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初冬，焐雪天。丘山谷的葡萄已經(jīng)采完。酒莊果樹的葉子落盡，還有不少黃燦燦的柿子、紅彤彤的山楂和碩大芳香的木瓜掛在枝頭，仿佛秋天盛宴結(jié)束后的殘羹冷炙，遺棄在藍天白云的桌布上，看上去顯得有些奢侈。陽光柔暖，微風(fēng)不燥，遠山近水都在等一場矜持的初雪。放眼北望，連綿起伏的葡萄園一望無垠，如巨鯨之脊，破浪而行，從身邊一直游向遠方海天交會處。

這是膠東半島北岸，八仙過海傳說的起源地，一場以“微醺”為主題的文學(xué)藝術(shù)采風(fēng)正在進行。來自全國各地的作家、詩人、藝術(shù)家云集于此，沿著那條神奇的北緯三十七度線，一路西行，興致勃勃地參觀，品酒，交流，留影，深度體驗這里的葡萄酒文化。他們仿佛傳說中的八仙，從天而降，遠道而來，專程趕赴這場詩與酒的聚會。作為活動組織者，我也與這些文化使者一道，在星羅棋布的酒莊間穿行，在酒香飄溢的故事里漫步，賞美景，品美酒，感受著視覺和味覺的雙重盛宴。第一次，我以一個外來者的視角，重新打量這座生活了三十多年的酒城，細細回味每一縷酒香，用心聆聽每一個關(guān)于酒的故事。

兩天下來，收獲良多，堪堪進入微醺之境。

二

“醇香煙臺，微醺世界?！?/p>

“煙臺，讓世界微醺?！?/p>

這是煙臺葡萄酒文化宣傳推介的主題和口號。參加采風(fēng)的作家詩人們，紛紛對這一別出機杼的創(chuàng)意贊譽有加。一個美酒之城，以微醺的方式，舉杯向世界發(fā)出邀約，既表達了得體的熱情和闊達的胸懷，又體現(xiàn)了自信的氣質(zhì)和優(yōu)雅的風(fēng)度。這種婉約浪漫又不事張揚的表達，真誠，委婉，讓人欣然。

地處膠東半島的煙臺，是亞洲唯一的“國際葡萄·葡萄酒城”。在我的印象中，煙臺人幾乎人人海量，而且性格豪爽，待客熱情。多年以前，飲酒之風(fēng)盛行，每逢節(jié)慶或婚嫁吉日，飯店酒樓常爆滿，家家扶得醉人歸，空氣中都彌漫著踉踉蹌蹌的酒氣。那年月，輾轉(zhuǎn)應(yīng)酬于各種酒場，經(jīng)歷了很多關(guān)于飲酒的尷尬，也見聞了不少有關(guān)醉酒的趣事。

記憶尤深的是酒后百態(tài)。

酒后之態(tài)，因人而異。有人酒后話癆，有人酒后酣睡，有人酒后撒潑，有人酒后傻笑，有人酒后號哭，有人酒后譫語，有人酒后唱歌，有人口吐蓮花，有人顧盼自雄，有人如坐云霧，有人爛醉如泥……那些被酒精掌控的神態(tài)和情景，現(xiàn)在偶爾想起，不免忍俊不禁。

大勇，當年好友，好飲酒，每飲必醉。某年冬夜，酒后，我們送他回家，還沒到家，他堅稱自己沒事，在小區(qū)門口下了車。誰料下車后走了沒幾步，酒力發(fā)作，竟辨不清方位，怎么也找不到自家樓門。妻子在家久等不歸，出門尋找，一下樓就遠遠看見雪地里鵠立一人，走近一看，果然是自家夫君。這時大勇正醉眼蒙眬，正愁找不到家門呢，見有人來，急中生智，忙上前打聽：“請問大姐……大勇家住在幾號樓……”妻子一聽，哭笑不得，不用說，回家后必是一頓收拾。

前些年，官方祭出禁酒令，提倡文明飲酒，坊間亦紛紛響應(yīng)，革除陳規(guī)陋習(xí)，人們的養(yǎng)生意識隨之覺醒。自此，肝、腸、脾、胃、心臟、大腦、面子、精力等等皆從酒精中擺脫出來，從身體到精神，都是一種放松和解脫。

