,他們仨不知道在玩什么,一陣陣的笑聲彌漫在空寂的小村,讓人覺得日子又香又暖。楊木蘭也聽到了,她抻著脖子往前望,本來是叫烏布里回來吃飯的,可她的喊滯留在喉嚨里,硬沒叫出來。烏布里那么快樂,一定想不起餓的。再說,那么開心就多玩會兒。
村里年輕人都出去打工了,只有子玉的爸爸媽媽沒有出去?;蛟S家里有這樣一個孩子,他們不方便出去,因此在經(jīng)濟上就不同于其他人。子玉也不像別家的孩子,有吃不完的零食和新型玩具。
可烏布里哪清楚這些呢,他倒是羨慕子玉有爸爸媽媽陪著去趕集,在院子里捉迷藏。別看子玉腿不好,他照樣能捉到爸爸。他還把爸爸壓在拐下,兩人上氣不接下氣地滾作一團。這時候的烏布里是個忠實的觀眾,看著看著,就恨不得院子里長出一個順子來,像子玉爸爸一樣,有力,威武。有時,烏布里會突然對楊木蘭說,黃三(子玉爸爸)又把子玉舉過頭頂了。楊木蘭聽到了,也只是嗯啊的。她在做飯、洗衣,心不在焉,根本沒顧及烏布里怔怔地杵在那兒,像一根多余的杖子。好半天,楊木蘭感覺到了什么,突然接茬兒:“舉過頭頂?啊……那又有什么呢?”
是啊,舉過了頭頂又有什么呢?
二
烏布里對順子的印象總是模模糊糊的。一年到頭,順子只有春節(jié)回來那么幾天,有時工期緊,春節(jié)也不見人影。最近一次看見順子,還是大年三十上午,烏布里和楊木蘭去接的。烏布里怯生生地看著那個男人,像打量外星人。他的后脊梁,他的背包,他的鞋后跟,哪一處都看得仔細(xì),恨不得再生出一雙眼來。面對他的擁抱和親吻,烏布里一邊看楊木蘭的臉色,一邊躲閃。楊木蘭說:“怎么這么屁(即軟弱)!這不就是你天天想的爸爸嗎?”
他就是爸爸?他應(yīng)該是那樣或是這樣的,反正和烏布里想象的總有那么點兒差異。面對突降到家中的男人,整個過程像細(xì)水流入干涸的河床,烏布里需要一點一點地濕潤。一天,兩天,就在他們的感情馬上要弄出浪花的時候,倒計時也來了。順子抓住最后的時刻,把烏布里抱在懷里或讓他騎在脖子上。即將到來的時空的阻隔讓兩個有著遺傳密碼的人很快親近起來,他跟他黏,跟他賴,甚至想變成一只小蟲子,鉆到他有力的毛孔里。當(dāng)然烏布里一定要把順子當(dāng)牛吆喝,全然不在乎順子瘦瘦的肩胛骨硌得腚疼。烏布里還要求順子到大街上去。他想讓子玉、黃三他們都看到這個時候的自己多么高大強壯,多么威武有力。他覺得屁股底下這人真是神,比楊木蘭買的背背佳還神,一挨身,腰桿變得挺挺的,想彎都不行。如果天天和他一起,根本不用背背佳那玩意兒。那玩意兒太板,像上刑。他時常背著楊木蘭偷偷解開它。
這么短短幾天,烏布里發(fā)現(xiàn)自己的膽子也變大了,那天他看見老鼠不但沒害怕,還竟然拿起了掃帚滿院子追打。烏布里終于明白,腿腳不好的子玉為什么膽子大,原來都是跟那個叫爸爸的男人混的。
烏布里還想跟順子去趕集,大步流星牛烘烘地往家里扛吃的喝的……可那天一睜眼,眼前就沒有順子了。明明睡前是貼著他的,他哪兒去了?他悵然地坐在炕上,怔怔的,有點兒委屈,還想掉淚。順子撫摸過他的屁股、小腦袋,這些地帶還有著那雙大手的余溫呢!他怎么說走就走了?接著他恨瞌睡,他覺得是瞌睡把順子暗暗地運走了。
一個孩子蔫蔫地站在路口,像霜打的柳,一點兒也不支棱。大人們,甚至他的媽媽都沒注意,他一連站了好幾天。
夜里,楊木蘭又調(diào)出那幾個字,看著看著,怎么也睡不著。30歲左右的男人,正是貪女人的時候。春節(jié)這一走,算起來又是大半年了。
結(jié)婚六七年了,楊木蘭算了下,他們在一起的時間滿打滿算還不到100天。說真的,每個月有那么幾天,總夢見有男人在抱她,吻他。她會在一陣陣的燥熱中醒來。要不是結(jié)婚蓋房拉的饑荒,她才不想順子外出。等把那幾萬塊錢還上,說什么也不讓他出去了。兩人春種秋收,天天成雙作對,多好。
自己這一走,就苦了烏布里。想到這,一股酸楚涌上來,她抱緊了身邊的烏布里,仿佛把她和順子的愛都擠出來,加倍加倍地傳送給他。馬上要上小學(xué)一年級的烏布里,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他去學(xué)校報到之后,楊木蘭也走了。奶奶后來是這樣轉(zhuǎn)告他的:“去城里看看爸爸,過幾天就回?!?/p>
