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河大道·劉正的客廳

二〇二三年春天，劉正和妻子田溪搬入了位于大汶河北支牟汶河沿岸的博城社區(qū)。社區(qū)總建筑面積達一百七十八萬平方米，可供一點八萬人居住。搬家前夕，田溪對劉正說：這么多人扎堆住，嗡嗡泱泱的，想想心里就忙亂。劉正說：樓間距那么大，居民平時又不一塊出門，你忙亂個么？再說你不是想以后開餐館嗎，人多了收益才好??！田溪想了想覺得在理，便沒有再提置換房屋去市區(qū)生活的建議。

劉正的住房面積近一百二十平米，格局為三室兩廳一衛(wèi)。裝修前，劉正拜托在鎮(zhèn)上開小型家具廠的表大爺劉善堂手繪了影視墻圖紙，田溪第一時間推翻設(shè)計方案，她說：畫得忒老氣，現(xiàn)在誰還用木方做影視墻，都興貼壁紙了。她網(wǎng)購了3D鹿皮絨自貼壁紙，與工人一同作業(yè)，只用半小時便完成了影視墻裝修。3D壁紙以淺灰色打底，配以亮銀色立體鹿皮絨紋，營造出輕奢簡約的既視感。田溪對裝修效果非常滿意，通過網(wǎng)絡(luò)又陸續(xù)購買了家具、燈具和廚衛(wèi)瓷磚。劉善堂本想在侄子家裝修時大顯身手，到頭來卻只做了一組陽臺吊柜和一個門廳鞋柜，他十分不悅，逢人便說：小正媳婦么也不懂，就會從網(wǎng)上買便宜貨，你看她家搗鼓的，哪有什么像樣的家具，進家就跟進了棉花窩子似的。

影視墻邊是款北歐風格的奶油色落地電視柜。柜體高約四十公分，由框架、面板和三個抽屜組成，它表面附著奶白色烤漆，無紋飾無把手，猶如一層白色的臺階立在壁掛電視正下方。柜面上擺放著機頂盒、綠植、合影照和山形“燕子石”工藝品?！把嘧邮币卜Q“蝙蝠石”，實為距今五億年的三葉蟲化石，多見于汶口鎮(zhèn)一帶。劉正家的燕子石是他新婚那年同學送來的禮品。送石的同學名叫宋建飛，因父親開了燕子石工藝作坊，每逢友人喬遷或者新婚，他便搬來石頭祝賀。有了賀禮打底，宋建飛給的紅包金額也就相應(yīng)較少。劉正曾問：我結(jié)婚，你送塊DQ/SBN9FbTjkMIz8tQPnN+s2e8BMGcTwvBh2UuA7mKM=燕子石干嘛？我老爺子家有好幾塊呢。宋建飛說：我家的燕子石比別家的好，送過來祝你倆像燕子比翼齊飛。劉正說：這上邊不止一對“燕子”，這么多再節(jié)外生枝嘍。宋建飛說：是有不少，但正中心的兩只離得近，幾乎貼在一塊，象征忠貞的愛情。你再看看這造型，象征著你們的婚姻穩(wěn)如泰山，你再想想這幾億年的材質(zhì)，象征你倆的愛情如化石般永不磨滅。搬入新居后劉正將燕子石擺在電視柜上，每當看到它，劉正眼前便會浮現(xiàn)出宋建飛在介紹禮品時那一本正經(jīng)的表情。

影視墻對面是組治愈系云朵沙發(fā)，它們的材質(zhì)是落葉松實木框架、高密度海綿外加防水科技布面料。沙發(fā)組為一大兩小，與云朵形茶幾組合在一起，給人以溫和而又飄逸的愉悅感。前來溫居的親朋好友大都稱贊沙發(fā)面料好、柔軟、坐上去舒服。唯獨劉善堂板著臉在樓道里對親戚說：白乎乎的不耐臟還軟了吧唧的，坐上半天不腰疼才怪！我做的沙發(fā)又結(jié)實又得勁，小正媳婦不知道么是好東西，不讓我做我還省功夫嘞。客廳正上方價廉物美的吸頂燈，與云朵沙發(fā)、茶幾、電視柜同為網(wǎng)紅產(chǎn)品，是田溪刷抖音時購買的。吸頂燈的直徑約八十公分，具備三百六十度環(huán)繞發(fā)光和三色變光功能，網(wǎng)購價為四百三十八元。劉善堂不做燈具生意，對吊燈也不了解，他站在燈下，張了張嘴沒有說出什么。

會客區(qū)南側(cè)是客廳飄窗，飄窗臺面寬大，鋪著白色泰迪絨窗臺墊。搬入新家后，每到休息日黃昏，田溪便在飄窗上小憩或者倚著靠枕刷微信、看視頻。使用觸屏手機易造成視覺疲勞，田溪每隔半小時便會眺望窗外風景。她的家在單元樓第十二層，站在窗邊可以將小區(qū)的前半部盡收眼底。社區(qū)的新房交付儀式是在二〇二三年年初，當前入住率不高，整體略顯空曠。田溪欣賞風景通常會從小區(qū)正中心的商業(yè)街開始，沿街門頭大都空著，她一直有租店的打算，計劃在小區(qū)里開家餐館，從而不再為上下班奔波所累。她目前的工作地點在大汶口鎮(zhèn)鄉(xiāng)奢藝術(shù)民宿區(qū)，從博城社區(qū)至大汶口鎮(zhèn)有三十多公里的車程，乘坐公交車需途經(jīng)三十余站。田溪的娘家在大汶口鎮(zhèn)，為方便上班，每月她要在娘家住一到兩周。她不想夫妻分居又不愿受奔波之苦，便想在社區(qū)開店。田溪的想法與丈夫一拍即合，他們備好啟動資金，耐心等待時機。

