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了一年收獲的季節(jié)。
土豆,苞米,是東北人家最常見、最離不開的食物。無論一日三餐還是聚會酒宴,都是桌上的美味。在我國東北地區(qū)的飲食文化中,它們承擔著延續(xù)生命的責任,已深深成為血脈中流淌的一部分。
土豆又名馬鈴薯,是四百多年前從南美洲“漂洋過?!眮淼街袊摹案哔F”物種。由于能在高寒地區(qū)生長,所以一經(jīng)傳入,便在中國北方地區(qū)廣泛種植。東北平原土地肥沃,夏季溫潤多雨,為土豆的生長提供了優(yōu)越條件?;蛞涣P》N,或輕割成瓣兒,只要有芽兒,淺埋于黑土地中,在短短的無霜期里,就像一個強大的胚胎,發(fā)揮出驚人的力量,孕育出許多新的生命。土豆甘于泥土之下,盡顯謙遜、踏實、低調(diào),生命力頑強,耐得住干旱,儲藏時間是所有蔬菜類作物中最長的。土豆富含碳水化合物、植物蛋白、維生素C、胡蘿卜素和膳食纖維,既可以做主食也可以做成美味可口的菜肴。
東北流傳一句老話叫:“土豆是命。”每年的農(nóng)歷八月是土豆收獲的季節(jié),一個農(nóng)戶家一年的收成好與壞,全看這個月。收土豆在東北也叫“起土豆”,起土豆之前,要提前幾天將土豆秧割掉,這樣方便工具將土豆從土里翻出。在以前,“起土豆”是這一家的大事,通常要選在晴朗干燥的天氣下,一家老小甚至親朋好友都來幫忙,趕著馬車、驢車,帶著鍬鎬工具,向著田野出發(fā)。隨著“三齒子”一下一下地揮舞,白花花、黃澄澄的土豆就暴露在陽光下,男人們在壟上“起土豆”,女人和孩子們在后面裝袋,豐收的喜悅隨著額頭的汗珠淌進人們心里。
在老輩人的記憶中,關于土豆的記憶是喜憂參半?!跋病钡氖且淮耐炼埂捌稹钡搅思?,還沒貯藏到窖里,女人們就會挑一些大小適中、光滑圓潤的土豆洗凈,新土豆根本不用削皮,直接放在鍋中用清水煮,用爐火將土豆煮得“開花兒”,廚房里頓時香氣四溢。再蒸上一碗大醬辣椒悶子,煮熟的土豆可以直接吃,也可以搗成土豆泥用青椒、大蔥、香菜和辣椒悶子拌在一起,那味道發(fā)于田野,源于自然。婦女們還會挑小一些的土豆給孩子和老人們烙土豆餅,將土豆削皮叉成絲,再加少許面粉攪勻,鍋底放油攤平,趁熱吃上一口,那叫一個香入骨髓。上班職工家也要種土豆,留下一部分過冬吃,余出來的土豆可以賣錢貼補家用。據(jù)父親回憶,我姑姑家在1980年秋天就用“起土豆”賣的600塊錢,換回了一臺日電牌的黑白電視機。每當鄰居們湊在一起看電視,姑父都會說:“這都是土豆的功勞啊?!弊屪笥亦従恿w慕不已。
在還沒有研究出水稻和玉米雜交高產(chǎn)的那個年代,秋天的土豆真的是很多人家的救命糧,就像陰霾天空里的一絲陽光,讓人們對生活有了希望?!皯n”的是新“起”的土豆,秋風抽干了大地,冰霜凝住了泥土,地里的一切作物都要凋零,但日子總還是要過,人們不得不把土豆存貯到地窖中。再吃的時候,就要“緊著”了,生了芽甚至發(fā)了霉的土豆都舍不得扔,掰掉芽子,用刀削掉發(fā)霉的部位也要把土豆吃下去。因為物品匱乏的年代,地窖里的土豆要堅持吃到來年的入夏,若是先吃完了,到來年青黃不接的季節(jié)就沒有糧食吃,一家人要靠借糧來生活。
看著眼前煮好的黃澄澄的土豆,我不禁肅然起敬,小小的土豆,不僅僅讓人們填飽了肚子,更融入了人們的生命之中。