孔子云：“唯酒無量，不及亂?！保ā墩撜Z·鄉(xiāng)黨》）梁實秋說：“越是原始的民族，越不能抵抗酒的引誘。文明多一點兒的民族，對于酒便能比較的有節(jié)制些?！保ā堆派嵴劤浴罚囊欢ㄒ饬x上說，飲酒風(fēng)氣亦折射社會文明水平。值得慶幸的是，如今酒桌風(fēng)氣向好，酗酒者愈來愈少了，自愿適度飲酒，已經(jīng)成為社會普遍認同的文明準則。

三

酒后有百態(tài)，但概括起來，無非三種狀態(tài)：微醺、酣暢、酩酊。

所謂微醺，就是小杯輕酌，細品慢飲，三盞兩杯之際，心緒翩躚，吐氣若蘭，略有酒意，神色自若。正是“留住行云。滿坐迷魂酒半醺”（歐陽修《減字木蘭花》）。此時的醉意，應(yīng)是五成左右。

所謂酣暢，就是縱酒放歌，開懷暢飲，“酒酣胸膽尚開張”（蘇軾《江城子》），雖步履飄忽，意有遲疑，那又何妨，不耽誤出密州城打獵，不耽誤提了哨棒上景陽岡。此時的醉意，應(yīng)在七到八成。

所謂酩酊，就是酒過三巡，醉眼蒙眬，神形異位，精神還沉醉在夢鄉(xiāng)，而身體已“誤入藕花深處”（李清照《如夢令》）。從此“且酩酊，任他兩輪日月，來往如梭”（元好問《驟雨打新荷》）。此時的醉意，當在十成以上。

這三種狀態(tài)，每一種，都是不同情緒的外化和延伸，都有其存在的道理。但在我看來，酣暢和酩酊皆非常態(tài)，因為戕害身體，故而不可持續(xù)，只可偶爾為之；而微醺，既可撫平心緒，又可享受生活，才是恰如其分、一舉兩全、細水長流的可持續(xù)狀態(tài)。

若把飲酒比作登山，則酣暢如在山巔，盛極一時；酩酊如越過山巔之后的歸途，盛極而衰；而微醺之際，恰如人在山間，既可仰望遠眺，又可親近山水，以從容之心，得山水之樂。

微醺之際，酒如月光，在血脈之內(nèi)朗照，照徹體內(nèi)無數(shù)靜水流深的江河。

四

微醺，一種詩酒合一的無我境界。

古來詩酒不分家，文人騷客雅聚，總是少不了以酒助詩興。詩與酒，向來有密不可分的深厚淵源。

古往今來，微醺催生了多少千古佳作。東晉永和九年（353），那個惠風(fēng)和暢的暮春，五十歲的王羲之，與友人雅會于會稽山下，曲水流觴，飲酒娛樂。微醺之際，詩興大發(fā)，快意揮毫，有如神助，一氣呵成千古名帖《蘭亭集序》。那份翰逸神飛的暢達氣象，那份寬衣博袖的魏晉風(fēng)流，在中國書法藝術(shù)史上聳立起一座巍峨高峰。酒后，“他日更書數(shù)十百千本”（《太平御覽》），終無滿意者，再也無法還原當時的神采。

類似的例子，燦若繁星，不勝枚舉。如懷素之《自敘帖》，張旭之《古詩四帖》，李白之《將進酒》，白居易之《長恨歌》，歐陽修之《醉翁亭記》，蘇軾之《赤壁懷古》，李清照之《清平樂》，趙孟頫之《太湖石贊》等等，皆是微醺成就的神來之作。

究其奧秘，或在于微醺可使人進入一種“無我之境”，在這種境界中，神氣專注，精力凝諸詩文翰墨，因而此時的筆下，往往比清醒時更為暢達、恣肆。微醺之際，靈感如約而至，文思汩汩滔滔，如清泉一般遍地涌流，于是翰逸神飛，“無意于佳乃佳”。