商業(yè)街南首是社區(qū)正門，兩座大型商超分列在大門兩側(cè)。超市門前設(shè)有宣傳欄，內(nèi)置與社區(qū)相關(guān)的圖文資料。劉正是舊縣人，婚前帶著田溪跑了幾趟社區(qū)工地，他說：舊縣是地下水水源地，當年我們村的人天天擔心地質(zhì)坍塌，沒想到這么大的工程說起就起來了！你看，這樓蓋得多氣派。他的言外之意是房子不錯，兩人已經(jīng)具備結(jié)婚條件，該盡快領(lǐng)證。田溪則說：我還是覺得去市區(qū)居住方便，你哥就住在城里，干嘛不把博城的房子賣了，和你爹再要點錢，咱也去城里?。縿⒄捞锵氲绞袇^(qū)買房是堂姐田井的建議，市區(qū)房價高昂，他不想為父母增加壓力，便說：咱先住著，慢慢來！等有了孩子到了學齡，你不用張口，兩邊老人也得為孩子進城上學操心。再說了，泰安現(xiàn)在發(fā)展得這么快，保不齊咱這地兒以后也是城區(qū)，咱不能因為住在哪不住在哪耽誤了結(jié)婚。

劉正在家中排行老二，二〇一六年劉正的父母為大兒子在岱岳區(qū)買房提供了三十萬元經(jīng)濟支持。買房前老兩口做劉正的工作，承諾搬遷后將大房子給他，他們住另一套小戶型回遷房。劉正接受了父母的安排，那時他即將大學畢業(yè)，對未來充滿信心，認為自己拼搏幾年，完全有能力獨立買房。畢業(yè)后，劉正在南方工作三年，于二〇一九年返回家鄉(xiāng)。他用積蓄在滿莊鎮(zhèn)鋼材大市場內(nèi)開了家糝湯館，干了三個多月凈賺五萬元紅利。疫情期間，劉正的糝湯館停止營業(yè)，在后續(xù)的一年半里時開時關(guān)，最終因資金鏈斷裂被迫轉(zhuǎn)租。滿莊鎮(zhèn)毗鄰大汶口鎮(zhèn)，停業(yè)期間劉正常去大汶口鎮(zhèn)散心，他坐在明石橋上凝視河面，讓愁緒和壓抑隨著汶河水流向遠方。那段時間田溪閑來無事常去河邊溜達，劉正在河邊的身影引起了她的注意。起初，田溪以為劉正是個想不開的人，每當劉正坐在石橋上看河，田溪便站在岸邊看他。兩人的目光頻頻相遇，不久，他們便一同坐在了橋邊。

社區(qū)正門有片頗具規(guī)模的古博城金屬浮雕圖，圖上浮刻了古博城建筑與大汶河流域。據(jù)《泰安縣志》《泰安府志》記載，舊縣為泰安城前身，舊縣村址曾是隋代的博城縣，而“博”亦是歷史上最早建置在泰山附近的城鎮(zhèn)。遷入新居后，每當劉正夫婦在社區(qū)散步，總會不由自主地在地圖前駐足。他們對照大汶河河道，在圖上尋找各自村居位置，回憶兒時的鄉(xiāng)村生活趣事。他們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從童年經(jīng)歷到家長里短到親朋近況到工作感悟到網(wǎng)紅段子到早教育兒到電詐新手段到泰安旅游季到淄博燒烤到泰城房價到預(yù)估雙方父母存款數(shù)量到預(yù)估雙方父母存款分配到短途旅行到《狂飆》劇情到“挖呀挖”美女幼師到社區(qū)入住率提升到社區(qū)免費贈送的儲藏室面積到天氣到雨季到劉善堂直播木雕到田溪的弟弟田禾會不會去東平縣當上門女婿等等，他們有時聊得興高采烈，有時竊竊私語，把一肚子話說給對方也說給眼前的金屬地圖。

小兩口的聊天內(nèi)容無論從何處開始，最后總會繞回到兩人的情感生活上。創(chuàng)業(yè)失敗讓劉正成長，他重新審視生活，學會了以理性的眼光看待人生之路。他常對田溪說：生活把我折騰得夠嗆，卻把你送到了我身邊，如果那兩年我天天忙活著進油條、切三袋子、往糝湯里磕雞蛋，哪有工夫與你邂逅？他說這些時，田溪笑而不語，酒窩里灌滿了春風，她看著圖上蜿蜒的金屬河道，心頭浮現(xiàn)出大汶河柔美的水波。

大汶口鎮(zhèn)山西街村潘家胡同·許興家的舊居

春末，許興家被一條來自家鄉(xiāng)的旅游咨詢攪得坐立難安，他決定回老宅看看，即便它已經(jīng)變?yōu)榱司皡^(qū)民宿。許興家叫來兒子，擎著手機說：你看看路程，由北京南站到泰安高鐵站需要兩小時，由高鐵站再到大汶口民宿才半小時，咱要回趟老宅三個小時足夠了。許興家的兒子掃了眼手機屏，猶豫道：我周末要加班談項目，時間不太合適。見父親沉默，他又說：老宅不是和田家沒關(guān)系了嗎？不是早就搬遷了嗎？再說了，老家那些親戚我小時候就見過一次，早分不清誰是誰了，您和那邊這么多年不聯(lián)系了，怎么突然間要回去？許興家說：我回汶口是想看看老院子，你要忙我就自己去。說完，他讓兒子預(yù)訂了高鐵票。

