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陸軍，本名丁陸軍，中國作家協(xié)會會員，定西市作家協(xié)會主席。創(chuàng)作涉及詩歌、散文、小說、評論諸領域。著有長篇小說《秀才第》《詩酒忘年華》《飲者張赫》《洮水謠》；中短篇小說集《櫻花深處》《候缺》；散文隨筆集《隴中筆譚》等。獲多項省、市級文學獎。有小說、詩歌譯介國外。

卡爾是我們的英語老師，因為中等偏瘦身材，蓄一頭卷發(fā)，留一副大胡子，長得酷似畫像中的卡爾·馬克思，老師們說他有西亞伊斯蘭人的血統(tǒng)，便叫他“卡爾”。這個我們無從考證，并不細究，但對我們高一級的學生來說，英語第一課是“Karl Marx”（卡爾·馬克思），我們背地里便用英語叫他“Karl ”（卡爾），當面自然是叫馬老師。時日一長，大家竟忘了他的真實姓名。你知道，馬克是我們通縣一中的英語老師，在日常交往中很少說漢語，我們學生都怕遇見他，有些年輕女教師也怕他，卡爾遇見她們時總愛用一句“How wonderful to meet you！ ”而不用“Nice to meet you！”在說“wonderful”時滿面春風、慢條斯理，聳聳雙肩，攤開兩只雪白秀氣的手，像要擁抱似的，嚇得她們咯咯笑著跑開了，雖有學了英語的，應答幾句后也無話可說，只得面紅耳赤敗下陣來，低了頭奪路而逃了。而碰見學生，特別他代課的學生時，卡爾會大聲喊住，用英語問學生今天上的是什么課，如果一起人多，學生互相推搡著避開他的問話，四散而逃，如果只有一個人，那就慘了，非得讓學生絞盡腦汁用英語單詞將所學課程說一遍，然后，他會糾正學生的錯誤，教如何如何表述，如何發(fā)音，讓學生跟著他重復至少三遍才肯放行。

我們都叫他卡爾，從開始的英語發(fā)展到后來的音譯漢語“卡爾”，以至于有陌生人來學校找馬克時，門房說學校根本沒這個人，你很可能找錯了，善意推薦去第二中學，或第三中學找一下，或許會有收獲。但來人在轉了一圈后又回來了，改口稱要找“卡爾”，門房不明就里地從上到下審視你一番，用帶點責備意味的口吻說，找人得知道準確的姓名，他叫“卡爾”不叫“馬克”。你笑了笑，恭謙地答：“是，是是，下次一定！一定弄準確！”

那時，從鄉(xiāng)下考到城里來的學生，英語都是從初三起步開始學的，普遍不好，根本沒有膽量和他對話，即使城里的學生也躲躲閃閃怕見到他，在校園里遇見他比遇見校長更尷尬，會窘得渾身冒汗。不幸的是我們高一級的新生兩個班的英語老師就是他。起初，我們不知道是他，對馬克和卡爾之間沒有用等號聯(lián)系起來，只聽說有一個叫“卡爾”的老師英語教得好而已，對提高我們“英才”班的英語大有好處。我們這兩個班大都是從全縣招來不想上小中專的高成績學生，英語底子普遍薄，學校讓卡爾給我們教英語，意在用高中三年的時間將我們的英語水平提高到正常線，高考時不要拉后腿。你知道，我們鄉(xiāng)下來的學生是不會在意誰代課的，可城里的學生就不一樣，他們在開學的第一天就已經打聽到各門學科老師的相關信息，包括教學水平和家庭情況，說卡爾是通縣一中英語教研組的組長，英語水平很了得。他容貌和職位的突變是在三年前他在省城蘭州大學外語系進修兩年后發(fā)生的：頭發(fā)卷曲，蓄起了絡腮胡子，滿嘴英語，上身是一件火紅的蝙蝠夾克衫，下身是緊身性感的牛仔褲，配上一雙白色的中跟皮鞋，走路風風火火像一陣風，完全不像個中國人了。有人說他從省城來的第一晚，老婆很是不適應，總覺得是和一個不認識的洋鬼子睡在一起，乍一看枕頭上臥著條黑狗，心驚膽戰(zhàn)一點提不起性趣，本想在久別勝新婚的美好時刻懷上個兒子，結果強烈的欲望被男人的奇怪模樣擊打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自然是沒有懷上兒子。雖然卡爾在省里學了些床上的新花樣，可她心理上排斥，提不起精神，美好的愿望終沒能實現(xiàn)。但時日一長，老婆自然是適應了，外人擔心留大胡子會影響卡爾進食的事跟本就是杞人憂天，習慣已經修改了我們的看法，他和你光板嘴吃飯時沒有什么區(qū)別，就像光頭和長發(fā)不影響接吻一樣。

