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春的中國》是后浪出版公司最近出版的一本大部頭攝影書，這本書的作者，攝影師久保田博二是一位瑪格南圖片社成員，他的名字對于老一輩新聞從業(yè)者而言并不陌生，在拍攝過中國的瑪格南攝影師或外國攝影師的行列中，久保田博二算是非常讓人矚目的一位。后浪出版公司在近幾年間先后出版了布魯諾巴貝的《中國的顏色》和閻雷的《昨天的中國》，這些攝影書中的彩色照片，都是外國攝影師在二十世紀改革開放前后的時間里在中國拍攝的。

這些外來的攝影師們，他們的視角有著外來者的優(yōu)勢。倒未必是“外來的和尚會念經(jīng)”，或者“他山之石”，更多的因素里，包含著外來者清醒的觀察、中立的立場、以及相對的技術優(yōu)勢。尤其是外來攝影師們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之前在中國拍攝的那些照片，在今天看來，日益顯現(xiàn)出一種稀罕的屬性。在那個時代里，我們國家的攝影記者們往往不會那么拍，而民間還沒有那么多照相機，膠卷對于中國人而言還非常昂貴，更何況那個時代在國內的攝影者們，還不具備歷史視角、人文主義精神、以及獨立的拍攝愿望。因此，在相當長的歷史的時段里，外來攝影師們拍攝的中國的照片，對于今天的我們而言，具有相當?shù)奈墨I價值。尚且不論其中的藝術水準，只論那些存留下來的瞬間和記錄下來的信息，都足夠給我們以參考，幫助我們更全面地認識自己所在的國，國中的居民，以及更深入地認識我們自己。

久保田博二是日本人，但他的作品并不如常見的日本攝影師作品那般感性和側重私人生活經(jīng)驗，他的成長軌跡要更為國際化。他曾在芝加哥大學攻讀過新聞和國際政治專業(yè)，并且擔任過艾略特厄維特（Elliott Erwitt）和康奈爾·卡帕（Cornell Capa）的助手。政治學的學術背景，跟隨老一輩瑪格南攝影師一起的實踐訓練經(jīng)驗，優(yōu)厚的家庭背景，再加上一張東方人溫和友善的面孔，讓久保田博二的攝影之路暢通無阻。在1965年的時候，久保田博二成為了一名獨立攝影師。之后，他拍攝過1968年的美國總統(tǒng)大選，拍攝過1975年的越戰(zhàn)后西貢，拍攝過1978年的朝鮮，以及，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1985年，一本名為《中國》China，由漢學家史景遷（Jonathan D.Spence）作序的攝影書，在多個國家出版，這本書收獲了普遍的歡迎，書中的照片讓久保田博二收獲了最早的名聲。而在2023年出版的這本《早春的中國》，就是以《中國》為基礎，進行擴容和重新編輯的產(chǎn)物。

《早春的中國》開本相當大，而且厚重，收錄了370張彩色照片，所有橫幅照片都是跨頁展示，我覺得這幾乎是135彩色照片在書頁上印刷所能實現(xiàn)的最大尺寸了。此外，這本書還收錄了10幅久保田博二拍攝的寬幅全景照片，作為折頁在書的開端展示，如果想要看，需要把兩個折頁都打開才能展現(xiàn)出一幅完整的畫面，這種尺寸幾乎接近攝影展上作品的尺度了，當然折頁也在提醒你，這只是書中的印刷品。桂林、黃山、北京、上海、哈爾濱、沈陽、廣州、拉薩、新疆、內蒙……四十年前中國人的日常生活面貌，以及壯麗的河山風景，像是瞬間打開的時空隧道，讓讀者幾乎能夠觸摸到歷史。這本書中所展示照片的大，以及相對罕見的歷史元素，讓不少讀者翻閱的時候直呼震撼。

或許因為是彩色攝影，久保田博二并不像布列松那樣，鐘情于擺弄取景框內的形式主義趣味。久保田博二的攝影相當樸素而直接，是單純意義的報道圖片，他的鏡頭只是直接對準被關注的對象，如舞臺劇般的視角，正面展示一張張面孔和他們的生活狀態(tài)。久保田博二在中國的關注點，和同是瑪格南前輩的馬克·呂布（Mare Riboud）倒是有著一點相似之處：他們都將鏡頭對準普通中國人，觀察和拍攝普通中國人的生活，他們也都目睹了在中國社會發(fā)生的變遷，成為了歷史的見證者，此外，他們也都熱衷于拍攝自然風景，比如他們都拍攝過黃山。