五

飲酒賦詩，酒是催化劑，少則不達，多則誤事，而微醺狀態(tài)正相適宜。

杜甫稱“李白斗酒詩百篇”，贊其能詩善飲。我猜測謫仙吟詩題詩之時，必然不是大醉，而應(yīng)是一種欲醉未醉的微醺狀態(tài)。試想，若是酩酊大醉，身如騰云駕霧，大腦一片混沌，兩眼昏花，兩手顫抖，舌頭都捋不直了，如何吟詩作書？更何況，古代之酒多為米酒，度數(shù)較低，想迅速入醉亦非易事，所以微醺的過程就比較漫長。

這也和酒量有關(guān)。酒為“天祿”，量有大小，因人而異。有人連飲數(shù)杯而面不改色，有人小抿一口即滿面酡紅。《笑林廣記》有一段子：“有性吝者，父子在途，每日沽酒一文，慮其易竭，乃約用箸頭蘸嘗之。其子連蘸二次，父責(zé)之曰：‘如何吃這般急酒！’”

飲酒以“蘸”為單位，這樣的經(jīng)歷我也有過。記得幼時過節(jié)，我嘗過父親蘸過酒的筷子。那是我最早嘗到的酒的味道，也是縈繞一生的人生滋味。

酒量大的，三杯兩盞如隔靴搔癢，遲遲不能進入微醺之境；酒量小的，倘不能把握好度，一不小心就喝過頭，錯過了微醺。

進入微醺之境，須由成熟引領(lǐng)。這成熟，與年齡和閱歷相關(guān)，其中，有千帆閱盡的老練和世故，也有隨機應(yīng)變的果斷和機敏。

白蘭地是葡萄酒的蒸餾酒，經(jīng)橡木桶貯藏后釀制而成，酒色金黃，芳香濃郁，酒力雄烈，號稱“葡萄酒的靈魂”。又因其香醇，被稱為“男人的香水”。煙臺張裕公司出產(chǎn)一款白蘭地，又名“男人四十”，據(jù)說只有四十歲以上的男人才能品出其中歲月的滋味。這樣的酒，最宜飽經(jīng)世事者享用，對于少不更事的年輕人，則如無韁的野馬，難以駕馭。

我參加工作是在20世紀90年代，上班才兩個月，適逢中秋。那時過中秋不放假，獨在異鄉(xiāng)，舉目無親，單位領(lǐng)導(dǎo)體恤，晚上把我們幾個單身漢叫到家里一起過節(jié)。領(lǐng)導(dǎo)很熱情，拿出珍藏多年的好酒招待。一開瓶，奇香撲鼻，倒入杯中，色澤誘人，如琥珀光。這就是白蘭地。后來才知道，這酒入口綿柔，但綿里藏針，有后勁，俗稱“見風(fēng)倒”。那時我還是毛頭小伙兒，初出茅廬，哪里知道它后發(fā)制人的厲害，也不客氣，端杯就喝，不等菜肴上齊，滿滿三杯已罄。彼時，正值窗外一輪中秋月冉冉而起，推窗看時，忽覺酒勁上頭，天旋地轉(zhuǎn)，須臾便轟然入醉。

第二天醒來，已躺在單身宿舍里，枕上床下，狼狽不堪。渾身難受，懨懨無力，一時又羞又悔。自那以后，很長時間再不敢貪杯，尤其不敢沾白蘭地半滴。

生活中，因酒傷身者，歷來不乏其人。有一年我因病住院，同病房一老者，七十掛零，本人也是醫(yī)生，因嚴重肝腹水，每年數(shù)次住院救治。其子在一旁陪護，說起病因，滿是痛惜：原來老者年輕時當過漁民，冬天海風(fēng)凜冽，每次出海必喝酒壓寒，久而久之就上了酒癮。后來上大學(xué)，隨后又當了大夫，但酒癮沒戒掉，而且越來越大，一不喝酒就手顫心慌，最后竟到了不喝酒就不能把脈看病的程度。酒的惡性循環(huán)，導(dǎo)致其身體每況愈下，最終病入膏肓。其子這廂說著，那廂病榻上傳來痛苦的呻吟，于是搖頭嘆息：悔之晚矣……