那天,烏布里和其他同學(xué)站在操場上,他左顧右盼,保持著7歲孩子本能的新奇。第一節(jié)課,烏布里就遭到了嘲笑。老師點李梓名字的時候,班里的小孩子面面相覷,好半天,烏布里站了起來。他對他的學(xué)名并不熟悉。接著一個聲音叫起來:“是傻子吧!”班里一陣哄笑。那個胖胖的女老師喝令制止,然后走近了他,看著他的本子,然后用異樣的眼神打量他,仿佛他真的是個傻子。
在家里,楊木蘭和奶奶都叫他烏布里,那個是滿族名,是草木旺盛的意思。只要一喊這3個字,院子里的大黑狗都瞅他。李梓這兩個字還是前幾天楊木蘭在本子上教他寫的。烏布里覺得那兩個字難聽又難寫,更陌生得很。放學(xué)的時候,奶奶來了。他抱著奶奶不放手,奶奶給他帶來了被子,還有杯子什么的。管宿的女人說,杯子可以用,被子不行,必須拿回去。奶奶急了,蒼白的頭發(fā)一個勁地抖。女人說:“統(tǒng)一規(guī)定。”
三
楊木蘭看了工地上的順子,他又黑又瘦,像一根竹竿在那兒來回挪動。他先問了烏布里,然后又問了娘。楊木蘭說都好。其實好不好,她也不知道。昨天在火車上,她一夜沒合眼,總覺得烏布里的小手在她懷里抓啊抓。如果不撒手,烏布里就長不大。她清楚,這樣狠,其實是給自己找的借口。她是怕,怕順子在外有女人。村子里像她這個年齡的女人,要么和男人一起出去打工;要么在家認(rèn)了,所謂的家就剩個殼子了。她不想讓日子只剩個空空的殼子,她想讓小日子里有人,有熱乎氣。
可楊木蘭沒想到的是,順子的房間這么臟,像走進了破爛市場,晃悠的衣繩上掛著襪子、毛巾、褲子,不知道是洗過的還是沒洗的。順子不讓她收拾,然后把自己的床鋪指給她,接著他插上門。楊木蘭有點兒不安,順子說:“他們知道你來,故意躲出去了?!?/p>
“那晚上呢?”
“沒事,咱倆不出聲。一會兒在兒這拉個簾子。”順子比畫著。
面對火燒火燎的順子,楊木蘭一點兒心情也沒有。晚上和4個男人共住一室令楊木蘭不敢抬頭,仿佛自己被扒光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好在兩天之后,楊木蘭在同鄉(xiāng)的介紹下找到了保姆的活兒,照顧一個行動不便的老太太。順子叮囑她少說話,多干活兒。
幾日下來,楊木蘭的話還真不能少,老太太喜歡聊天,如果楊木蘭不作聲,老太太倒會不安。老太太退休前是個教授,很愛講她當(dāng)年的輝煌歷程,每天都是那些話,她不得不穩(wěn)住性子聽。楊木蘭的溫柔和細(xì)致很快博得老太太的歡心,每每順子來了,她還讓楊木蘭包餃子,說家里有客來,要好好招待。這令楊木蘭和順子很感激。
雖然她在這個富有的主人家里,風(fēng)吹不著,雨淋不著,可她的心依然放不下,特別是到周末的時候,她的長途電話雷打不動。烏布里在電話里哇里哇啦的,她聽得出,兒子很好。為了更深層地知道烏布里的情況,她還和班主任時常用微信聊,得知他上課聽講,學(xué)習(xí)認(rèn)真,她心里甜絲絲的。
她計算了下,她一個月的收入加上順子的,竟然很可觀,等到春節(jié)回家時,差不多就能把饑荒還上。她幸福地憧憬著。
烏布里那天半夜起來撒尿,迷迷糊糊地以為在自家炕上,一下子從上鋪掉了下來,腳踝受了傷。老師把他送到了醫(yī)院,奶奶很快來了,心疼地揉著他的腿。烏布里不停地朝門口望,他希望楊木蘭會出現(xiàn)??墒?,沒有。他咬著牙,盡量忍著疼。那天,奶奶的手機又唱了,烏布里知道,一定是楊木蘭。響了好久奶奶也沒接,而是湊近了烏布里說:“千萬別讓媽媽知道你的腿傷了,她惦記,人又回不來?!?/p>
烏布里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他點了點頭。奶奶這才接了手機,他只聽奶奶一個勁兒地說好、相當(dāng)好之類。輪到烏布里要和楊木蘭通話時,他卻一句話也沒有了。只有大滴大滴的眼淚撲簌簌往下掉,他哽咽著。楊木蘭一個勁兒地喊:“寶貝兒寶貝兒,你說話啊,怎么了?”還是奶奶搶過來,說烏布里寫作業(yè)有點兒累了。奶奶掛了電話。此刻的烏布里再也忍不住了,他哇地哭開了。