長發(fā)和絡腮胡為馬克帶來了好運，一個是洋綽號“卡爾”，一個是讓他有機會和來縣里考察投資、講英語的外國人說話?？h領導對馬克德國人式的模樣頗有好感，帶著他在身邊，心里踏實穩(wěn)當，不至于在嘰哩哇啦的外語里雜亂無章，雖然人家?guī)еg官，但前拉后扯的表達總是不連貫，特別是遇到一些地方特產和特色文化之類的東西，翻譯也表達不清楚，此時，卡爾會進行補充和解釋，并將對方的整個意思以漢語的思維整理匯報給領導，讓領導及時掌握了外情吃透了內情，為科學決策打下了來自于實踐一線的寶貴經驗。這種活動在二十一世紀來臨時，隨著縣里招商引資工作力度的加大而變得異常頻繁，卡爾甚至一度被借調到縣政府辦的外事局，專事外賓的接待工作。老婆牛麗因為國企改革，從百貨大樓營業(yè)員的崗位上離職回家，成為專職太太，照顧著兩個女兒上學，負責卡爾的一日三餐，一家人擠在學校免費提供給卡爾的十五平方的宿舍兼辦公室里，過著清貧而快樂的生活。環(huán)顧四周，所有的教師都過著以宿舍當家的生活，卡爾和太太也沒覺得不好。年底時，卡爾還能收到一張全縣人才大會的邀請函，坐在禮堂的前排，和臺上的書記縣長面對面，心里無比的自豪，那一刻比當校長還榮耀。電視臺不厭其煩地特寫他的大胡子和卷發(fā)，不認識他的人以為卡爾是縣里來的外籍教授。這一晚的光輝形象會陪伴他和家人度過即將到來的一年時光。牛麗并沒在下崗的痛苦泥淖里沉浸多久，便被卡爾接二連三的榮譽打撈上岸，神情活躍地支持著先生的工作。在卡爾一再勸說下，兩人一大早去了省城，傍晚時，兩人煥然一新地從公共汽車站并排邁著碎步從容地走出來向學校走去，女人一只左手挽著男人的右胳膊，通向學校的路上行人全都停下來向他倆行注目禮。改革開放后，他們第一次看到一對外國夫婦行走在通城的大街上，并用通縣方言交流，感到不可思議——外國人對通縣方言竟然說得這么地道！這天傍晚，夫妻兩人領著孩子從照相館里出來時，真像是一對德國夫婦領養(yǎng)著一雙中國女孩，一時成了通縣街頭的一道奇特風景和頭條新聞。牛麗成為縣城里第一個將黝黑的直發(fā)染燙成棕色卷發(fā)的女人。不久，燙發(fā)潮如春天的一陣風，在年輕女子中間流行開了，不僅卷還變了顏色，滿頭金色、棕色卷發(fā)者大有人在，牛麗的發(fā)型已經普通到沒有人注意了，她感嘆，時尚的速度之快真讓人眼花繚亂。

沒過幾年，卡爾順利地晉升副高職稱，成為縣一中最年輕的中學高級教師。這或許是命運對他辛勞的獎賞，也是老天看在夫人牛麗下崗和兩個女兒的份上特別給他的補償。卡爾后來深有感觸地慨嘆，只要努力工作，老天總是公平的，會在你認為的缺失處以另外一種形式補償。