有道是“小酌怡情，大飲傷身”，過量飲酒損害健康，而若把握適度，則可以養(yǎng)生。中醫(yī)有很多以酒入藥的實證?！饵S帝內(nèi)經(jīng)》中有“湯液醪醴論”專章，“醪醴”，即藥酒。東漢名醫(yī)華佗著《中藏經(jīng)》，其中有“延壽酒方”。東晉張湛《養(yǎng)生要集》、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中，均有以酒治病的記載。清代袁枚《隨園食單》中說：“燒酒者，人中之光棍，縣中之酷吏也。打擂臺，非光棍不可；除盜賊，非酷吏不可；驅(qū)風(fēng)寒、消積滯，非燒酒不可。”另據(jù)資料，中世紀時，歐洲人曾以白蘭地為藥，治療黑死病、心絞痛等病疫。

我見過不少百歲壽星，均面色紅潤，鶴發(fā)童顏，耳聰目明。巧合的是，問起養(yǎng)生秘籍，大多喜歡喝點兒小酒。也不多喝，淺嘗輒止，一杯兩杯，微醺而止，或許這成為長壽一大外因。

六

微醺，亦是一種生活品位。

在懂酒之人看來，上好的佳釀猶如藝術(shù)品，是時間的積淀，也是文化和情感的傳遞。一味鯨吸牛飲，無異于暴殄天物。

據(jù)說，每一瓶酒都是有生命的。一瓶好酒，如待月西廂的佳人，需要有一個懂她的人。那寶石般澄澈的光澤，宛如脈脈含情的目光，需要你獻上圣子般的虔誠。輕率粗鄙的豪飲，便是對她的冷落和辜負：辜負了她的深情等待，褻瀆了她的高貴圣潔。

《菜根譚》說：“花看半開，酒飲微醺，此中大有佳趣。”微醺之際，思如奔馬，張弛有度，方可與靈魂對白，了解真實的自己。微醺之際，細品歲月，百端交集，方可臻于美妙之境，得窺佳人一顰一笑一舉。

某友林君，高雅之士，善飲，懂酒，尤其對葡萄酒文化頗有研究，造詣精深，精深到能喝出酒的產(chǎn)區(qū)、品種、級別、年份。一杯紅酒，一般人往往舉杯就喝，而林君不，端杯后，先觀色，晃杯，聞香，再輕輕啜飲，細細回味，然后說出詩意般的感受。我們一邊品味，一邊聽其介紹，言語之間，盡是“花香果香”“蜂蜜味”“香橙味”“口感飽滿”“圓潤”“順滑”“醇厚”“回甘”等我輩聽來似懂非懂的專業(yè)詞語。幾種紅酒輪番斟酌，林君每每在回味之時提示大家：是否聞到初夏雨后林間草地上玫瑰花的幽香？是否品出秋天黑醋栗、雪松和煙草混合的氣息？是否聞到了黑莓、香橙和肉桂的香氣？我們跟隨他的引導(dǎo)，東施效顰般捕捉感覺，照貓畫虎般憑空想象，恍惚之間，仿佛也跟著走進了鳥語花香、五彩繽紛的大自然。一席終了，月上中庭，人亦剛好抵達微醺之境。

微醺之際，不由感慨：這懂酒之人，就是不一樣。懂酒之人飲酒，收獲豈止在酒。與懂酒之人飲酒，收獲豈止在酒。

其實，這樣的小酌，也可自己做主。既可自斟自酌，花前月下，舉杯邀月，亦可約會好友，推杯換盞，圍爐夜話。開一瓶佳釀，每次只倒些許，輕斟慢酌，多寡隨意，重在品，品完，正好微醺。恰到好處，一切都剛剛好。

