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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域互動與文風演進:早期桐城派作家的淮揚因緣及其文學史意義

        2024-12-25 00:00:00師雅惠
        人文雜志 2024年11期

        關鍵詞 桐城派 淮揚 王懋 張符驤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0447-662X(2024)11-0079-15

        明清時期,隨著長江流域經濟文化的發(fā)展與興盛,廣義的“江南文化”內部又衍生出許多小的文化區(qū)域。1924年,梁啟超作《近代學風之地理的分布》,認為江蘇、安徽、浙江三域乃“近代人文淵藪”,其下又可分為江南之蘇、松、常、太,浙西之杭、嘉、湖,江北之江寧、淮揚,皖南之徽、寧、廣、池,皖北之安、廬,浙東之寧、紹、溫、臺等五區(qū)。這一區(qū)劃,為我們看待清代江南學術與文學提供了重要參考。就江南文章而言,梁氏所言之皖北安慶府,是清代最大的文章流派桐城派的發(fā)源地。而為后人所熟知的桐城派清潔淡雅的文風,其孕育、形成與發(fā)展,又是江南文化內部各區(qū)域乃至大江南北文風交融激蕩的結果。本文即擬梳理桐城派早期發(fā)展史上皖北桐城籍作家與江北淮安、揚州士人的交往情況,在此基礎上,描繪清代前期江南文壇的某些隱藏層面與細節(jié),探討江南文化區(qū)域的內部互動對當時文風的影響,最終嘗試對古典知識界“學風”與“文風”形成的某些機制與途徑進行歸納總結。

        一、共此一江水:人文匯通的地理條件

        “淮揚”既是一個地理概念,也是一個文化概念。清代揚州府下領高郵、泰州二州,江都、甘泉、儀真、興化、寶應、東臺六縣,淮安府下領山陽、鹽城、清河、安東、桃源、阜寧六縣。兩府同處長江下游北部平原地區(qū),轄區(qū)相接,是京杭運河跨越黃河后南下的首站,也是江南人士沿運河北上京師的必經之地,交通便利,四方人士云集,鹽業(yè)、商業(yè)發(fā)達,在文化上具有同質性。清代設淮揚分巡道,后又改為淮揚海道,駐淮安,領淮安、揚州、徐州、海州,負責官員糾察、鹽法、漕運、海防等事務。咸豐以后,又設淮揚鎮(zhèn)總兵,駐淮安,負責江北防務。因此,在清代及近人論述中,“淮安”與“揚州”常合稱為“淮揚”。本文沿襲慣例,亦將淮安、揚州兩府合稱為“淮揚”。

        本文說的“早期桐城派作家”,主要指出生于順治至康熙初年,活躍于康熙至乾隆初年文壇,以祖籍桐城的戴名世、方苞為核心人物的安徽作家群體。桐城與淮揚地區(qū)的人文交流,有著地理上的便利。在自然地勢上,隸屬于安慶府的桐城縣與淮安、揚州兩府都位于長江中下游流域。從桐城縣城經菜子湖,再經練潭河向南,可到達長江岸畔的樅陽;從樅陽沿長江東下,可經江寧而至長江北岸的揚州;從揚州沿京杭運河向北,即可到達淮安。“山川阻深”的桐城與繁華靡麗的淮揚,因天然與人工的水路而得以順暢連接。

        在行政區(qū)劃上,安慶府與淮、揚兩府明代同屬南直隸省,清順治二年(1645)平定江南后,設江南承宣布政使司,下轄前明南直隸十四府。順治十八年(1661),江南布政使分為左右,左布政使司駐江寧,領安慶、徽州、寧國、池州、太平、廬州、鳳陽、淮安、揚州九府,及徐州、滁州、和州、廣德州四州,右布政使司駐蘇州,領江寧、蘇州、松江、常州、鎮(zhèn)江五府??滴跷迥辏ǎ保叮叮叮?,右布政使司增領淮安、揚州二府及徐州??滴趿辏ǎ保叮叮罚?、右布政使司改為安徽、江蘇二布政使司,又稱上江、下江布政使司,所領府州不變。安慶府與淮安、揚州兩府,至此分屬安徽與江蘇。然而上、下江地區(qū)在軍政上,仍同屬兩江總督管理;科考上,終清一代,兩區(qū)士子同在江寧進行鄉(xiāng)試。這些“分中有合”的政策,為桐城與淮揚士子的交流來往提供了客觀便利。

        在早期桐城派作家與淮揚士人的交往地圖上,有三個重要的節(jié)點城市。一是江寧。江寧處在桐城到揚州水路的必經之所,古稱金陵,明稱南京。作為明之“留都”,南京自中晚明以來便是人文薈萃之所。晚明以來,有不少桐城大族移居南京。如方苞高祖方大美,萬歷中徙家南京,卒后葬于江寧縣。其子孫從此世代居于南京。又如崇禎七年(1634)八月,桐城發(fā)生民變,為避亂,方文、方以智、周岐、孫臨等士人均在此年徙家南京。崇禎年間,桐城名諸生如方以智、錢澄之等,也曾多次往來于南京考試、會友。清入主中原后,南京作為兩江總督及安徽布政使司駐地,在文化上延續(xù)了前代的繁榮。方苞友人王源曾言:“今天下省會莫大于金陵。風土兼南北,江山雄秀壯闊,可潛可見,而四方人文聲氣通焉聚焉?!奔又瓕幠私相l(xiāng)試舉行之地,士子們每隔三年必會于江寧,因此江寧成為江南各府縣士子互相交接的重要場所。戴名世在中進士之前,曾多次在江寧短暫寓居,方苞、戴名世等人與揚州張符驤的交往,也主要發(fā)生在江寧。