他終于知道,楊木蘭不是奶奶說的那樣過幾天就回來了。他現(xiàn)在才知道,楊木蘭根本不會回來,自己每個周末還傻子樣地盼?,F(xiàn)在自己這樣了,她都不回。他積攢的委屈一陣陣涌上心頭,他的悲傷又被回鍋進行了一番蒸煮,他一邊哭得不能自已,一邊又仿佛看見那個叫楊木蘭和順子的兩個人,他們又有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不叫烏布里,不叫李梓。是另外一個,人家才是一家三口,他們在大城市、在游樂場、在公園,那個笑啊,那個美啊……別說自己受了這點兒傷,就是癱了,她和順子也不一定回。想到這,他抽泣起來。奶奶輕推了他,他的夢境中止了,可他的傷心并沒關(guān)掉,像個打足了壓的氣閥,滿腹的委屈令他的小小身體一起一伏。
四
那天,楊木蘭做了個夢,烏布里在沖她笑,可是無論她怎么喊,就是摸不到他,而且他的聲音一會兒在叢林,一會兒在云端上,找得楊木蘭氣喘吁吁。
一早起來,她的頭昏沉沉的。在給老太太準(zhǔn)備早餐的時候,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她很害怕。雖然老太太不會說什么,可她不想惹雇主不高興。就在她慌張地把碎片放進垃圾袋里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婆婆打來的。楊木蘭心頭一緊。
楊木蘭聽到婆婆壓抑的哭聲,焦急地再三追問,婆婆才把哽咽聲連成句:“烏布里……被車撞了……在醫(yī)院……”
楊木蘭眼前一黑,沒聽清那頭說完,哇地坐地上放聲大哭。接著順子也來了電話,順子安慰說沒事??稍跅钅咎m聽來,怎么都是撒謊,怎么都是掩飾。她的心如刀剜一般。
火車上的楊木蘭如同被抽了筋,身子堆委著,淚水一刻也沒停。她不吃不喝,只恨車輪太慢,太慢,慢得每一次移動,都仿佛從她心上碾過。婆婆是不是輕描淡寫?是不是烏布里太想他們了,故意說得嚴(yán)重些?可婆婆的哭聲等于直接告訴她:“烏布里絕對不好?!彼男南襁^山車,忽悠上來,忽悠下去。
楊木蘭奔到醫(yī)院的時候,人們以為闖進來個瘋子。眼前這個女人又老又黑,披頭散發(fā),甚至連走路都費勁兒。當(dāng)她的目光停留在白床單包裹的一具人形時,她再也站不住,像枯了的樹,嘩地一下倒了下去。
周末,傍晚,晚霞像一攤血,整個小村紅紅的。一個小男孩兒蹲在大門口,他聽到了前院的笑聲。此刻,那笑聲夸張地煽動著另一個孩子特別的心境。這時,他跛著并沒完全好的腳,踉踉蹌蹌地走到馬路中間,然后他慢慢地倒下,伸出一條腿……在調(diào)查取證環(huán)節(jié)中,楊木蘭在攝像頭里看到了兒子,那是他最后的影像。
子玉也是這樣說的,他說他看見烏布里倒在路中間,伸著一條腿,車路過他身邊的時候都很慢,紛紛繞開了他。子玉說,后來他聽到了刺耳的剎車聲,當(dāng)他跑出去的時候,烏布里就躺在一攤紅色里。
那個司機說:“那天,天要黑了,視線不好,可我的車速并不快,我根本沒看到前面有什么小孩兒,而是感覺后車輪軋了什么東西。停下之后,看到男孩兒倒在那里?!?/p>
奶奶是這樣描述的:“那天烏布里一直站在路邊,喊他,他不答應(yīng),就在奶奶準(zhǔn)備上前把他抱回的時候,他一下子躥了出去,奔向駛來的卡車。”
“會不會有什么孤獨癥、輕度抑郁之類?”楊木蘭聽到這里,一下子咆哮起來:“別放屁,他那么陽光,那么可愛,才7歲的孩子……”
案子一直沒定性。
每天抱著烏布里書包的楊木蘭又翻開他的作業(yè)本。那些灰暗的日子,她就靠看他的作業(yè)本過來的,每頁書和每個本子上都有她流下的淚水。那天,她細(xì)看烏布里的圖畫本,頭一張上面畫著拐,第二張是個男人和一個小孩子,男人把小孩兒舉過頭頂……后面的全是這樣的畫。
楊木蘭看著看著,一下子明白了,她把臉埋在書包里,又一次號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