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阿祥
魏晉南北朝時期,傳統(tǒng)文化的內部發(fā)生了顯著的變化:一是玄學清談成為時尚;二是文學地位上升,并與玄學一起,成為世族追求的風尚;三是史學地位相對上揚,而六藝以外的諸子地位下降;四是佛道廣泛傳播。
傳統(tǒng)文化的這些變化,在不同地區(qū)、不同家族的身上,反映得很不一致。例如魏晉南北朝時期,南方家族最為興盛者為會稽士族與吳郡士族。
會稽士族以儒學著名,如孔氏,從漢代孔安國到唐代孔若思,都深通經學;虞氏自虞翻以降,直到齊、梁,皆以《易》著稱;賀氏自漢及唐,治禮學世代傳承,幾乎不曾中斷;謝氏人物,多以通儒著名;魏氏雖人才不繼,但出現(xiàn)于史傳的人物,也可看出儒學家傳。如此,會稽士族共通的特點是世傳經學,這與東晉南朝注重玄學清談的環(huán)境不相協(xié)調,又進一步地不利于會稽士族的仕進。值得指出的是,東晉南朝的學風,以經史為同類,與老莊玄學對立。會稽士族重經的同時又重史,重經史的同時又漠視甚至反對清談作風。東晉南朝以玄學清談品評人物,品評又關系仕宦,于是會稽士族在政治上遠不及吳郡士族。
盡管同在江南,吳郡較之會稽,距離建康較近,交通便捷,吳郡士族因而對中央有較大的影響力,政治上也有更多的機會。而就家族門風看,東晉南朝時吳郡士族模仿、接受了僑姓大族(又稱“門閥”)注重清談玄學的標準,這也是吳郡士族政治機會更多的原因之一。據(jù)日本學者的看法,西晉末東晉初,面對巨大的政治沖擊,吳郡士族向政治型轉化,而會稽士族向土地經營型轉化;土地經營型的會稽士族,沿襲經學傳統(tǒng),難以轉變;政治型的吳郡士族則轉向文學清談,以適應新的社會政治情勢,以保門第不墜。這就可以理解,本來不以經學傳家的吳郡士族,入晉以后,很快就趕上了新的潮流:沾染玄風。東晉南朝,吳四姓中張姓尤善文章談論,陸氏皆善屬文,即便是吳興沈氏,也由尚武轉向尚文。
士族家風受傳統(tǒng)與現(xiàn)實,政治與風尚的影響,又反過來對這些方面產生影響亦可見一斑。由會稽士族與吳郡士族的比較,我們還可以看出孔圣人的一句名言是多么地正確:“禮失而求諸野”。漢武帝以后的兩漢經學傳統(tǒng),保留在相對偏僻的會稽,而距離東晉南朝文化中心較近的吳郡,已有較多的新變了。
兩漢時期,以經學為主體的傳統(tǒng)文化,在齊魯?shù)貐^(qū)得到了長足發(fā)展,一批世代業(yè)儒、世代高官的家族逐漸成長、鞏固。中原文化的發(fā)展表現(xiàn)出強勁的勢頭,并超過齊魯,則是在東漢時期。東漢以南陽、洛陽為中心的中原地區(qū),為帝鄉(xiāng)與國都所在,文化特點表現(xiàn)為駁雜。然則齊魯之正宗與中原之駁雜,及乎魏晉,就使得這兩個地區(qū)的家族向不同的方向發(fā)展。
過分發(fā)達正宗的儒學,并不利于玄學清談及文學的發(fā)展,有時甚至會起到妨礙、窒息的作用,而在駁雜的文化氛圍中,新的學術風尚與思想潮流容易形成,玄學在中原就是如此。
齊魯家族與中原家族在本土的這種文化差異,十六國北朝一直程度不等地保持了下來,即使離開本土以后,齊魯家族的面貌與中原家族的面貌,也或隱或顯地有所不同。比如西晉永嘉亂后移徙江東發(fā)展的瑯邪王氏與陳郡謝氏,政治地位都舉世莫比,人才相繼都凌駕各族,然而就總體趨向言,王以文名,謝憑詩勝,王重“名德重光,爵位相繼”,為簪纓世家,謝持名士家風、莊老心態(tài)、描山摹水,為華麗家族,其間還是有種種的差別。這些差別,秉承自身家族成長過程中受區(qū)域文化影響而逐漸形成的家風。
簡而言之,齊魯家族相對保守穩(wěn)重,中原家族相對多變求新,這應是分析這兩大區(qū)域家族的一個前提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