        二是揚州。首先,揚州是清初江南遺民的重要聚集區(qū)??滴蹰g揚州人卓爾堪所編《遺民詩》,所收錄318位遺民詩人中,占籍及流寓揚州的有48位,其中王猷定、梁以樟、吳嘉紀等多位詩人,在清初江南文壇有著崇高的聲望。其次,揚州還是清廷推行“右文”懷柔政策的重要地區(qū)。順治、康熙年間,先后有多位文人型官員任職揚州,如順治十八年(1661)至康熙三年(1664)任揚州推官的王士禎、康熙十二年(1613)至康熙十四年(1675)任揚州知府的金鎮(zhèn)、康熙二十五年(1686)至康熙二十九年(1690)在淮揚輔佐河工的孔尚任等。他們主動與當地文人交接,以此安撫人心,傳遞朝廷“崇儒右文”之意。許多江南文人同這些官員建立了私人友誼,揚州成為文人心目中知己談騭、燈火可親的溫暖場所。此外,清初揚州出版業(yè)發(fā)達,許多大型書坊主人具有雄厚的財力與相當的學問修養(yǎng),是各地文人聯絡交流的樞紐人物。如詒清堂主人張潮,既是成功的鹽商,又是眼光獨到的出版家,“好客崇文,出于肺腑”,從其《尺牘友聲錄》中可知,與張潮有書信來往的文人有334人,遍及高官、處士、遺老、新進各個階層。本文所要論述的早期桐城派作家中,不少人曾與張潮有文事上的來往。這種從上至下的“崇文”風氣,使得揚州成為清前期江南文人匯聚的又一中心。

        三是京師。就本文論述對象而言,京師是早期桐城派作家在士林的首次集體亮相之地??滴醵哪辏ǎ保叮福担?,禮部令各省選拔貢生入國子監(jiān)讀書??滴醵迥辏ǎ保叮福叮┠昴┑蕉辏ǎ保叮福罚┠瓿酰县暽鷤冴懤m(xù)到京,其中包括早期桐城派作家群體的核心成員桐城戴名世、宿松朱書等。三年坐監(jiān)期滿后,戴、朱均考取八旗教習,繼續(xù)留在京師。康熙三十年(1691),方苞亦入國子監(jiān)讀書,與戴名世等人游處,諸人“持論龂龂,務以古人相砥礪,一時太學諸生皆稱此數人為‘狂士’”。戴名世的國子監(jiān)同學中,有寶應王式丹、喬崇烈,淮安劉永禎等;康熙三十年(1691)至康熙三十五年(1696)方苞在京師期間,亦與劉永禎及寶應喬崇修結為好友。早期桐城派作家與淮揚士子之間性情聲氣的相應相求,即由此開端。

        二、“相惜千里材”:早期桐城派作家的淮揚友人簡述

        按諸文獻,戴名世、方苞的淮揚友人,有交往蹤跡可考者近20位,其基本信息如表1所示。

        從上述表格中可以看出,早期桐城派作家與淮揚友人的交往,有以下幾個特點:

        一是彼此身世相似,大多為世家出身。如喬崇烈、喬崇修祖父喬可聘,字君征,明天啟二年(1622)進士,曾任監(jiān)察御史、浙江按察使。南明弘光時任河南道御史,是明末東林黨人的代表人物之一。其父喬萊,為可聘第三子,字子靜,號石林,清康熙六年(1667)進士??滴跏四辏ǎ保叮罚梗┰嚥W宏詞科名列一等,累官至翰林院侍講、侍讀??滴醵迥辏ǎ保叮福叮┝T職后,在家修縱棹園,邀文壇名宿曹禾、潘耒、葉燮、湯右曾、秦松齡、嚴繩孫等吟詠其中,使得寶應喬家成為江南文壇的一個重要活動中心。王式丹、王懋叔侄所在的王氏家族,亦為寶應大族,式丹祖父王有容,明末官江西泰和知縣,為喬可聘內弟。王源之父王世德,明崇禎時侍直內廷,為寶應王家遠親。張符驤祖父張一儕,字爾弼,號寧海,少為名諸生,與同里陸舜、張幼學結貞一社,受到張溥稱賞。父張世爵,康熙十一年(1672)江南鄉(xiāng)試副榜,以時文名??娿涓缚娬丶?,字墨書,好著述,有經濟才,為一時名士。劉永禎、劉永祿之祖劉昌言,曾官宛平知縣。父愈,康熙二十一年(1682)進士,官至工部屯田司主事。叔始恢,康熙九年(1670)進士,官至吏部文選司郎中,等等。除此外,上述名單中還有一些家世風雅的商人子弟,如張潮父張習孔,字黃岳,順治六年(1649)進士,曾任山東提學道。程塏、程茂、程肶等所屬的安東程氏,雖是新興的鹽商,但幾代人均雅好文學。程塏曾與弟程城在山陽建“柳衣園”,程茂則曾在“柳衣園”南建“晚甘園”,兩園均為當時名儒論文之所。因此張氏、程氏,可視為儒商“世家”,非一般商人家族可比。戴名世、方苞亦為大家子弟,戴名世祖父戴寧為順治初貢生,曾攝江西新淦、樂安縣事。方苞之家族桐城桂林方氏,更是江南著名科舉世家,自明萬歷以來甲第綿延,方苞高祖父方大美,為明萬歷十四年(1586)進士,官至太仆寺卿。曾祖父方象乾,官至廣東按察司副使。曾叔祖父方拱乾,為明崇禎元年(1628)進士,清順治年間曾官內翰林秘書院侍讀學士。方苞之祖方幟,清初以貢生資格授太平府蕪湖訓導,升揚州府興化縣教諭;從祖方戡,為順治十四年(1657)江南鄉(xiāng)試舉人。因此,戴、方及其淮揚友人,大多從小受到良好的精英教育,對學問文章有著濃厚興趣,懷抱著遠大的人生理想。

        世家出身的背景,還使得這一批士人多為明遺民后代。如喬崇烈、崇修之祖喬可聘,清初隱居不出,著書終老。王式丹外父張(王+車+王),易代后“幅巾野服”,終身不仕。王源父王世德,明亡后間關南下,先后隱居寶應、高郵。張符驤祖父張一儕,國變后“焚棄儒服,幅巾芒鞋,遁跡海濱,足未嘗入城市”。戴名世、方苞的父執(zhí)輩亦多遺民,如戴名世之師潘江,康熙十七年(1678)曾堅拒博學宏詞之薦;方苞少時,曾親炙遺民詩人方文、錢澄之、杜濬、杜岕等。雖然“遺民不世襲”,這些遺民后代均有新朝功名,但耳濡目染之下,他們對父輩的苦志亦表示理解與崇仰,這直接影響到他們的著述興趣與史觀。