我的姥姥曾經(jīng)給我講過,解放以前,人們的生活更是艱苦,別說是一日三餐,莊戶人家里能一天吃上兩頓帶干糧的飯就是上等人家了。一般都是家里干活的男人吃兩頓飯,婦女和孩子們吃一頓飯,反正餓不死就行。姥姥說白天還好過,可以挖點野菜,熬點菜粥填肚子,就是這夜里最難熬,餓的肚子像唱戲的鼓一樣,覺也睡不安穩(wěn)。好在姥姥的兄弟們秋天在地里“溜”了許多土豆,雖然個頭不大,有的也不光滑,但好歹能吃。白天不敢吃,怕“胡子”發(fā)現(xiàn)給搶去,只能夜里在炕上燃起“火盆子”,一邊取暖一邊燒土豆。直到幾十年過去,姥姥還記得那燒土豆的香味,掰開土豆咬上一口,從心里面覺得那是最好吃、最解饞的東西。沒有這“火盆子”里的燒土豆,姥姥說她們都得餓出病來。孩子們吃土豆瓤,太姥姥只吃土豆皮,就算燒糊了,太姥姥也舍不得扔。孩子們讓太姥姥也吃土豆瓤,太姥姥卻告訴她們,土豆瓤不扛餓,最扛餓的是土豆皮。說到此處,姥姥的眼淚就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土豆的香是真叫一個香,那是在土壤中經(jīng)過了幾個月陽光雨露滋養(yǎng)才特有的味道,特別是燒熟的土豆,那香氣真的是讓人難以忘懷。許多年前,在我的家鄉(xiāng)有幾處燒磚的磚窯,磚窯四周都是種土豆的田地。入秋的時候,就有學生們到地里去摳土豆,摳出的土豆用鐵絲串上,鐵絲下面彎一個鉤,把土豆固定住。然后趁看窯工人們不注意,悄悄地從窯孔上豎下去,磚窯內(nèi)的溫度很高,很快就能把土豆烤熟。
聽著土豆在窯里“滋啦滋啦”地歡叫,聞著那一陣一陣的香味,就有人等不及了,去麥田里拾來麥穗烤著吃,雖也有一番風味,但比起燒土豆就差遠了。從鐵絲上取下燙手的土豆,相互輕輕磕碰,外層的焦皮撣了以后,里面是烤得鮮黃油亮的一層,掰開后,雪白的沙瓤,一股熱氣夾著香味撲鼻而來……大伙兒圍坐在樹蔭底下,望著遠處大大小小的房屋,聽著放牧人或長或短的吆喝,心里竟然有一絲絲惆悵。
走在集市上,看著琳瑯滿目的蔬菜水果,突然覺得土豆實在是太普通了,但恰恰普通無華的東西是人們離不開又不大瞧得上的,就如同我身邊勤勞質樸、開采烏金的煤礦工人兄弟。辛勞的工人們面對單調(diào)的生活、繁重的勞動,都能表現(xiàn)出一種逆來順受的韌性。而土豆無論是煎炒烹炸,還是被做成粉條、粉面,都不改原初的本色本香。
如今的土豆被加工成了各式各樣的美食,在麥當勞、肯德基和德克士這樣的西餐廳,土豆變成了炸薯條,很受人們的喜愛,配上番茄醬,清清爽爽、香而不膩。在校園外,土豆或許添加了浪漫色彩,路邊的小攤把土豆做成了土豆丸子、麻辣薯片、鹵味土豆等食物。經(jīng)常有成雙成對的情侶在校園外的小攤上,手拿著小碟和竹簽,你一口他一口,吃得那叫一個斯文高雅。在酒桌上,土豆是人們下酒開胃的佳肴,酸辣土豆絲、干鍋土豆片、土豆燒牛肉……樣樣鮮美、百吃不膩、久食不棄。
去年臘月的一天,我下班回到家,愛人告訴我,今天舅媽做了一道特別的菜。剛走到爐膛前,香氣已經(jīng)飄進了鼻腔,刺激著我的味蕾。土豆!爐火燒土豆!舅媽充分利用了火爐,“咕嘟咕嘟”開著的水里煮著手把肉,爐膛里放著幾個土豆,用文火慢慢地烤著,肉熟了,土豆也熟了,一舉兩得。土豆是最能貯藏能量的食物,別看它們從生命的開始到終結都在黑暗中度過,但爆發(fā)出的能量卻是驚人的。舅媽打開爐門,撥出土豆,敲掉爐灰,輕輕一掰,香味溢滿了整個廚房,趁著熱氣咬一口,覺得比吃肉還有滋味。到了吃飯的時候,舅媽笑著說:“這手把肉的香味兒沒蓋過燒土豆的香味兒,現(xiàn)在的人們吃肉吃不動了,可是這平常的燒土豆倒是很受大伙兒歡迎。”
炊煙裊裊,歲月如歌。土豆這個地下精靈,吸收了日月天地精華,飽滿圓潤,廣惠眾生,它是大自然獻給人類最實在的禮物。
還得說說苞米。東北溫帶季風性氣候和黝黑的土地給苞米提供了生長環(huán)境。當西伯利亞的強風,通過蒙古高原無遮無擋地吹來,霜期來得早,當?shù)匕滓荒曛荒艹墒煲淮巍?/p>
在東北,苞米就像東北漢子一樣,高大、直爽,在莊稼人眼里,苞米從來不像是農(nóng)作物,而是自己精心養(yǎng)育的孩子。每年農(nóng)歷四月是苞米播種的季節(jié),每一粒種子在一雙粗黑的大手按進土里的那一刻,不管干旱還是濕潤,不管土地貧瘠還是肥沃,苞米早已抱定了成熟的決心,從小到老,從矮到高,始終挺直著它的脊梁。