久保田博二曾這樣說過，“我主要想拍（中國的）兩個方面，一方面是發(fā)生巨大變化的部分，一方面是沒有變化的部分。”根據(jù)久保田博二在《早春的中國》序言中的說法，他的照片是花費了大量的時間累計而拍攝出來的，在那個時代，他的拍攝量已經(jīng)相當令人乍舌——從1978年到1985年8年間，他往返中國50多次，拍攝時間超過1000天，拍攝量達到20多萬張。久保田博二的拍攝方式是一種廣撒網(wǎng)式的拍法，他的目的是要滿足報道需求。在今天看來，久保田博二的攝影，更接近于一種紙上紀錄片的形態(tài)，以最直接的方式，記錄下一個時代、一個地區(qū)、一個族群的生態(tài)風貌。我聯(lián)想起了林語堂在《吾國與吾民》中的一段話，“的確，想要嘗試去了解一個異民族及其文化，尤其像中國那樣根本與自己不同的文化，此種工作殆非常人所堪勝任。因為此種工作，需寬廣之友情，需要一種人類博愛之情感。他必須循依心臟之每一次搏躍，用心靈的視覺來感應?！环矫嫘枰降挠^念，一方面也需要一個淳樸的心地……只有秉此超脫與淳樸的心地，一個人始能明了一個異性民族的內容。”在我的想象中，久保田博二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工作狀態(tài)就是這樣的。

“早春的中國”這個名字起的很好。顯然，所謂春天，指的是改革開放。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我們，是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那個春天，并享受到春天潤澤的居民。在那個“早春”時分，年輕的攝影師久保田博二或許能夠意識到中國即將開啟變革——他畢竟學過政治學，但恐怕他當時心里想的，更多的是如何獲得拍攝的機會，以及如何具體實施每一次拍攝。他一定想不到，在40年后，他當年拍的這些照片成為了改革開放初期的中國的見證。而這些見證歷史的照片，足以引發(fā)許多中國人的觀看，并借此回望改革開放——這背后關聯(lián)著一個重要問題，即改革開放對于當代中國人的意義。這是久保田博二和中國的緣分，他對中國的觀看，事實上已經(jīng)在悄悄地對一些當下的中國讀者產(chǎn)生了影響。這是這些曾經(jīng)的報道攝影所產(chǎn)生的延續(xù)的意義。

最后有必要談一談，我認為的這本書的不足之處。我曾見到不止一位讀者這樣反饋：這本書實在太大、太厚、太重了！就一本攝影書而言，太大太重必然讓讀者減少翻閱頻率。我知道在國內有不少攝影師或編輯們持有一種好大喜功的觀念，他們認為大就是好，或者只有大才能鎮(zhèn)懾人（他們或許該反思以下，他們?yōu)槭裁聪胍饝刈x者），因此他們做出了很多大開本叉厚重又裝飾繁冗的畫冊。我更愿意相信《早春的中國》的編者只是想以更合適（更大）的幅面展示這批照片，因為如此大的開本，才能極致地傳遞出照片里豐富而細致的信息。不過橫幅照片跨頁展示受到中縫影響的問題依然非常普遍，而且有少部分照片已顯露出原始底片上的成像品質無法滿足如此大幅面印刷的跡象；另外，這本書收錄的照片太多了，這種“貪婪”或許是善意的，猜測編輯們是想讓讀者看得更多、更全面，不過攝影書的編輯法則從來不該是貪圖大而全的，而收錄入太多的照片只會讓閱讀體驗陷入疲憊，或者如果一心想要展現(xiàn)完整面貌的愿望，分冊、分章節(jié)呈現(xiàn)或許是更好的方式，總之在我看來，翻閱體驗是很重要的事，會影響到讀者對照片的判斷；另外在《早春的中國》開篇收錄的10張全景照片采用了折頁的方式，這只會讓這本書更嬌弱——折頁是非常容易撕斷的，攝影書的編輯與設計從來都是各方面權衡的產(chǎn)物，如果只是一味地追求某種極致，必然導致另一些方面成本過高。相比之下，這本書之前的原型，那本《中國》的尺幅更宜人，編輯觀念更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