許興家由北京通州區(qū)到達泰安大汶口鎮(zhèn)民宿區(qū)的總時長為四小時零六分鐘，他在回憶中度過了行程。四小時后，許興家站在了街心那棵有著百年樹齡的纏滿了紅帶的大樸樹前，他恍如隔世，情不自禁地抱住樹樁。女領(lǐng)班從身后扶住他，笑著問：您不會是想爬樹吧？許興家回過神來，尷尬地說：我不是真爬，只想試試它多粗了，這棵樹我打小就爬。女領(lǐng)班是南方人，三十歲出頭，她說：大爺，原來您是汶口人??！許興家點頭，在女子的引領(lǐng)下走向老宅方向。景區(qū)公眾號里標有民宿圖片和價目表，打預(yù)訂電話前許興家精準地認出了自家老屋，電話接通后他說：我訂那個搖滾風民宿，不只訂一間……對，包院，那個英倫和重金屬都要……

院子里，堂屋和廂房還在老位置。配房、廚房、儲藏室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積約三十平米的小型游泳池。泳池與南院墻間隔數(shù)米，池邊放著應(yīng)景桌和一對藤編躺椅。許興家在院子里踱步，走到院角的陽光房前，心想，我差點忘了這里以前是羊圈。他拉開玻璃門，走進室內(nèi)，摸了摸棋牌桌的面料。桌上放著煙灰缸，缸底繪有三陽開泰圖。許興家心頭一顫，腦海里浮現(xiàn)出父親在汶河邊趕羊時的圖景。他愣神之際，女領(lǐng)班說：我就不打擾您了，希望您住得舒心，有什么需要請撥打客房部電話。

領(lǐng)班離開后，許興家將行李箱拖進堂屋，他在門邊站了片刻，觀察室內(nèi)格局。兩側(cè)墻壁裝有木門，原本獨立的三間屋子被改成了套間，堂屋是公用客廳，廂房可供兩組游客居住。他悵然若失地站著，在忽而沉重忽而飄忽的情緒里第一次對搖滾風有了直觀感受?？蛷d北墻邊立著鐵質(zhì)儲物架，架高兩米，分為四層，架上排滿了烈性酒和音樂雜志，架前放著長條桌和四把類似于熱內(nèi)·普羅在二十世紀初期設(shè)計的鋼板椅。許興家捏了捏椅背，拘謹?shù)刈谝巫由?，他雙膝并攏，調(diào)整坐姿，發(fā)現(xiàn)鋼板椅遠比想象中要舒適。條桌上擺著瓶裝水、茶具、茶餅、燧發(fā)槍打火機、星形煙灰缸。許興家拿起火機把玩，他戒煙多年，此刻盯著狹長的火舌突然來了煙癮。

他轉(zhuǎn)移思緒，起身走入東廂房。與對面房間相比，東廂房面積較大，曾是父母的臥室。房間沒有吊頂，保持了梁坊式結(jié)構(gòu)，一盞帶有六個燈頭的工業(yè)風金屬吊燈懸垂在屋子中心，下方是張復古彎花工藝鐵質(zhì)雙人床，床頭貼著巨幅明星海報，鮑勃·迪倫口叼香煙，以散漫而又狂野的姿態(tài)懷抱吉他。海報下方有行小字：我能做的一切是做我自己。許興家讀完，搖了搖頭，沖海報上的搖滾詩人說：人不做自己，還能做別人嗎？他坐在床頭，斜倚靠枕，雙手交疊腦后。對面書桌上擺著塞塔林黑膠唱盤機，書桌旁邊是張頗具“新藝術(shù)運動”風格的黑色漆柜，漆柜的面板嵌著拋光白鐵和卷草紋螺鈿，把手則被設(shè)計成了兩枚金屬齒輪。許興家在床上躺了幾分鐘，他略感壓抑，滿屋子的金屬元素讓他猶如置身于工廠車間。他爬下床鋪，撫平被面上的褶皺，穿過客廳走入另一側(cè)廂房。

西廂房的采光優(yōu)于其他房間，半個世紀前這里曾是許興家的臥室。他喃喃自語，原來這就是英倫房，邊說邊在室內(nèi)踱步。一張櫸木單人床緊貼北墻，壁紙以淺藍色打底，布滿了亮銀色大馬士革玫瑰花紋。由于房間面積較小，室內(nèi)沒有衣柜，東墻上嵌著兩排掛衣鉤，它們均為胡桃木材質(zhì)，被巧妙地設(shè)計成了蝴蝶型吉他弦卷器。窗邊的棕櫚木桌簡潔美觀，弧度柔和，桌旁是把結(jié)實耐用的小型瓦格納椅。許興家在窗邊坐下，端詳窗臺上的電話亭和雙層電車擺件，他想到了鐵皮玩具，兒子上學前他買過為數(shù)可觀的鐵皮車和電動玩具，如今它們早已下落不明了。窗臺上除了擺件，還擺放著金屬相框，相框里是張滾石樂隊于一九六九年在流放大街拍攝的合影，許興家盯著照片出神地看了一會兒，感覺樂隊主唱米克·賈格爾同他的弟弟田興業(yè)有幾分神似。