你知道，春和景明、花紅柳綠的季節(jié)，卡爾每天早晨總要在校園的林蔭道上旁若無人地大聲朗讀英語，比臨近高考的學生還勤奮，幾乎所有跑步的人，都會為他流利且抑揚頓挫的英語放緩腳步，循著聲音的方向看一眼“外教”鮮艷的衣著。上身是灰白方格夾克衫，有時打著一條火紅的領帶，下身是米黃色的馬褲和紅色的皮靴，像從香港來的外商，顯得分外年輕。冬天的清晨，卡爾時不時也會站在操場的看臺上，大聲地用英語發(fā)表演講，仿佛整個操場上擠滿了熙攘的人群，正在傾聽他的總統(tǒng)就職演說，身著火紅色的上衣，配著奶油色的馬褲和馬靴，左右上下晃動時，像一把熊熊燃燒的火炬激奮人心，可我們都不知道他在說什么，表情比語言更豐富，動作有時十分夸張，像小品演員。這讓我們大開眼界。這個季節(jié)，下午快放學時，他還要在學校前面的大雁湖的冰面上滑冰，身子輕盈得像一只燕子，可惜只有他一個人滑得瀟灑從容，后面雖有幾個跟學的年輕男老師和一個女老師，但總是接二連三地跌倒，很快在驚叫聲中退出冰面，收起冰鞋，狼狽地蹲在路邊上看卡爾飛來飛去。學校里沒有第二個人和他一起滑冰，整個冬天的湖面只有卡爾一個人在孤獨地飛翔。那或許是他唯一的運動方式。那時，他成了全校少女和少婦心中的偶像，偌大的湖邊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堪比一場電影或文藝演出。但大部分男老師認為這個外號叫卡爾的英語老師很可能腦子有毛病，他的思維肯定是出了問題，不然為什么嘴里老講大家聽不懂的胡話呢？

卡爾的宿舍不遠處是水房，是全校師生集中打開水的地方，中午或傍晚各有半個小時那里排滿了人。不管是雨雪霏霏，還是陽光明媚，只要是卡爾有空閑時間，他總會站在宿舍前面的空地上，手里拿著一張全是英文的報紙《二十一世紀英文報》，面對來來去去的人用英語描述打水的情景，聲音很大，保證路過的人全都能聽到。提水路過的人覺得面對神經有問題的卡爾時有點不好意思，可卡爾一點沒有不好意思，他甚至邀請某位教師或學生和他對話，他的努力幾乎為零，人們來去匆匆，只是看他一眼便走開了。在那張報紙的封面上，大部分師生能確信無疑地認出大大的阿拉伯數字“21”，其他內容花里胡哨根本不認識，有好奇的人走到他跟前仔細看了，說全是英文，卡爾都認識，真是牛逼可拉斯（NB class）。

大部分校領導和男老師對卡爾的看法是一致的：他或許被老家人催要春種、過年的錢而逼瘋了；或許沒有生出個兒子來心理變態(tài)了；但肯定是因為老婆找不到工作，沒錢買樓房而急瘋了。眼下兩個姑娘一天比一天大，一家人還擠在十五平方米的小屋里真是不方便，可他卡爾的課講得再好，每月也就是副高級職稱的那么點工資，老婆娘家雖在城里，小市民家庭，兄弟姐妹又多，輪不到給她資助，相反，時不時有個頭痛腦熱，她還要接濟娘家人。卡爾農村還有兩個弟弟，雖沒讀成書在家務農，可每年的種子肥料費他得出，父親除時不時要點茶葉錢外，還對他鄭重地提出兩個弟弟娶媳婦的禮錢他得付一部分，長兄如父！況且，你兩個女孩子將來不花錢。因此，學校每次集資建房他雖有份，但因沒錢，只得收幾個轉讓費讓給別人。