        二是諸人性情多磊落慷慨,彼此之間是意氣之交、道義之交。戴名世、方苞與上述淮揚友人大多相識于青壯年,彼時諸人涉世未深,意氣激揚,情誼真摯熱烈。如方苞回憶自己在參加順天鄉(xiāng)試期間結識喬崇修、劉永禎二人,“一見如舊識”。戴名世、方苞之友,同為早期桐城派作家的朱書描述自己與張符驤的初見,頗富傳奇色彩:“……一夕,予訪友承恩寺前,忽一人立道傍,熟視予良久,予不自覺,其人忽大言曰:‘君非朱字綠耶?’予乍聞呼者,還視不能識,曰:‘子誰也?’其人笑曰:‘字綠乃不識我耶?姑予君揖。’因自通曰:‘我張……’予遽曰:‘豈良御耶?何為至此?’曰:‘予冒風濤,為君走五百里,而君乃不能識,以我之于君,則君為何如也!’遂大笑狂喜,抵其寓,買酒飲至丙夜,送予步月還?!鄙窠灰丫?,一見傾心,“交友多從意氣生”,是少年人的心態(tài)做派。這種少年心性,使得他們的友誼從一開始便超越了世俗功利之想,而是以文章道義相期許。如王式丹《贈方靈皋南歸》言:“愛君美在中,溫栗抱光潔?!笔降にw慕于友人者,是其內心的深厚修養(yǎng)。又如張良御曾有詩記錄自己與戴名世等人的聚會:“覆載亦何寬,不得昂吾首。……招攜及所親,面面皆良友。所言千載上,遂忘卜夜久。相惜千里材,橫被貫索朽?!敝T人所談乃“千載之上”的古調,所期待的則是發(fā)揚自身才華,沖破壓抑的“覆載”與腐朽的“貫索”。這種以砥礪道德、追尋學問為目標的友誼,不僅為他們提供了彼此交流的途徑,而且參與塑造了他們重情、尚氣的文藝觀念。

        三是他們的交往涉及生活多個層面,但核心內容則是學問與文章,主要方式包括與友人合作編選文集,為友人文集作批語、作序,通過會面或書信與友人談論文藝等。其中部分交往,影響到彼此的學術路徑,如方苞與王懋竑之間,在學問宗趣、治學方法、為文理念上都互相影響;還有一部分交往,屬于觀念相近似者的互相應和,如王式丹、張符驤對易代之際節(jié)義之士的傳述,與戴名世、方苞撰著明末歷史的志向遙相呼應;張符驤、戴名世“以古文為時文”的追求與對時文選家統(tǒng)緒的理解,也是一種“同聲相應”。以下即擬選取諸人文字交往中的幾個側面予以討論。

        三、“本色”、經世與因文求義:方苞、王懋竑儒學路徑的互相影響

        方苞與其寶應友人王懋竑,同為清前期經學史上的重要人物。方苞曾任《三禮》館副總裁,被視為官方學術的代表人物,身后則受到錢大昕、阮元的貶低;王懋竑生前名位不顯,其著作卻受到后世四庫館臣及焦循、錢大昕等人的推崇?;蛟S因為這一反差,二人的交游及互相影響尚未得到學界充分關注。而這一論題,正是本文所要探討的“交誼與風氣形成”的一個有趣側面。

        康熙三十五年(1696)夏,29歲的方苞從京師南還,路經寶應,與包括王懋在內的喬家親友相識。次年夏,又應邀至寶應教館,一年后歸鄉(xiāng)。此后方、王二人一直保持書信來往。雍正元年(1723),王懋竑被召入京,特旨授翰林院編修,在三阿哥書房內行走。時方苞亦在內廷,二人當有面見談論的機會。雍正二年(1724),王懋竑丁母憂歸鄉(xiāng),次年奉皇命,不得已入京,居于客舍半年,不見外人,得以守喪服禮。這一過程中,方苞“展轉護視”“與有力焉”。乾隆三年(1738)春,王懋竑因病休致。鄉(xiāng)居期間,二人仍書信不斷。乾隆七年(1742),王懋竑去世,方苞言“其子姓及淮南故舊皆謂銘幽之文,余義不容辭”。雖然方苞最后未能作此墓銘,但從此語來看,方、王二人情誼之切當為世所公認。

        方、王二人的學問取徑之間,存在互相影響的關系。從王懋竑一方面來說,首先,方苞是他從“辭章”進入“經學”的重要支持者。王懋竑初識方苞時,方苞已受萬斯同之教導,開始留意經史之學。而王懋竑尚未確定學問方向。懋竑子王箴聽等所作《行狀》言:“桐城望溪方公,年逾冠來館吾邑,府君與講古文之學,方公熟于唐宋八家,府君更上追《左》《國》《史》《漢》,究其源流本末。方公驚喜,相與定交焉。”可見二人最初是因對古文的共同興趣而交往的。清鈔本王懋竑《白田草堂續(xù)稿》中收入《與方靈皋書》一通,按其內容,當作于康熙三十七年(1698)方苞離開寶應不久。信中談到自己的讀書興趣:“六經諸史未能盡舉其詞,而于韓歐蘇曾諸集,亦嘗一再讀之,樂其才識之俊偉,氣骨之雄駿,議論之曲折奔放而不可以窮。極思以掇拾剽略,摹畫其萬一之似,而卒不可得?!贝穗m為自謙之詞,但亦可見出早年的王懋竑在經史與文章上均用過功夫,對二者并無偏至。信中又談到方苞對自己的指點:“足下引而進之,勤勤懇懇,反復勸誘,欲偕之于大道而躋之于當世巨人魁士之列?!睆拇诵沤Y尾“《尚書》尚未料,《經解》凡十九種,而朱子所稱蘇、王二解,皆無之,當更覓”等語,可知方苞向王懋竑指出的“大道”,乃說經之學。因此可以推測,方苞當是把萬斯同等前輩的指導傳達給了王懋竑,在方苞的“反復勸誘”之下,王懋竑亦立下了研習經史的終身志向。