如此，才是微醺之境。

如此，才是懂酒之人。

懂酒之人，才會悟得生活的真趣。

七

長久以來，我一直以為葡萄酒是舶來品，直到組織并參與此次采風(fēng)，才知道中國人釀制和飲用葡萄酒的歷史，竟然比賈湖骨笛還要久遠。

據(jù)介紹，葡萄酒不是一種發(fā)明，而是一種發(fā)現(xiàn)。葡萄含有糖分和酵母，成熟以后會自然發(fā)酵，成為自然天成的酒液，古人很早就發(fā)現(xiàn)了這種奇異的酒液，并慢慢學(xué)會用葡萄造酒。在河南舞陽“賈湖遺址”出土的陶器碎片內(nèi)壁殘留附著物上，考古學(xué)家發(fā)現(xiàn)了酒石酸，此后在山東日照“兩城遺址”出土的陶器中也檢測出這種成分，而這種酒石酸只有葡萄酒能夠產(chǎn)生，考古學(xué)家由此推斷，至遲在九千年前的新石器時代，中國人已開始用葡萄釀酒。西漢司馬遷《史記·大宛列傳》記載：“左右以蒲桃（葡萄）為酒，富人藏酒至萬余石，久者數(shù)十年不敗?！睎|漢司馬彪《續(xù)漢書》載：“扶風(fēng)孟佗，以葡萄酒一斗遺張讓，即以為涼州刺史?！睗h制，一斗合今一升，一斗酒換個刺史，此事乍一聽覺得這官銜賣得很便宜，但張讓為東漢宦官，權(quán)勢顯赫，尋常物品豈能入其法眼？斗酒換刺史，足見當時葡萄酒之珍貴。

唐宋時期，葡萄酒既是飲中上品，也是詩詞中常見的華貴美好意象。譬如：“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保ㄍ鹾病稕鲋菰~》）“遙看漢水鴨頭綠，恰似葡萄初酦醅。”（李白《襄陽歌》）“認得岷峨春雪浪，初來。萬頃蒲萄漲淥醅。”（蘇軾《南鄉(xiāng)子·春情》）等，即是以葡萄酒入詩的例子。元代，帝后皆嗜飲葡萄酒，祭祀宗廟亦用之，“宮城中建葡萄酒室”，至今北京北海團城尚存一口黑玉酒缸，可“儲酒三十余石”（《故宮遺跡》）。馬可·波羅游記“太原府王國”中寫到太原府有好多葡萄園，盛產(chǎn)葡萄酒，大量美酒從此地運往各省各地。明代李時珍《本草綱目》中，亦有多處提及葡萄酒釀造方法及藥用價值，其“駐顏色，耐寒”的表述，與今人對葡萄酒功效的認識頗似。

而中國工業(yè)化釀造葡萄酒的歷史，始自清末。在煙臺張裕酒文化博物館，導(dǎo)游員向我們娓娓講起這段堪稱民族工業(yè)發(fā)展縮影的歷史。

1871年，印尼雅加達，在法國領(lǐng)事館的一個酒會上，三十歲的華僑張弼士無意中聽到法國領(lǐng)事提起：第二次鴉片戰(zhàn)爭時他曾隨英法聯(lián)軍到過山東半島的煙臺，那里漫山遍野長滿了野葡萄，他們采來那些野生的漿果，竟意外釀出品質(zhì)上乘的葡萄酒。這次偶然的際遇，在張弼士心中埋下了一顆實業(yè)報國的種子。1892年，已是“南洋首富”的張弼士，經(jīng)過反復(fù)實地考察，投巨資在煙臺創(chuàng)辦張裕釀酒公司，種植各類葡萄，購置西洋設(shè)備，由此開啟了中國工業(yè)化生產(chǎn)葡萄酒的源頭。

1912年夏，孫中山先生蒞臨煙臺，在品嘗了張裕葡萄酒后，感佩于張?！皩崢I(yè)興邦”的精神，欣然題贈“品重醴泉”以示嘉勉。1915年，張裕產(chǎn)品榮獲巴拿馬萬國博覽會金獎，其后，又在歷屆世界名酒評比中榜上留名。這家馳名中外的民族企業(yè)，歷經(jīng)百余年沉浮，已成為世界知名的行業(yè)翹楚。而酒香飄溢的煙臺，也成為葡萄酒文化在東方沃土上開出的瑰麗花朵。1987年，煙臺被國際葡萄·葡萄酒局命名為“國際葡萄·葡萄酒城”。

煙臺主城芝罘海濱，有一座銅鑄的酒城徽標，在蔚藍色大海的背景下，高高聳立，熠熠生輝，宛如一枚別在胸前的金質(zhì)勛章，更加襯托出主人雍容優(yōu)雅的氣質(zhì)。