英語課代到第三個年頭時，卡爾老師突然變得郁郁寡歡，像變了個人似的，之前的幽默一掃而光，對我們也嚴肅起來，不再用英語開玩笑。細想起來，卡爾的教學方式是對的，學語言確實需要環(huán)境，在他的努力下，英語課不允許說漢語，哪怕你說的不是英語也不是漢語。高強度的訓練讓我們的英語成績突飛猛進，半年一個臺階，到高三上學期時，卡爾代的兩個班英語成績名列全校第一，他自然贏得了優(yōu)秀教師的榮譽，正準備資料，向正高級職稱進軍。那時，他的兩個女兒已經上了小學，學習都不錯，英語起步早，據說在家里也用英語對話，已經達到了我們高考學生的水平。牛麗下崗前是縣百貨大樓的售貨員，初中還沒畢業(yè)就頂了父親的班成了國企工人。她在遇到卡爾之前從沒聽說過英語，只認識長得像漢語拼間似的字母，什么也不會說，但她的容貌在全校教職工及家屬里居于前茅，是個美人，在那時的通縣城里也能列到前幾名，老天將她的才華都露在容貌上了?？柈敵蹩瓷纤非笏?，除了她的高工資外，也是看在秀色可餐的份上才立誓娶她的。那時，百貨大樓的營業(yè)員也是好職業(yè)，在一切物資憑票供應的年代，營業(yè)員手握優(yōu)先購得緊俏商品的權利，工資也比當中學教師的卡爾高幾倍，還經常和有權有錢有地位的領導打交道。據說，卡爾能得到她，是靠矢志不渝的意志，在窮追猛打、遍體鱗傷之后才將她搶到手的，在卡爾每天站在她回家的路上，手捧一支塑料玫瑰向她表達愛意一年零兩個月加七天時，牛麗思想有點動搖了，從縣商業(yè)局退休的父親看出女兒的心思后說了關鍵性的一句話，才定了牛麗歸屬卡爾的大勢，說如今改革開放，來中國投資的外國富商、政要大多講英語。他說現(xiàn)在是改革開放，與外國人打交道，家里有個懂外語的人不是壞事，母親便同意了這門親事。然而時過境遷，百貨公司慢慢被市場經濟沖垮了，下崗成了所有國有企業(yè)員工的共同命運。女人的美貌仍然是一筆價值不菲的財富，秀色可餐絕不是一句空話。當卡爾精疲力盡地回到逼仄的家時，老婆俊俏的臉蛋總會給他帶來青春戀愛時期的沖動和幸福的情愫，全身的疲憊便一掃而光。

當第三個女兒笑著出神地看他這個大胡子時，卡爾的心和女人的一樣蔫達達的，期待已久的兒子仍然沒有到來，他知道自己的一生就在這三朵金花中度過了。有一段時間，他停止了“六一節(jié)”前夕在操場林蔭道上的朗讀，我們和許多女教師一樣從那里走過時心里空蕩蕩的，好像跑道邊上清晨流利的英語聲是早已裝在我們心里似的，一旦缺失，有說不清的失落感?？栐谥茉獗梢暫洼p蔑的目光中默默地伺候老婆度過初月。女兒一見他就笑，像天使般可愛，他仍然板著臉高興不起來。他倒是安慰老婆，等她初月，他可以找一份高薪的工資來養(yǎng)家糊口。老婆被他的話感動了，只要卡爾能面對沒有兒子的現(xiàn)實，不怨她，再大的困難她也能挺過來的。在她的心里，孩子都一樣，只是在剛生下的那一刻心里有些茫然，之后，一切歸于平靜和正常，沒有特別的感覺。牛麗是那種沒心沒肺的人，心里從不積放事情，所以在三個孩子的陪伴下過得幸福快樂，容貌一直保持著青春時的鮮亮。有人問及秘絕，她笑而不答，不是她不答，是她不知道怎么回答，難道美貌會有秘笈？卡爾用英語說，“The heart is empty and everything is empty”，隨后又用漢語解釋，“空也，心空萬事空”。

校園里有一段時間沒有了笑聲和朗讀英語的聲音?？栔辉谏险n鈴聲響了之后才匆匆走進教室，見到我們時表情嚴肅，心情沉重。我們剛開始只覺得上課輕松了許多，并不知道更深的原因，后來城里的學生說出了原委，那時不太相信，直到現(xiàn)在為人父時才理解了當時卡爾的心情。