許興家離開泰城那年剛滿十八歲，他是田家收養(yǎng)的孩子，長大后回到生父身邊，他改隨父性，在鄭州就業(yè)并娶妻生子。許興家最后一次見到弟弟是二十五年前，那年他四十七歲，田興業(yè)四十四歲。兄弟倆上林回來，坐在堂屋里聊天。田興業(yè)性格木訥，兩人難有共同話題，他們在沉默中不停吸著香煙，看蘆花雞在院子里走來走去。二〇一六年冬天，許興家的老伴因病去世，他被兒子接到北京生活。四年后田興業(yè)去世，許興家未能參加弟弟的葬禮。他撥打弟媳電話，與對方寒暄了幾句，要來銀行賬號轉(zhuǎn)去三萬元現(xiàn)金。至此，許興家便徹底斷了與汶口鎮(zhèn)的聯(lián)系。

許興家的視線由相片移向窗外，他盯著泳池一角，那里曾是田興業(yè)的臥室。他想，二老其實對我挺不錯的，當年我一直住在廂房里，老二住配房不如這邊暖和。桌上放著民宿宣傳冊和顧客留言簿，他隨手翻了幾頁，宣傳冊上寫著：古鎮(zhèn)保留了百分之八十的老建筑，在原有自然村落的肌理上進行藝術(shù)創(chuàng)新，形成多元文化社區(qū)，挑起了山東民宿藝術(shù)的大旗。他翻看留言簿，發(fā)現(xiàn)留言者以情侶居多，有人寫下山盟海誓，有人手繪了玫瑰花和連心箭。他不由得笑了，心想，幾十年后老宅竟然成了別人度蜜月的地方。窗外傳來鳥叫聲，幾只麻雀飛落池邊。許興家突然有了作畫的沖動，想把院子的舊貌畫進留言簿，讓后來者知曉的它過去。他拿起簽字筆，打開新頁，聚精會神地畫了起來。剛開始他還不時地看看窗外，以現(xiàn)實為參照回顧老院布局。漸漸地，他完全沉入到回憶之中，垂首不停地畫著。畫紙上仿佛一場大雪正在逐漸消融，露出了院內(nèi)的房舍羊圈，也露出了院外的遠山河流。當許興家再次抬頭，望向明石橋的方位時，愕然發(fā)現(xiàn)窗外站著位窈窕女子。女子身穿酒店工裝，手端果盤，正聚精會神地盯著留言簿。她目光含笑，腮上露出酒窩。許興家沒有打擾姑娘欣賞畫作，他保持姿勢繼續(xù)畫著，再次回到了兒時的老院。

徂徠村西路·徐金花的休息室

二〇一九年夏天，徂徠山寫生創(chuàng)作基地在徂徠鎮(zhèn)正式揭牌，徐金花站在人群里鼓掌，她對身邊的幾個村民說：恁還不知道吧，俺大表哥可能會到基地里教學生寫毛筆字。電工于富根問：是恁邱家店的大表哥嗎？徐金花下頜微抬，自豪地點了點頭。于富根又問：他得是書法家會員吧？徐金花說：肯定是?。∷墑e很高，是亞洲級的！一幅字值幾萬塊！大上個月他來家里喝酒，和俺老賈說就他這水平，基地這邊很可能得把他請過來教學生。說完，徐金花望著路口又鼓了幾下掌，路邊的柳枝隨風輕擺，她仿佛看到表哥正氣定神閑地朝儀式現(xiàn)場走來。

徐金花今年六十二歲，與老伴賈傳義育有一對兒女。兒子賈思國在泰山抽水蓄能電站工作，女兒賈思燕在徂徠山溫泉城任部門經(jīng)理。平日里，徐金花常對街坊們夸贊兒女，動不動便說：徂汶那邊的二期蓄能電站規(guī)模忒大了，地上地下都有廠房，說是建成后給全省電網(wǎng)供電，大國在那邊工作可夠忙的，領(lǐng)導一天也離不開他！談到女兒時她說：溫泉城也忒高檔了，建得真好！進去就跟到了王宮一樣，閨女在里邊說話管用，前年俺老兩口進去泡澡一分錢也沒花！她爹頭一次泡溫泉不大懂，把那當成澡堂子了，在池子里搓完灰又打了肥皂，結(jié)果那邊的服務(wù)員也沒說么，還不是知道有俺閨女這層關(guān)系！

揭牌儀式后不久，寫生創(chuàng)作基地迎來了第一批學員。徐金花在基地當保潔員，她干活麻利、勤快、愛說話，每天除了打掃衛(wèi)生，還在廚房里幫忙蒸饅頭熬綠豆湯。學員們大都是小學生，他們活潑好動，很快便和徐金花熟絡(luò)起來。徐金花是熱心人，工作之余常主動照料孩子們起居，她從家里帶來核桃花生，在每個宿舍里都放了一些。于富根曾問：你出來干活不是掙錢的嗎？怎么還倒貼著？徐金花說：這些娃娃看著就讓人喜歡，寫字畫畫費腦子，得多補！山貨又不值幾個錢，家里有的是。

徐金花的家離創(chuàng)作基地很近，步行約十分鐘腳程。她的休息室位于基地二樓樓頭，室內(nèi)陳設(shè)簡單，家具只有一張鐵質(zhì)高低床和一套舊桌椅。每當吃過午飯，徐金花會小憩二十分鐘，睡醒后用手機看小視頻或者抗日題材的電視劇。高低床的上鋪一直空著，同屋的保潔員孫春蘭每天回家午休，她寡言少語，兩人聊天時總是徐金花問，孫春蘭答。徐金花主動問問題是想把話題引到子女工作或者孫子孫女身上。孫春蘭對話題不感興趣，?！昂吖敝笱軒茁?。她的女兒隨丈夫在德州生活，兩口子工作忙碌，一年到頭很少帶孩子回徂徠村探望，有時趕上中秋節(jié)加班，孫春蘭的女兒便往娘家寄兩箱白酒和五六袋德州扒雞。