        其次,王懋竑研治朱子文獻,也與方苞有關系。清初寶應本地的思想傳統(tǒng)中本有朱學一脈,如明萬歷間,寶應有進士劉永澄,師事東林領袖顧憲成,將以朱子篤實之學矯正陽明之弊的東林學風帶入寶應。又,清初寶應不少遺民信奉程朱,如喬可聘早年奉教于劉宗周,鼎革后隱居讀書,“以朱子為歸”,乃由陸王入程朱者。王懋竑之母為劉永澄嫡侄孫女,王家又與喬家為姻親,王懋竑對朱子學的興趣有家學的因素。而方苞則可能是促使王懋竑徹底轉向朱學的關鍵人物??滴跞辏ǎ保叮梗保桨雵颖O(jiān)讀書,在同學劉齊等人的鼓動下,開始接觸宋儒之書,“深嗜而力探焉”。這一學問取向影響到王懋竑,如張舜徽即認為:“方苞在當時以衛(wèi)道自任,對于程朱理學,特別是朱子之學,推崇到無比的高度。這種態(tài)度,對王懋竑一生治學,無疑是起了很大影響的?!彪m然方苞與王懋竑相識時尚無日后的學界地位,但王懋竑一生對方苞深為敬服,方苞“學行繼程朱之后”的取向對王懋竑選擇朱子之書作為治學重點,當是重要的助推。

        從方苞一方面來說,王懋在學問上給予自己的影響,至少有以下幾點:一是對儒者“本色”的看重。王懋竑友人高星源曾評價王氏:“君無過人處,但本色耳?!蓖蹴f自述人生經歷,也常用“不折本”一詞,如其會試因未送“門簾”而不得館選,自言“長安紅塵堆里,拖泥帶水一場,而不折本,乃為得力”。王懋竑在早年給方苞的信中,提到濂、洛、關、閩等儒者,與韓、柳、歐、蘇等文家,千百載之下仍為人敬仰,而許敬宗、呂惠卿等人,學問文章雖好,卻受人唾罵,因此在“理學、經學、史學、文學”之外,學問“別有足傳者”。這一“別傳”,即王懋竑最看重的“本色”。方苞論學亦注重“實行”,王懋竑的“本色”人格正是對儒家教義的躬行實踐,與方苞的“實行”理念相呼應。

        二是經世致用的為學目標。雍正十二年(1734),方苞擢任內閣學士,乾隆初年再入南書房,“時奉獨對”。王懋竑得聞消息十分欣喜,連作數書,對友人的治平事業(yè)寄望殷殷,今《白田草堂存稿》中有作于此一時期的《與方靈皋書》五通,其中多談臣子立身之道與輔佐之方,如第一通書:“吾兄以天下重望,任股肱心膂之寄,此可謂明良相遇,千載一時,而不能有所建明,改易更革,登斯民于衽席之上,措國家于泰山磐石之安,則生平所學,亦為無用矣?!苤異硱秤型谖嵝?,在此而已?!钡诙〞?,期待方苞能就國家“大本”“急務”進言,并根據自身觀察,提出當日兩條弊政,一是薦舉:“凡沿海沿江沿河,皆巧立名目,自占美缺,布在州縣者,卑為堂官內使之私人,賄賂公行,廉恥直盡,交結既固,放手橫行,藩臬以下皆不敢問,其為里民之害莫大于此?!倍呛牧w:“耗羨歸公而百姓加數百萬之賦,關市之稅不為定額,隨征隨解,而橫征厚斂以飽吏胥之橐,上以蠹國,下以害民?!狈桨鷮τ讶诉@些意見十分珍視,乾隆四年(1739),王懋竑之子王箴傳入京會試,在方苞處見到父親的去信:“(方)公出府君手書盈帙……囑箴傳謄清匯為一冊,原稿仍珍收之?!狈桨欠裨鴮⒂讶艘庖妭鬟_天聽,已不可知,但今存方苞《請定經制諸子》《請矯除積習興起人材諸子》等奏諸中,確有關于稅收、選舉的建議,或許曾受到王懋竑提議的影響。

        三是因文以求義的治經方法。王懋竑為后人所最稱道者,是“運用考證家的治學方法,去整理朱子之學”。所謂“考證家的方法”,在王懋竑這里,主要指對現有的朱子文獻進行辨?zhèn)危⑹崂碇熳铀枷朊}絡的前后發(fā)展歷程。王箴聽等《行狀》言:“府君念將朱子之學,在讀朱子之書,而語錄之龐雜,文集之訛誤,尚不能盡辨,何以發(fā)明尊德性道問學之全功?!谑潜M取《文集》《語類》兩書,審其文勢、義理、事證而區(qū)別之?!苯瘛栋滋镫s著》卷七,主要辨析朱子書信的寫作次第與旨意,即多處運用了“審其文勢”的方法,如認為朱子《答汪尚書書》之第二書“于釋儒之辨已自判然,而其詞猶未甚決”;第三書“言逃儒入禪之弊最明切”,但整體意見與第二書相差不遠;第七書所作時間最晚,“所見益真而其詞益厲,與前書迥然殊矣”。因此明人陳建《學踚通辨》只收入第二書,并不能反映朱學之真貌。根據語境、文法、文氣對文辭意義進行辨析,需要文章學的素養(yǎng),是文家的能事。方苞治經史,亦看重文辭,如其治《周官》,強調《周官》文字,“首尾皆備而脈絡自相灌輸”,“始視之若樊然淆亂,而空曲交會之中義理寓焉”;又強調史著“義法”,須通過對文辭的辨析而得,“十篇之序,義并嚴密而辭微約,覽者或不能遽得其條貫,而義法之精變必于是乎求之”。這種通過文辭的分析排比而得出文義的方法,與王懋竑整理朱學文獻之法有相通之處,可視為方、王二人學問取徑互相呼應的又一表現。