莊稼人認為,所有的農(nóng)作物中,苞米是最有“種”的。一場暴雨過后,豆角花掉了一地;柿子、茄子秧的枝干被風吹折;大蔥雖然壟深,也會東倒西歪;大豆往往只剩下了頂著豆莢的光禿禿的桿兒。只有苞米,不畏懼風吹雨淋,狠狠地扎根在土壤里,頭上的金穗迎風飄搖,冷靜而含蓄,猶如莊稼地里的一面旗幟,只要根在土里,就不會輕易地倒下去。
在東北人的記憶中,噴香的苞米是天下無雙的美食,一半是為了充饑,一半是因為苞米的香甜。立秋過后,苞米開始“飽漿”,這時就可以烀著吃了,這是人們一年中第一次吃到新糧食,不用任何佐料,只在鍋里添水煮開,苞米就會散發(fā)出誘人的獨特香氣。到了秋收季節(jié),“定漿”以后的苞米成了莊稼人的口糧,更成了莊稼人的希望。成熟的苞米可以在家或是去村子里的碾坊磨成“苞米面”,也可以破碎成“碴子米”,還可以拿到集市上去賣錢貼補家用。
苞米不像大米、面粉那樣精貴,卻是莊稼人餐桌上的主角,而且作為“粗糧”來說營養(yǎng)價值更高。玉米面中含鈣、鐵、硒等元素較多,對人身體有益,能夠促進腸胃對食物的消化。苞米碴子可以煮干飯和熬粥,吃上一碗熱乎乎、摻著飯豆的碴子粥,既解饞又解餓,感覺身上有使不完的勁兒。
傳說古時候東北地區(qū)大旱,老百姓把各種作物的種子都播種好了,老天竟然一個多月沒下雨,剛冒出芽的種子眼看就要渴死。就在這節(jié)骨眼兒上,村子里面來了一對趕著牛車的夫婦,車上拉著一個特別大的水缸,幾個人合著都抱不過來。村民們問這對夫婦:大旱之時家家吃水都困難,哪還有閑錢買水缸?趕車的老漢卻解釋:他們不賣缸,是賒種子,賒多少,秋后大家就得還多少。而且他的種子不怕旱、不怕澇,怎么種都有收成,不至于讓人們餓死。村民們紛紛問種子叫什么名字?老漢說:“叫‘飽米’,人可以吃米粒,稈子可以喂牛?!?/p>
于是,三村四屯方圓幾百里的人們都來賒種子??杉毿牡拇迕癜l(fā)現(xiàn),這大水缸里的種子賒了那么多,卻一點也不見少。鄉(xiāng)親們就一起去問那對夫婦:這水缸里究竟有什么奧秘?可是這對夫婦就是笑而不答。其中一個讀書人就問趕車的老漢:“敢問老先生尊姓大名,家住何地?日后我等鄉(xiāng)民還種子也好有個地址?!崩蠞h笑著回答:“老夫姓兩口,蓬萊山人也?!弊x書人念叨著:“兩口,呂也。山人,仙人也。莫非您是蓬萊仙人呂洞賓?”此話一出,夫婦二人連帶牛車全都不見了,鄉(xiāng)親們只能望空而拜。到了秋后,“飽米”獲得了大豐收,百姓們都吃上了飽飯。后來人們將“飽米”叫白了,就叫成了“苞米”。
四季輪轉,苞米走的是一條修心之路。由內(nèi)而外、由嫩到老,吸足陽光雨露,飽藏天地之氣。青時,如田中美玉,清香晶瑩;黃時,如軟劍鍍金,身軀閃光。粒粒果實,滋養(yǎng)了人們的身體,延續(xù)了人類的生命。就連苞米吃后的棒子和秸稈,都可以喂牲畜,也可以晾干后做燃料。在東北農(nóng)村,苞米稈是家庭中的主要燃料,既清潔又環(huán)保。苞米是大自然的產(chǎn)物,將自己的一切奉獻給人類,最終走向涅槃。
土豆和苞米永遠向著太陽生長,就如同黑土地上勤勞、質樸的人們,他們雖然樸實無華,心中卻流淌著鮮碧。
生命的禮贊,讀不完的大自然。
【作者簡介】李蒙,90后,呼倫貝爾市作家協(xié)會會員。散文、詩歌、報告文學等作品發(fā)表在《北京晚報》《中國煤炭報》《內(nèi)蒙古日報》《草原》《駿馬》《呼倫貝爾日報》《神華能源報》等報刊。2022年榮獲“北疆石榴籽家園”主題征文一等獎。
責任編輯"麗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