高低床對面的桌子是張二手電腦桌。桌面物品較多，有鐵馬燈、茶葉盒、記事簿、搪瓷缸、塑料杯、老干媽辣椒醬、抹布、手機充電器等雜物。其中，鐵馬燈是有年頭的舊物，它的原主人是徐金花的公公賈繼佃。賈繼佃生于一九三〇年，是新泰圍山莊人，其父賈廣懋曾于徂徠山起義爆發(fā)后用馬車為游擊隊運送物資。一九四一年九月五日，七百余名日偽軍突然包圍圍山莊并趁夜色攻破村寨，民兵和群眾們奮起抗敵，傷亡一百余人。賈廣懋夫婦不幸遇難，賈繼佃被壓在了坍塌的馬棚里。第二天拂曉，賈繼佃從昏迷中蘇醒，在廢墟里摸到了父親的馬燈。此后，鐵馬燈便成了賈家的傳家寶，當徐金花聽說學生們要素描紅色文物時，第一時間跑回家中取來馬燈，她圍著圍裙站在講臺上，聲情并茂地為孩子們講述了鐵馬燈的歷史，同時還講了徂徠山武裝力量英勇御敵的事跡。授課老師驚訝地站在一旁，待徐金花講完，帶頭鼓起掌來。徐金花在雷鳴般的掌聲里羞澀地站著，漸漸地，她的眼角濕潤了。如今，鐵馬燈被長期存放在徐金花的休息室里，而她也多了個紅色歷史講解員的身份。

杜家莊街·劉善堂的廚房

作為資深木匠，劉善堂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是：治大國像烹小魚兒，做木工活也是這個理兒。他的話常說給手下工人，目的是提醒他們干活要精細，哪怕再小的木料也要用心雕琢。工作之余，劉善堂喜歡研究烹飪，他家的廚房面積大廚具全，是全村唯一一間兼具烹飪與就餐功能的廚房，在杜家莊村幾乎人盡皆知。村民們常私下議論：老堂家的小廠這幾年買賣一般，估摸著他得轉(zhuǎn)行，你看他把飯屋搗鼓的，這是打算以后在家里開飯店?。餮栽粨氖I(yè)的工人帶到劉善堂耳邊。劉善堂黑著臉罵：把你自己的活干好就行，別聽他們胡叨叨！一個個的閑得蛋疼。

劉善堂家的廚房是南北走向，面積近三十平方，它原本沒有這么大規(guī)模，二〇一六年秋天劉善堂打通了飯屋和配房，讓改建后的廚房具備了餐廳功能。廚房的東南角壘著灶臺和水槽，東墻上掛著吸油煙機，水槽上方是兩扇推拉窗，窗框兩角分別掛著辣椒串和玉米串，兩串食材很少被取下食用，掛在窗邊象征紅火而又富足的生活。灶臺旁邊排列著立式餐柜和冰箱。餐柜為中式造型，柜體分為四層，頂端突出的飛檐架以水草紋勾邊，鏤雕雙魚戲蓮，意即年年有余。該餐柜是劉善堂親手打造，因客戶違約，在庫房閑置多年后被運至家中。冰箱購于二〇一九年，三開門，具備除霜除臭功能，柜門貼滿冰箱貼，有葫蘆娃、奧特曼、熊大熊二和超級飛俠。冰箱貼是劉善堂的孫子劉海逸送來的壽禮。每當劉善堂打開冰箱門，都會不由自主地嘟噥：這孩子真懂事，小小年紀就知道孝敬老人。

廚房北區(qū)是就餐區(qū)域，陳列著博古架、圓桌和八把餐椅。其中，博古架與餐柜是同系列家具，定制家具的違約人也是同一個人。博古架高一米八三，中心呈瓶型且加高置物空間，下部由儲物抽屜和柵格柜組成。架內(nèi)的擱置品以雜物居多，最先擺在上面的魯班像和幾款由崖柏木雕刻的羅漢很快便被雜物遮蔽了，如今它們被擋在塑料袋、紙盒以及多肉植物后方，露著腦袋或半截身體，像是在與觀賞者捉迷藏。架前的餐桌椅敦厚結(jié)實，采用了橡膠木料，餐桌的直徑為一百六十公分，桌面配有玻璃轉(zhuǎn)盤，可供八至十人就餐。餐桌的西墻掛著書法作品，上書五個大字“大匠無棄材”，創(chuàng)作者是號稱每平尺三萬元的歐亞書畫金石藝術(shù)家協(xié)會副理事徐寶昌。徐寶昌是邱家店人，五十多年前與劉善堂就讀同一所小學。微信普及后，兩人通過班級群取得聯(lián)系，劉善堂見老同學常在群內(nèi)展示書法作品，且字價昂貴，便拜托對方為自己寫下墨寶。劉善堂從業(yè)前，他的師傅將“大匠無棄材”奉為座右銘，教導徒弟們要珍視材料，做到物盡其用。劉善堂為求墨寶將老同學請來家中，他擺下宴席，待酒過三巡提出請求。他本想讓徐寶昌寫下幾行吉祥話，話到嘴邊突然想起師父的教誨，便說：你一個字那么貴，給我寫五個字就足夠了！徐寶昌是爽快人，當天下午醉眼蒙眬地為劉善堂寫下四幅大字，分別是：大獎五期彩、大將武器財、大將無棄財和大匠無棄材。事后，劉善堂為感謝老同學，特意贈送了一件親手雕刻的紅木如意。