        四、“生氣”與“自然”:兩地文人古文觀念的同與異

        清初江南文壇仍彌漫著晚明文人重“奇”、重“趣”的風氣,如上文提到的出版家張潮,其與浙江仁和人王晫合選的《虞初新志》《檀幾叢書》等選集,便專選篇幅短小、“旨趣生新”的文章,深得當時各階層讀書人的喜愛。在這種風習下,早期桐城派作家與他們的淮揚友人所作古文辭亦注重文章情趣,且多小品短章。然而他們的文章情趣卻非明萬歷間公安派諸人輕靈雅致的文人興味,而是積淀了易代之際的生死悲歡,裹挾著青年人的天真、憤懣、錚錚棱角與鮮明凜冽的情感。張潮曾評價張符驤為文“微欠靜氣”,為人“狂者之分多”;張符驤友人薛奇芳為張氏《依歸草》作序,亦認為張氏文章有“生氣”可以自存。這種不平靜的“生氣”,可以說是戴名世、方苞與他們的淮揚友人在古文寫作上共同的追求。

        文章之“生氣”,首先表現為文章內容上的不流于俗。戴、方和他們的淮揚諸友人,均喜傳述易代之際志節(jié)特出之士。關于戴名世、方苞、王源的南明史寫作,筆者曾有專文討論;王式丹、張符驤等人文集中,亦有多篇涉及易代之際人物的文字。如王式丹岳父張(王+車+王),字韞仲,號拙存,明崇禎十五年(1642)舉人,易代后隱居不出,是一位懷有故國之思的高士。王式丹謁墓詩有“冬青當日淚,重為灑荒原”,“寒郊舊事渾如夢,咽盡西臺野哭聲”,冬青、西臺野哭,均為前代遺民之典,可見王式丹十分明瞭并尊重岳父的志節(jié)?!稑谴逶娂分?,還有多首抒寫勝朝遺民生平心事之作。如《讀梁鷦林先生遺詩同梁不?作》:“霜風冷咽舊林丘,槭竬驚心子夜秋。四壁揮殘千古淚,一編歌徹六年愁。攝山云暗精魂苦,海遖天孤碧血流。酹酒寒空同意氣,莫將牢落向滄州?!柄劻窒壬?,即梁以樟,直隸清苑人,清初流寓寶應,為當日著名遺民。詩中秋氣漫天,海風寂寥,寫出了遺民的寂寞孤衷。又如《題徐昭法先生澗上草堂畫兼貽西照頭陀》:“鼎湖晝?龍無所,席蒿孤臣淚如雨。香草庵前魂夜飛,臣報其君子肖父。一樹冬青半欲枯,枝上靈禽自儔伍。鐵函荒井抱遺編,時有風流照毫楮……我今讀畫緬遺風,江南鬼哭珍珠塢。埋骨憑將賣字人,更與流傳表忠補。好把嚴陵五百篇,留伴此圖共千古?!闭逊樾扈首郑矢笡F,明亡后殉國自盡,枋守父志,隱居蘇州白馬澗,終身不入城市。西照頭陀,即戴易,字南枝,浙江山陰人,明末為左懋第參軍,左懋第反清失敗,身死燕市,戴易為其歸葬。后南下,聞徐枋無力葬父,便賣字杭州,將徐汧安葬于珍珠塢。王式丹此詩所詠,便是這一段飽含家國之痛與朋友之義的故事。又如《喬疑庵哀詞》:“飛飆夜卷青桐樹,白鳳群棲曉無處。遺民去盡淚痕枯自注:謂鷦林、拙存諸先生,獨掛荷衣歲將暮?!壬臼秋嫳?,藻雪肝腸寫其素。南山飛鳥晉淵明,白日荒臺宋皋羽?!C;踩ズ螝w,天上故人待把晤?!眴桃赦?,名出塵,字云漸,號疑庵,明天啟二年(1622)生,清康熙四十年(1701)去世。晉淵明、宋皋羽,均為前代著名遺民,可見喬出塵與“天上故人”梁以樟、張(王+車+王)一樣是《遺民傳》里人。王式丹與對喬氏的“藻雪肝腸”、堅貞氣節(jié),是衷心贊嘆的。

        又如張符驤,亦“有志勝朝之史”,其《依歸草初刻》中有多篇為清初遺民所作傳志。如《咸參軍傳》,傳主咸默,字大咸,明末為左懋第參軍。左懋第于弘光時自請使北,弘光朝亡后,堅持不降,殉國燕市。咸默慷慨流涕,認為“不有死者,何以報國,不有生者,何以報公”,選擇了忍辱偷生,將左懋第歸葬其故鄉(xiāng)萊陽,又將當日與左懋第一同罹難者安葬。后往來江淮,以堪輿之術為生。康熙三十年(1691),張符驤在淮陰與咸默相識,此后二人常相往來,“相與抵掌易代時事”。此文后有戴名世評,認為此傳能傳咸默胸中“千年不肯平之壘塊”,“得此傳,參軍為不死矣”。又如《滄浪水樵傳》,滄浪水樵為興化李淦之號。李淦號季子、水樵、礪園,明末舉人。國變后,面對朝廷的征召,李淦“蓬首披麻”,出見使者,坦言李氏一家在舊朝“受恩深重,非他族比”,因此決意布衣終身,亦不許子弟入仕。興化李氏乃明末大族,清初多高隱者。張符驤與李氏族中著名文家李駘相熟,故有此為李淦剖白心事之作。又如《萊陽姜仲子生壙志》,姜仲子乃萊陽姜瀉里之孫,姜瀉里明末抵抗清軍而死,其子姜?入清后隱居不仕,死后遵守故主貶謫之命,葬于宣城。民眾在西湖邊建姜氏父子祠。姜仲子遣散妻子,居西湖之畔,為祖、父守祠。文中記述仲子為自己指點四圍:“鄧尉、安亭之間,先孺人之玄宮在焉。西望敬亭白云深處,貞毅公窀穸于彼。北顧萊陽,吾祖若伯叔父母之血肉糜爛,漬草土而飽烏鳶?!畚嶙嫒舾溉裟钢?,而對越于一樓,生以吾處于樓之中,沒以吾瘞于樓之外?!敝倚⒅?,如泣如訴。又如《仲猷公傳》,傳主為張符驤祖父之從兄弟張裔緯。順治二年(1645),張裔緯從同鄉(xiāng)繆景先起事反清,事敗得脫后披緇出家,“至老死不蓄發(fā)”,保持了遺民最后的尊嚴。張符驤言其乃“圣朝之頑民”。這一類文字記錄的是浸透著血與淚的現實人生,浩然之氣透徹紙背,讀之令人悚然、肅然。