八

采風(fēng)的隊伍，循著酒香的方向快樂行進，兩天之內(nèi)，迤邐穿越了千年歲月。

位于黃海之濱的張裕酒文化博物館，珍藏了百余年來許多政要名流的題詞、詩賦和書畫。這些珍貴的翰墨丹青，一如不同品類的陳年佳釀，默默彌散著恒久的醇香。沿著四十一級石階，一步步走進一百三十年歷史的地下大酒窖，每一步，都像走進時間深處。

酒窖里，一排排橡木桶排列齊整，齊整得像圖書館內(nèi)長長的書架。其中最大的三只，與酒窖同齡，每只可儲酒一萬五千升，號稱“亞洲桶王”。歲月荏苒，一百多年過去，桶王老矣，橡木的香氣早已殆盡，不能再儲酒，但人們沒有將其舍棄，而是依舊陳列于此，供游客拍照，留念。捫之，質(zhì)感粗糲，一如古樹滄桑的肌理；扣之，鏘鏘如鼓，仿佛歲月悠遠的回聲。

葡萄酒的釀造，三分在工藝，七分在原料。而煙臺，具有適宜葡萄生長的絕佳環(huán)境。這座處于北緯三十七度線上的城市，與法國波爾多、勃艮第等世界著名葡萄酒產(chǎn)區(qū)處于同一緯度，同時還具備了葡萄園選址所遵循的“3S”原則：陽光（sun）、沙礫（sand）、海洋（sea）。葡萄生長季節(jié)，海岸濕潤的空氣、透氣的沙礫土壤和澄澈和煦的陽光，賦予了海岸葡萄醇厚自然的品質(zhì)，正是這種天生的優(yōu)雅，造就了品質(zhì)上佳的葡萄酒。

北緯三十七度的秘密，吸引了更多的商機。眾多企業(yè)紛至沓來，在此種植葡萄，建造酒莊，醞釀芬芳。這個海市蜃樓頻現(xiàn)和神話中八仙渡海登陸的海岸，如今被稱為世界七大葡萄海岸之一。

英各蘭、可雅、君頂、安諾、瓏岱、逃牛嶺、瀑拉谷……這些琳瑯滿目的名字，與它們所指代的酒莊一樣特色各異，令人流連。據(jù)介紹，丘山谷方圓五十六平方公里內(nèi)，散布著五十余座風(fēng)情各具的酒莊。這些酒莊，是種植園，亦是景點；是酒窖，亦是酒企。除了種植、釀酒、儲酒，很多還兼具觀光、餐飲、酒店住宿等功能。徜徉其間，像蜜蜂置身花海，感受四時美景和花果的芬芳，身心放松，神清氣爽。

最使人陶醉的，還是那些酒窖里漫溢的酒香。每一桶酒都是一部厚重之書，時間的芬芳在其中醞釀。悄悄滑過的每一寸光陰，都讓它們變得更加醇美。熱情的酒窖主人打開其中一個酒桶，盛邀采風(fēng)團成員一起品鑒，大家欣然圍攏上來，那陣仗像老饕們爭相品嘗新鮮出爐的名吃佳肴。甘醇的酒液，優(yōu)雅地推開味蕾之門，在口腔盤桓片刻，隨即沿咽喉食道緩緩地滑入腸胃，最后在每個人心里綻開一朵快樂的禮花。

品酒之余，偶然聽到了一個關(guān)于儲酒的冷知識。據(jù)說，在橡木桶陳釀過程中，平均每年約有2%的原酒被自然揮發(fā)，這看不見的2%，在行業(yè)內(nèi)被稱為“天使的份額”。這個冷知識的介紹一時讓我浮想聯(lián)翩，再看酒窖時便覺異樣，似乎其間處處藏匿了數(shù)不清的微小天使。舉杯啜飲，仿佛感到有許多看不見的微小天使，出入呼吸之間。

而更多無以計數(shù)的天使，正張開芬芳的翅膀，飛越五洲四海，飛向世界各地，飛入那些翰逸神飛、詩意盎然的微醺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