書法作品的正下方立著手機拍攝架，近段時間，劉善堂在兒子的幫助下開通了網(wǎng)絡(luò)直播間。他本想把凌亂的博古架收拾整齊，兒子卻要他保持原狀，說這樣接地氣，容易吸引粉絲。兩個月內(nèi)，劉善堂通過直播總共售出七十余件木雕作品。他和工人雕刻的題材均與大汶河水生物有關(guān)，有汶河鯉魚、赤鱗魚、戈牙（黃鲴）、青條（青花魚）、汶河蝦、汶河花鰱等等。選題之初，兒子曾建議他雕刻大件的如意或者葫蘆。劉善堂看了看墻上的書法作品和精心打造的多功能廚房，突然說了句：我尋思還是雕些汶河魚吧，年年有余多喜慶，還正好能把廠里的下腳料用上。我小時候家里窮，經(jīng)常饑一頓飽一頓的，你爺爺常帶著我和你大爺在大汶河里撈魚。你爺爺很會做魚，他做魚的時候我就跟著學，大汶河養(yǎng)育了咱一家人，我打小里聰明，很可能就是吃魚吃的。

網(wǎng)上直播為劉善堂帶來人氣，讓他不僅通過木雕盈利，還間接帶動了家具廠效益，有位大客戶甚至訂制了一套七八十年代風格的全屋家具。網(wǎng)友們稱劉善堂為“大師”或“民間藝術(shù)家”，劉善堂被叫得心花怒放，便琢磨著也給自己弄個藝術(shù)家頭銜。他本想通過老同學的推薦加入歐亞書畫金石藝術(shù)家協(xié)會，在繳納會費前夕被兒子制止了。劉善堂的兒子說：千把塊錢的會費倒是無所謂，但別人可以叫咱藝術(shù)家，咱不能自稱藝術(shù)家，網(wǎng)絡(luò)不比別處，人一顯擺就得遭罵。劉善堂沉吟片刻，覺得兒子說得在理便撥打了徐寶昌的電話。徐寶昌對劉善堂取消入會頗為不滿，他奚落了劉善堂幾句，抱怨白搭了人情。此后，兩人再無往來。

金良路·尹建東的臥室

在泰安市，尹建東的老房可能是全城唯一一套保持了八十年代風格的住所。為了找回當年的感覺，尹建東甚至拆除了推拉窗。他讓木匠用老料制作木質(zhì)窗框，并到舊貨市場尋來老式插銷。在施工現(xiàn)場，工頭曾問：老板，你把房子弄成這樣得勁嗎？先不說防盜，最起碼也得用隔音玻璃吧。尹建東沒說話，掏出幾盒軟中華煙散給了工人們。

老房的臥室面積約二十平方，墻壁為白綠雙色，綠色在腰線以下。臥室西墻邊是張棗木雙人床，床頭板無雕花裝飾，略高于床尾面板。床上鋪著印有牡丹花圖案的粗布床單，一對蓋著“喜”字枕巾的枕頭與床頭板平齊，枕下壓著薄被毛毯。雙人床的兩側(cè)分別是衣柜和床頭柜，三件家具色差明顯，其中床頭柜顏色最深，柜體有兩處輕微的裂紋，柜上放有水杯、鬧鐘、老式收音機。收音機的天線已斷，斷裂處纏裹著膠布。與雙人床和床頭柜相比，南側(cè)的衣柜漆味較大，它是件翻新的老家具，更換過背板、柜楣和柜腳。大衣柜曾在老宅里待了近半個世紀，是尹父新婚之際托木匠打造的。兒時，尹建東常躲在大衣柜里與表兄弟玩捉迷藏，他坐在穿衣鏡后面，把自己想象成鏡中人，在局促的黑色的彌漫著樟腦球氣味的柜體里滿懷期待又浮想聯(lián)翩。

衣柜東側(cè)是窗戶和寫字臺。寫字臺與衣柜是同時期家具，四十八年前被同一個木匠打制，四十八年后被同一個木匠翻新。打制這兩款家具的是西房村巧手木匠宋德宏，宋德宏祖上行醫(yī)，到了他這代陰差陽錯改行當了木匠。宋德宏生于一九四〇年，他天資聰慧，自幼飽讀詩書，從事木工后經(jīng)常邊拉鋸子邊背誦唐詩。七十年代末期，宋德宏在舊縣和房良一帶收了十余名學徒，他喜歡引用《全唐詩》里的佳句“大匠無棄材，尋尺各有施”來體現(xiàn)自己境界并啟發(fā)大家合理用料，但學徒們文化水平普遍不高，大部分人僅能記住前半句。

四十八年后，當宋德宏的學生劉善堂接受訂單，為尹建東翻新老宅家具時，他突然想起了早已作古的師父。打開柜門的剎那，劉善堂恍如隔世，耳邊依稀傳來老師朗朗的背詩聲。他脫口而出：大匠無棄材，尋尺各有施。況當營都邑，杞梓用不疑。說完，劉善堂茫然看向四周，驚訝于自己竟然隨口背出多句古詩。他問：我剛才說的這幾句是什么詩？真是奇了怪了，怎么一打開柜子門，我還背起詩來了？尹建東眉頭微皺，沉默片刻，意味深長地說：你剛才嘟噥的是韓愈寫給張道士的詩。

寫字臺與窗臺平齊，翻新這件家具時劉善堂根據(jù)尹建東的要求用老料替換了整塊臺面，他本想在面板的邊角刻些云紋，被尹建東拒絕了。尹建東再次重申修復舊物要保持原汁原味，避免多余裝飾。劉善堂說：我又不多要錢，點綴一下好看，把精細活干在小地方，家具顯得上檔次。尹建東說：我只想復原以前的東西，不需要檔次。