        張符驤傳記文中,還多性情狂放、命運不偶之人。如《郭海若先生傳》所傳郭允海,“才高數奇,不能順時以取榮譽,而竟淹郁以終老”;《何鐵傳》所傳何鐵,曾從學于陳維崧,工詞曲,然“任俠負氣,不能包容于尋常人,使酒善罵”。又如《陸?祉傳》所傳陸燕喜,年七十仍隨后輩參加秀才課試,“砥墨捻須,揣摩為制舉之文”,文未完而感疾卒。一生心血,終未能見知于世。這些世俗人眼中的“狂怪”者,無不有著壓抑不舒的生命與一腔悲憤之情。張符驤寫出了他們郁塞憤懣的心事,其文風是冷僻、悲涼的。

        傳“奇人”“頑民”之外,戴名世、方苞與他們的淮揚友人在發(fā)表對世事的見解時,亦直言快口,略無“溫柔敦厚”之態(tài)。戴名世之文,被當時人視為“好罵人”,其《南山集》案被刑部題本列出的六篇得禍文字,除《與余生書》涉及南明歷史,有“悖逆”之嫌外,其余五篇,《送許亦士序》《贈劉言潔序》抨擊當日科場文字之昏庸,《送劉繼莊還洞庭序》《送釋鐘山序》《朱翁詩序》諷刺朝廷不能識拔人才,均為狂妄罵世之言。方苞文字雖被奉為“一代正宗”,但觀其論道、贈友文字,亦多持論甚嚴,不做圓滑之語。與戴、方的狂放類似,張符驤亦敢于“罵世”,如其《袁天授集序》開篇即言:“天下之所少者勢也,非才也。勢之所在,群天下智勇才技之士,不難使之屈首以從我。其勢既去,則己亦將轉而奔走乎人?!贝宋哪┯胁掏⒅卧u語:“一肚皮不合時宜,直發(fā)抒得如此奇暢……第一句話,非良御不敢說。”又如王式丹,晚年雖有狀元之榮,但其《樓村詩集》中仍保留了不少直言不諱之作,如康熙五十四年(1715)《七月七日感舊事偶作四首》之四:“留題覓硯亦堪嗤,謳誦何須絕妙詞。記取三言十二字,沿途勒得口頭碑。”詩后自注言:“勤上本,懶結案,準謊詞,冤到底十二字,乃江南傳誦口碑也。”此詩諷刺對象,乃著名清官、時任江蘇巡撫的張伯行。此時王式丹正受康熙五十年(1711)江南科場案牽連,案情尚未昭雪,卻仍敢于諷刺上官??娿湓u價王式丹為“孤芳與世少合并”,近人鄧之誠也認為王式丹“性不諧俗,屢與世忤”,這股不隨波逐流、孤標傲世之氣,正是其文章“生氣”的來源。

        與生氣奮動的文之“質”相對應,戴、方與他們的淮揚文人在文之“辭”的方面,也都追求一種自然活潑的文風。如戴名世論文,認為文章不應拘于一格:“夫文章之事,千變萬化,眉山蘇氏之所謂如行云流水,初無定質,其馳騁排蕩,離合變滅,有不自知其所以然者。既成,視之,則章法井然,血脈貫通,回環(huán)一氣,不得指某處為首,某處為腹,某處為腰,某處為股也。而方其作之之時,亦未嘗預立一格,曰此為首,此為項,此為腹,此為腰,此為股也?!试?,文章不可以格言也,以格言文而文章于是乎始衰?!贝髅雷约旱奈恼拢貏e是《孑遺錄》等長篇史著,的確做到了依人事而行文,“運用之妙成乎一心,變化之機莫可窺測”。方苞為文講究“法”度,卻又強調法度的靈活運用,“文成而法立”。王懋竑論文,認為研習“起伏頓挫聯絡呼吸”等法度對作者來說固然重要,但卻只是“皮也,毛也,肉也,骨也”,尚未探及“髓”的部分。所謂“髓”,即是作者情志,“運用之妙存乎一心”之文心。張符驤古文,被焦循贊為“序事有法”,冒襄之子、如皋冒丹書評張符驤文,也說“近日外間亦知俎豆歐、曾,然學之每成膚殼,前后丟幾個虛架子,煞尾用幾個也字矣字,搖頭轉目,更不成模樣,適為王李之徒所笑。倒也看良御是如何作文”?!澳w殼”“虛假子”是生搬硬套、強行學古的結果,張符驤的文字顯然有強烈的個人意志在內,因而能靈活駕馭法度,寫出“有我”之文。

        當然,兩地文人的古文風格也有不同之處,主要體現在:一是戴、方文字簡淡有力,而他們的一些淮揚友人如王懋竑,則多諄諄論說之體,少言簡意賅之趣,所謂“筆力沓拖,緩弱不自振”。這體現出學者與文人的寫作風格之別。二是對駢文的態(tài)度。方苞論文,講究文體之“潔”,要求古文中不可混入駢儷語。而同樣推崇唐宋古文的張符驤集中卻有多篇駢文之作,雖然這些駢文富有情感,被譽為“字字相生處,看來只似散行”,但華麗辭藻的使用卻與戴、方為文理念明顯有別。乾隆中葉以后駢文與桐城散體文的并行,于此已隱見端倪。

