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

是從高處的雪頂上滲出來的

一場雪褪掉了上面的雜質

顯示出異常的光潔

我記得它曾在林中穿行

有時在樹杈間滑落

今晚卻一動不動

像一塊薄透光滑的油豆皮

各家都熄了燈

它的錚亮

使遠處的山反而顯得更黑

老梁口

在老梁口

我想吆喝一聲

寂靜的高崖

還是傳遞著我變老的聲音

但這聲音顯得輕飄

不像跟隨我的風

它隨便一吹

茅香花就散開了

像一群白燕子在枝頭上

翩然飛落

故鄉(xiāng)的春天

故鄉(xiāng)的春天總是來得很慢

一般和舊年的冰雪粘連在一起

啄木鳥用喙不斷叩擊

一棵樹還是沒長出一枚葉子

溝渠里的閘門盡管開通

還是沒來一只蝴蝶

車輛穿流 溫室遍地

故鄉(xiāng)的春天連看都不看一眼

估計她像一位遠方的窮姐姐

因為行裝的拖累

坐在異鄉(xiāng)的月亮下

一夜沒合眼

新來一種嘎鴉

林子里新來一種嘎鴉

托著長長的尾羽

鳴喚聲像是在傻笑

大清早就在門前的椿樹上飛動

一段時間它們消失

現(xiàn)在又來到這個叫胡家壩的地方

似乎對于播種

對于荒蕪調敝的蛻變

保持了足夠的自信

而對于再次出門遠行

選擇了謹慎的矜持

高崖上的兩棵松樹

它倆活著

陡峭地活著

無所謂地活著

不扭曲入畫

也不挺拔入詩

盡管松毛有些凌亂

樹身還泛著油脂

那種少有的清新干凈

讓我鄙視自己在城里的不少假做派

再有一場雨水

一場雪水

止住馬干燥的鼻息

像喝下一瓶止咳糖漿

如果再有一場雨水

油菜花就會在圈頂上覆蓋下來

像出軌的列車翻滾在斜坡上

騰卷起炊煙的塵霧

整個空曠遼遠的南山

盤山而去的情歌

忽然清晰起來

樹在不經意時響動了一下

樹在我不經意的時候

肯定響動了一下

它落下一根根舊枝

遠處的雪便大片大片淪陷

這些鳥巢的門檻與橫梁

被灰喜鵲又一根根銜起

在高處的斜坡上

又對接上適合的榫卯

父親能聽見

過了小滿

揚花的麥地里有一種響動

只有父親能聽見

不是鼴鼠掘穴的聲音

不是螞蚱躍動的聲音

這聲音響在麥地的左邊

響在麥地的右邊

聲音很輕

不經意就被風覆蓋掉了

但父親能聽見

過了小滿

云就會蠻橫起來

在麥場邊拉響它的轟炸裝置

黯云帶著殺氣行走的聲音

只有父親能聽見

晨 曲

螞蚱在一株弓著的草莖上

發(fā)射出去

芍藥的胭脂盒順渠水打開

松鼠在裹挾著它的意外收獲

羊的河流

面朝草山的方向決裂

火焰媚鳥貼在樹干上

像兩只乳房一樣微微晃動

白菜在打坐

溝渠里又滴下蝌蚪的墨汁

擔水的婦人趴在井沿邊吹著灰塵

井水就愈發(fā)盈亮起來

晚霞湖

夕陽又一次在湖心蘸紅

眾荷描金

暮色便順著湖邊的葦草

慢慢滑落下來

翠綠的荷蓋下

漂滿了荷莖的蛇影

一只灰鸛擦著湖水飛過

它是最后出沒的游艇

在暮色中隱沒

打撈水草的農婦

坐在岸邊歇息

浪花便像菖蒲一樣

向她的赤足涌來

今夜我來做水

今夜我來做水

倒映低頭的你

你是我的一面鏡子

照著我的華發(fā)

照著我蒼老的容顏

像一口井落滿塵埃

但一直對我保持足夠的盈亮

你是后院里我一個人的寒廟

我一次次在你那兒放下疑惑糾結

像一個得到高僧加持的信徒

涉水的仙子

轉眼間在湖上

月亮散開了

瞬間變成相似的幾塊寒冰

擱淺在黯云的池塘里

她們有喋喋不休的光亮

有擦拭一新的秘密

有紅亮一時的羞澀

有永不忘卻的牽掛

姐妹幾個像涉水的仙子

在更遠處的水面上又一次悲欣交集地摟抱在一起

【作者簡介】波眠，本名胡詢之，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出版詩集、散文集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