寫字臺上的物品不多，靠窗擺放著一款類似于Kandem公司于一九三二年研發(fā)并廣為銷售的簡易臺燈，原臺燈因設(shè)計合理，近百年來在全球出現(xiàn)大量翻版。臺燈旁邊是臺產(chǎn)于八十年代末期的“燕舞”牌收錄機，生產(chǎn)該收錄機的廠家是江蘇鹽城燕舞集團。一九八七年元月一日，燕舞收錄機的廣告曲“燕舞燕舞，一曲歌來一片情”在央視黃金時段循環(huán)播放后紅遍大江南北。央視副臺長陳漢元曾在頒獎晚會上稱燕舞廣告的影響很大，就連他的小孫子都在家里邊扭邊唱。寫字臺中心位置擺著墨水瓶、鋼筆、印有名勝照片的硬皮筆記本。筆記本的原主人是尹建東的父親尹衛(wèi)國，本子里記錄了家庭收支、食品價格、公交車線路、電話總分機號碼等瑣碎內(nèi)容。尹衛(wèi)國屬于八十年代中后期先富起來的那部分人，他曾在生產(chǎn)隊擔任拖拉機駕駛員，人民公社解體后他四下借款買下大隊的舊拖拉機，開著它在大汶河與柴汶河沿岸收購土特產(chǎn)。尹衛(wèi)國將貨物運至泰城幾家中型商店，返程時再將一些時髦的小商品帶回小鎮(zhèn)販售。幾年后，尹衛(wèi)國不僅還清外債，還成了鎮(zhèn)上第一個萬元戶。他和家人雖然身居小鎮(zhèn)，但吃穿用度均與城市居民沒有太大差別。每當收貨歸來，尹衛(wèi)國便在床頭為兒子講述沿途見聞，他還參照《泰山傳說》和《聊齋汊子》編造了許多奇聞異事，以大汶河為故事背景在尹建東心底種下了一枚枚奇幻的種子。

寫字臺上唯一一件與七八十年代無關(guān)的物品是輛迷你玩具車。二〇〇五年春節(jié)，尹建東攜妻兒由省城回到老家看望父親。一家三口在小鎮(zhèn)住了四天，返程時尹建東的兒子尹錦晟將玩具車落在祖父家中。二〇一七年畢業(yè)季，尹錦晟與母親去海邊旅游，尹建東因開辟國外市場沒有隨行?？鐕陶勥M展得非常順利。簽完供貨合同，尹建東接到了妻兒溺亡的噩耗。八年后，當尹建東孤身站在老宅客廳，抬手撫摸博古架上夕陽最后的光斑時，他摸到了兒子的遺物。

尹建東的第二段婚姻始于二〇一九年，對方是位心理咨詢師，離異無孩，她以傾聽的方式有效緩解了尹建東的抑郁癥。尹建東本不打算再婚，但女方懷孕讓他有了對新生活的一絲希望。他的希望很快破滅了。妻子先是意外流產(chǎn)，接著又因內(nèi)膜病變切除了子宮。自此后她性情大變，由一個樂于傾聽的人變成了喋喋不休又極度缺乏安全感的人。尹建東身心疲累，徹夜失眠。他將公司交于副手打理，只身返回老家。他在老屋住了幾晚，每當半夜醒來便回顧父親當年為他講述的大汶河故事，他的思緒沿著汶河沿岸游走，途經(jīng)一個個村落，最終與河流一道匯入了東平湖?；氐绞〕呛?，尹建東以分割財產(chǎn)為代價與妻子協(xié)議離婚。走出民政局大門，尹建東沒有與前妻道別，他望著大街上川流不息的車輛心底浮現(xiàn)出大汶河蜿蜒的河流。他萌生了回老家生活的念頭，打算把老屋裝成兒時的樣子，讓它成為一個封存舊時光的膠囊。他想躲在那里，即便生活的洪流滾滾而來，他依舊可以蟄伏在逝去的光陰深處，像一枚不再發(fā)芽的種子安靜地度過余生。

環(huán)湖路·孟雅昕的陽臺

暑假期間，孟雅昕每天都會在新家的陽臺上侍弄花草，她是個愛花的姑娘，曾在東平湖里生活了十七年。二〇二二年夏天，東平縣實施退漁還湖工程，四千余艘漁船歷史性退出東平湖，近萬名漁民上岸生活。孟雅昕和父母分到了新房，他們欣喜而又不舍地離開了朝夕相伴的大船。遷居的頭天晚上，一家人坐在船艙里吃了最后一頓湖中晚餐，孟雅昕的父親說：你爺爺要是能多活幾年該多好！也住住新家，他老人家在東平湖生活了一輩子，還沒到陸地上享過福。孟雅昕失神地盯著湖面，她想，爺爺只在住院的時候離開過大湖，去世前他反復念叨著盡快把他抬回船上。