        五、時文尊體:提振世俗的共同理想

        經學、詩古文之外,早期桐城派作家與他們的淮揚友人所共同關注的學問領域,還有時文。戴名世、方苞均為康熙間時文名家,其淮揚友人大多數也擅長時文。而與當日一般士人把科場“得中”視為時文寫作宗旨不同,戴、方與寶應王懋竑、泰州張符驤等友人,則試圖將時文納入儒學學術與古文體系中,盡力開掘時文在學問文章層面的價值。這一觀念,或可稱為“時文尊體”。

        兩地士子“時文尊體”的第一個層面,是強調時文寫作對于深入儒家經注,特別是程朱義理的引導作用。如戴名世認為,時文有“道、法、辭”三要素,其“道”“具載于四子之書,幽遠閎深,無所不具”;又認為好的時文作者,能“沉潛于義理,反復于訓詁,非為舉業(yè)而然,引申觸類,剖析毫芒,于以見之于舉業(yè)之文,實亦有與宋儒之書相發(fā)明者”,這樣的文字可當“經解”看。又如乾隆初,方苞奉朝命編選《欽定四書文》,其《進四書文選表》認為,“諸經之精蘊,匯涵于四子之書”,因此四書文乃進入經學之域的津筏。王懋竑聽聞方苞將有選文之役,亦鄭重囑托友人:“時文小技,然推其本末源流,與古人合,而自孔孟以來,圣賢精微之蘊在焉,是以于道為最尊。”這些意見,均是從時文“載道”的功用出發(fā),賦予時文“體道”“傳道”的重任。

        “時文尊體”的第二個層面,是將時文視為古文辭之一體,在文章作法上向古文靠攏。戴名世說自己教授時文秉持的是“制義者,亦古文之一體也”的觀念,其所作時文集序中也反復強調古文與時文體制雖異,但“率其自然而行其無所事”的行文之旨卻“非有二也”。方苞在《欽定四書文》的評語中,亦借用古文之“義法”來分析時文,以“法以義起”“文成而法立”為優(yōu)秀時文的標準。張符驤亦認為古文、時文不可分而視之,與同鄉(xiāng)沈默共揭“以古文為時文”之幟,希望通過“修明古文之道”來提升時文水準。程元愈時文,則被戴名世評為“有魂焉行于其中”,是“魂亦出歌,氣亦欲舞”的活潑流動之文,非世俗“僵且腐”者可比。文章自然活潑的氣息,建立在作者豐沛內在情志的基礎上;這種有見解、有情感的時文,便可以超越科場文字“因題而文”的表達困境,上臻“抒情達意”的古文辭境界。

        “時文尊體”的第三個層面,是強調時文寫作的“修辭立誠”。大部分八股文家教人作文,都講究熟讀前人文字,總結出一定的“文章格套”,“胸中類數既多,無論何題,而胸中之成語足夠作兩三篇用,見題后自能意一到而筆自隨”,不需有自身思考、見解,便可做出好文字。而方苞則強調文辭寫作中作者的真實情感。在《欽定四書文》批語中,對明末夏允彝、陳子龍、金聲等人時文中“嗚咽淋漓”的性情表示肯定,認為這類文字乃“至性所郁,精光不能自掩”。王懋竑也反復囑咐子弟,時文作者對文中義理是敷衍虛套還是真誠體認,反映在文字上有明顯差別:“今之為文者,莫非仁義孝弟忠信之說,而描摹仿佛如沙彌之梵唄、梨園之揖讓,了不得其意味之所在。其庸陋卑污之私往往雜出于其中,而不能以自掩。茍其精求于圣賢深微之旨,驗之于心,體之于身……發(fā)之于文章,渾然天成,無有齟齬,與描摹仿佛以為言者,相去萬萬也?!币虼藭r文中亦有君子小人之分:“蓋認真發(fā)明義理,講求法度,務以上追古人,此便是為己之學;若揣摩掇拾,只以欺人,則不必奔走鉆營,而已不免為小人之歸?!币簿褪钦f,如果只視時文為“敲門磚”,則它不過是“為人”的俗學;但如果視時文為載道言志的“為己”之學,那么便需言出由衷,即便因此而不得高第也無怨無悔。從戴名世、方苞、王懋竑張符驤諸人的經歷來看,他們都早有文名,科場之路卻都不甚順利,究其原因,“立誠”而不媚俗,如韓菼所言之“只欠新來時世妝”,當是重要的方面。

        戴名世、張符驤均曾以民間選家身份長期從事時文評選。二人在談論古文時,均推崇唐宋八家,在構建時文統(tǒng)緒、評述前代“選家”時,也體現出了驚人的一致性??滴跞拍辏ǎ保罚埃埃┫模髅谰庍x康熙十四年(1675)到康熙三十九年(1700)間九科鄉(xiāng)、會試得中之文為《九科墨卷》與《九科大題文》。在《九科大題文序》中,戴名世談到,選家與科場考官共持轉移天下文運之權,然而選家中又多缺乏見解之人。在明萬歷以來的眾多前輩選家中,只有艾南英、呂留良兩人最值得尊崇。艾南英的功績,在于維挽風氣,厘定文體:“余考艾氏之時,文妖疊起,而諸選家為之揚波助瀾,以故文日益趨于衰壞。艾氏乃不顧時忌,昌言正論,崇雅點浮,而承學有志之士聞艾氏之風而興起者,比肩接踵。”而艾氏之后,又有呂留良接續(xù)其使命,從道與文兩方面為士子指明方向:“近日呂氏之書盛行于天下不減艾氏,其為學者分別邪正,講求指歸,由俗儒之講章而推而溯之,至于程、朱之所論著;由制義而上之,至于古文之波瀾意度,雖不能一一盡與古人比合,而摧陷廓清,實有與艾氏相為頡頏者。”康熙十二年(1673)后,呂留良不再評選時文,故《九科大題文選》所收文從康熙十四年(1675)鄉(xiāng)試開始,隱然以艾南英、呂留良之繼承者自命。

        在戴名世編選九科墨卷之前四年,張符驤刊刻了艾南英文集《天傭子集》。在為此集所作《序》中,張符驤稱贊艾南英能在明末文運極衰之時,撥亂反正:“陽明、白沙之徒出,猖狂瀾詆,竊象山之邪禪以畔新安,而儒者之正學不明于世;又濟南、北地之徒出,剽竊割裂,以尊史漢為名,而其文至于臭腐而不可讀。公生當否極之后,以斯文為己任,至于今日,使學者望見門墻而識所依歸?!彼J為艾氏在“辭”的方面,推崇司馬遷、歐陽修、歸有光一脈古文,“理”的方面則“一稟程朱”,雖然尚有分辨不精之處,但瑕不掩瑜,可稱豪杰。

        對于呂留良,張符驤更是十分欽慕。他自述刊刻艾南英文集,實是為了羽翼呂留良:“今刻《天傭子》一種初出,固為東鄉(xiāng)闡幽,實所以為先生護法也?!眳瘟袅既ナ烙诳滴醵辏ǎ保叮福常?,生前并未與張符驤有過接觸,然而如戴名世所言,呂氏之書在康熙初年影響極大,張符驤自幼讀呂氏書,以呂氏私淑弟子自居,多次宣稱“朱子而后,傳圣人之道者,惟先生一人”,“驤不師圣則已,如志于孔子,則舍呂氏將誰從乎”,平日“遇詆排呂氏者,轍抗顏而與之爭,如子弟之衛(wèi)其父兄”。又作《呂晚村先生事狀》,敘述呂留良為學大旨:“(先生)病夫世之溺于異學而不知所返也,以斯道為己任,故其教人,大要以格物窮理、辨別是非為先,以為姚江之說不息,紫陽之道不著;又以為闢邪當先正姚江之非,而欲正姚江之非,當真得紫陽之是。其議論一發(fā)之于四書時文評語……曰:‘道之不明也久矣,今欲使斯道復明,舍目前幾個讀書識字秀才,更無可與言者,而舍四子書之外,亦無可講之學。’窮鄉(xiāng)晚進有志之士,聞而興起者甚眾?!眳瘟袅忌埃S多人不理解他評選時文的舉動,如他的師長兼友人孫爽認為,時文乃進取之術,遺民已絕意進取,故不可教人作時文:“身既不為矣,如以為不可,猶教人為之,是欺己欺人也,欺人不忠,欺己無恥?!庇讶藦埪南橐嗾J為評選時文乃“無益身心、有損志氣之事”,“耗費精神,空馳歲月”,勸呂氏“急卒此役”。張符驤卻體會到了呂留良為發(fā)揚朱學,寧可屈身“俗業(yè)”的深心??滴跞迥辏ǎ保叮梗叮┖螅瑥埛J雖與呂留良之子呂葆中、呂留良弟子陳霳因論文事而交惡,但《呂晚村事狀》仍收錄于康熙三十八年(1699)所刊《依歸草二刻》中,可見與呂留良后輩的糾紛并未影響張符驤對呂留良的真誠擁戴。

        上文所引《天傭子集序》的結尾,張符驤在揭出艾南英、呂留良繼承前賢的功績后,感嘆道:“所謂因其道而加精者,詎非后死者之事歟!”這一感嘆,很容易令人聯想到戴名世《九科大題文選》中接續(xù)艾、呂的自我期許。戴名世與張符驤約相識于康熙三十四年(1695)末,不久后《天庸子集》即刊刻問世,因此他們對選家統(tǒng)緒的認識,不排除有彼此間的交流。這種共同的認識當拉近了二人的距離,堅定了二人“時文尊體”的理念,使他們感到“吾道不孤”。二人對選家“統(tǒng)緒”的一致選擇,正可說明當日時文在經歷了明末思想混亂、文法多變的混亂之局后,在思想上尋求程朱正統(tǒng),在文辭上向唐宋古文靠攏的“返正”之趨勢。

        六、結語

        清人錢大昕曾言:“天下之善士,非能離一國一鄉(xiāng)而立于獨者也?!币环N學問觀念、文藝理念的興起,固然有賴于領袖人物的獨立波靡、起而呼之,同道者的支持鼓勵、影響從之,亦不可少。當今學界多已注意到桐城派的“天下”屬性,即桐城派是以桐城籍作家為基礎,但又不囿于桐城一地,桐城派的為文理念、創(chuàng)作特色,是在向桐城之外更廣遠區(qū)域如湖南、北直隸一帶的傳播過程中,通過與不同地域文化、不同為文觀念的碰撞、融合而最終形成的。從本文所述則可知,桐城派的“天下”屬性不僅存在于乾隆中葉桐城派“開宗立派”之后,桐城派早期作家的文學活動,即已體現出濃厚的地域互動特色?;窗病P州作為南北交通要沖與經濟、文教發(fā)達之地,早期桐城派作家不僅在這里得到經濟支持與聲名傳揚,而且得到了為學、為文觀念上的充分信心。戴名世、方苞等人重視文章情感內核與文辭“活法”的古文觀念,以及將時文視為經學學問之一環(huán)與古文辭之一體的時文理念,受到他們的淮揚友人的肯定與呼應;而真情、“生氣”、以古文為時文等觀念,此后成為桐城派文章理論的內核和最顯著特色。雖然桐城派文學在康熙五十年(1711)戴名世“《南山集》案”之后,逐漸收斂鋒芒,更加強調“雅正”與“載道”,但無論是方苞還是之后的劉大鏪、姚鼐,最為人稱賞的作品都不是廟堂奏議與頌圣應制之文,而是疏淡、高潔,體現讀書人孤傲氣質與堅定信仰的記人記事小品以及書信、序跋等。這種孤傲疏淡之趣,正是早期桐城派作家與他們的淮揚友人共同追求的文章質素。從這個意義上說,桐城派的精神內核中有相當成分的“淮揚”血脈。這一點,值得清代文學史研究者進一步深入探討。此外,這一段因兩地人文交流而促成的文派生成歷史,還為我們看待古典知識界的思想活動方式提供了新的思路與典范樣本,對今日文化建設中大文化區(qū)域下各地域之間交流機制的構建也具有借鑒意義。

        責任編輯:張翼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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