孟雅昕家的陽臺面積適中，雜物爆滿。東墻邊立著鐵質(zhì)儲物架，架分六層，除了最上層碼著干貨和空酒瓶外，其余各層均塞滿舊物。陽臺的南窗臺寬約三十公分，臺面上擺滿了可以開花的綠植，有小木槿、長春花、仙人球、月季、四季海棠等等，它們的特點是只要室溫不低于十五攝氏度便能全年開花。孟雅昕愛花與她的漁船生活有關(guān)，雖然船上也能擺放為數(shù)不多的花盆，但孟雅昕卻覺得土地56d3f994575e88e6046994c7fd5cbb03c722c7df8b8eaa654af944138c87ea3f才是鮮花的家園，把花養(yǎng)在船上，相當于讓它們背井離鄉(xiāng)。小學時代，孟雅昕常去岸邊的同學家玩耍，她很羨慕別人家有小院，小院里可以栽花種菜，還能飼養(yǎng)小動物。她是生活在漁船上的女孩，不能像別人那樣隨時在大地上奔跑玩耍。升入高中后，一次偶然機會，孟雅昕在校閱覽室里看到了名著《茶花女》，她被書名和封面吸引，當晚淚流滿面地讀完了全文。此后，孟雅昕喜歡上了文學，讀書讓她不再囿于船艙中的一隅之地，對她而言打開書封猶如打開了一扇通往大千世界的門。二〇二〇年夏天，孟雅昕以六百一十二分的優(yōu)異成績考入山東師范大學。自高中至大三上學期，孟雅昕利用課余時間總共讀完了二百余本文學書，她最喜歡的作家是張愛玲和勃朗特三姐妹，近期她又迷上了波蘭女作家托卡爾丘克的作品。

窗臺上除了綠植、噴壺、晾曬的地瓜干外，還放著一只淡藍色水紋狀玻璃杯，杯內(nèi)茶香裊裊。水紋杯是孟雅昕用獎學金為父親買回的生日禮物，共有六只，其他的收納在電視柜里。水紋杯自一九三二年誕生以來，在全世界廣泛銷售，多見于酒吧、餐廳和咖啡館。它的設(shè)計者是芬蘭人艾諾·阿爾托，水紋杯最初被稱作“Bolgeblick”，意即石塊投入湖中泛出漣漪。據(jù)說，艾諾于設(shè)計前夕常在湖畔散步，她拋出石塊得來靈感。孟雅昕不曉得水紋杯背后的故事，她買下它們源于父親喜愛喝酒，且杯子肋拱狀的外壁又像極了層層疊疊的波紋。當她在貨柜前盯著水紋杯柔婉的外壁時，突然想起父親曾將酒杯失手掉入東平湖中，當時父親連聲嘆息，伸出粗大的手掌在船舷外撈起了一截水波。

儲物架對面，間隔七米是陽臺西墻，墻上掛著斗笠和蓑衣。此外，在墻體的顯要位置還嵌著個“幾”形吊掛，掛孔插著一支木槳。木槳長約一百四十公分，槳葉下部殘破，槳柄抓握處刻有“麟”字，此槳是孟雅昕的曾祖父孟錫麟用過的舊物，距今已有八十余年。孟錫麟是新泰樓德人，生于一九二五年。孟錫麟三歲那年，北伐戰(zhàn)爭泰安戰(zhàn)役爆發(fā)，國民革命軍第二集團陳調(diào)元部與張宗昌部在樓德鎮(zhèn)展開激戰(zhàn)，孟錫麟隨父母逃往東平縣老湖村躲避戰(zhàn)亂。為求生計，一家人變賣細軟買下漁船，于東平湖內(nèi)過上了漁民生活?？谷諔?zhàn)爭期間東平縣組建湖西游擊大隊，孟錫麟曾隨父親為游擊隊送過幾次湖鮮。一九四四年東平縣大隊與日偽軍作戰(zhàn)二十九次，拔除了日偽軍大部分據(jù)點。孟雅昕的祖父孟憲保曾說：你太爺爺十九歲那年，抗戰(zhàn)結(jié)束前有個化裝成老百姓的漢奸想要過湖逃到銀山鎮(zhèn)，他腰里藏著匣子槍，被你太爺爺識破后，趁其不備一槳拍進湖里喂了魚蝦。過去的經(jīng)歷雖然無從查證，可每當孟雅昕看到殘破的槳葉，總會將它想象成是曾祖父拍打漢奸所致。

在孟雅昕的記憶里，祖父是個對東平湖滿懷熱愛的人，他的一生離不開湖水，講起東平湖的歷史如數(shù)家珍。大一入學時孟雅昕在講臺上為同學們介紹家鄉(xiāng)，她動情地說：我是生活在湖中的姑娘，我的家在泰安東平湖里。古時候東平湖叫蓼兒洼，那里三面環(huán)山風光秀麗，是八百里水泊梁山唯一遺存的水域。孟雅昕的演講在同學中備受好評，同學們私下里稱她為水滸姑娘。她的同班同學田禾恰巧也來自泰安。初次約孟雅昕散步，田禾買了一束紫薇花，他面紅耳赤地將花擎過去，磕磕巴巴地說：咱倆，咱倆都是泰安人，我住在大汶口鎮(zhèn)，紫薇花是泰安市市花，它代表著交好運……它的花語是……沉醉……沉醉于愛河。

大二上學期，孟雅昕與田禾正式建立了戀愛關(guān)系。課余時間，兩人一同讀書一同散步。在千佛山的石階上，他們辯論悲劇的藝術(shù)層次是否高于喜劇；在大明湖畔，他們規(guī)劃今后美好的生活。田禾總說：小時候，姐姐常開我的玩笑，要我在明石橋上許愿，愿望是等我長大了，大汶河就給我送個俊媳婦來。沒想到它不僅真給送來了，而且還是東平湖里的！每當他說這些，孟雅昕便會聯(lián)想到紫薇花和大汶河，她對大汶河缺乏了解但充滿想象，感覺它是一條甜蜜的河，沿著花團錦簇的河岸徐徐流淌在廣袤的大地上。

水紋杯里盛著孟雅昕為田禾泡好的清茶，幾分鐘前她曾站在窗邊俯瞰小區(qū)正門。此刻，陽臺上空無一人，只有縷縷茶香在和風中向窗外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