三女兒出生不久，家里的小弟進城找卡爾，托父親之言，要他出一筆給他娶媳婦的禮金，原因是卡爾家三個女子，長大都是嫁人的，沒必要再存錢買房子，卡爾兩口子隨便跟哪一個女子去生活即可。小弟的話雖說得婉轉動聽，不仔細聽還真聽不出有要錢的意思，可當大哥的還是聽出來了，他覺得小弟的到來如雪上加霜，讓他本來流血的心又多了幾個洞?？柌恢佬〉苷f出的話是不是父親的真意，但他只能說我這一大家子也需要錢，需要住的地方，一個月下來所剩無幾。小弟從容地給卡爾一家算了一筆收支賬，結果剩余的錢不少，卡爾聽了覺得這賬算得挺細的，沒什么錯，他佩服小弟對他家的賬算得如此清楚，可實際情況是“所剩無幾”，那這么多錢都到哪兒去了？他明白，三個孩子今天你一塊，明天她兩塊，今天一張紙明天一塊橡皮……細水長流般將錢流走了，但這就是生活的本來面目啦，日子就得這么過。生活都是油鹽醬醋摻在一起的細節(jié)，沒有純理論的生活，日子和錢一樣在細節(jié)里溜走了。可小弟不信，他從老家的生活角度只算了卡爾一家的一日三餐，其他的日常開支沒算，甚至連卡爾的煙錢也沒算。牛麗倒沒說什么，卡爾答應有錢時可借給小弟，小弟卻沒說借，只說他不能空手回去，否則，無法給父親交代，更重要的是媳婦就成別人家的了。你知道，那時農村來錢的門路少，可卡爾的收入也有限。小弟一副上門討債人的架式，像是大哥欠了他的錢，不給不走，更像是他有沒有媳婦全在卡爾手里掌握著似的?？枱o奈之下只好給了三分之一，說好了等這月工資發(fā)了全給。他知道在農村找個媳婦是多么難的事，比掙錢難得多，自己困難點，得讓小弟有媳婦成家成人。

卡爾不再參加縣里的各種人才會議，但時不時還會在學校的老地方朗讀英語。與他相反的是之前上課死氣沉沉的物理老師容光煥發(fā)起來，表現(xiàn)出對課堂的十分熱愛，講課比以前條理清晰多了。你知道我們的班長是城里人，他說雖然計劃生育政策不允許，但物理老師二胎時喜得貴子，老婆生完孩子的第一周結束時，就哼著歌在家里忙碌了，準備借錢集資買樓房，生活在未來一片光明的世界里。

高三上半學期快結束時，你在校園里已經聽不到那流利的英語朗誦了。大雁湖的冰面上只有幾個小孩子在劃木制的雪撬，時不時傳來快樂打鬧的嘻笑聲，那個身輕如燕的冰上舞者不見了。我們的英語老師換成了一位剛從中等師范英語班畢業(yè)的男青年，長頭發(fā)、牛仔褲，不斷將頭發(fā)往后甩。直到畢業(yè)，他的長相我們沒有看清楚，長長的頭發(fā)將大半個臉蓋著，只露著右邊的半個眼睛和嘴唇，從后面看，瘦高的身材呈現(xiàn)出女人般的輪廓。他沒留胡子，只是不停地搖頭向后甩長發(fā)，他從不用手整理那雜亂無章，足有一尺來長黑白相間的頭發(fā)。聽說是位高材生，城里人，走路時像腳后跟有彈簧，顛簸起伏，長發(fā)在身后如波浪般起伏，有十足的女性氣質。這位姓陳的老師英語課上大部分時間在說漢語，兩個星期之后，索然寡味，我們開始懷念卡爾上課時的緊張而有趣的時光了。

直到我們畢業(yè)，卡爾的身影也沒有在我們的教室里出現(xiàn)過，也沒在別的教室出現(xiàn)。在畢業(yè)晚會上，我們委托班長把卡爾請來，畢竟他是我們高中兩年半的英語老師。班長帶來的消息是卡爾已經停薪留職了，在省城蘭州的一家私人中學里上班，工資是這里的兩倍，他在那里上班等于老婆也有了工作。但兩地分居，生活多有不便，一個女人帶著三個年幼的女孩子真是艱難，好在學校里總有人同情她，幫她照顧已經上初中和小學的兩個孩子。

后來，學校搞競聘上崗，要求停薪留職的教師全部回來，全員進行一次混崗競聘，副高職稱以上的除外。這個決定弄得全體教職工人心惶惶，有半年的時間沒人認真上課，在家長和社會上形成了不良的影響。為了盡快將這個響應市上號召的方案順利實施，學校領導采取個別談話方式，從重點突破，以便盡快順利完成這次縣委交給的競爭上崗任務。

卡爾之前是英語教研組的組長，校領導找他談話，希望他和中級及以下的教師一樣參加競聘，之后英語教研組的組長學校仍然推薦他，說你的英語教學水平是學校公認的，只要你一帶頭，學校英語組沒有不響應的。那時也有相關配套政策，副高級職稱的可以提前退休?？柨吹竭@一條后，向領導提交了退休申請，他說，這樣可以空出來一個副高的編制，讓年輕人上來。領導聽了面帶難色，既高興又疑惑，臨走時讓他三思，不要感情用事，再干三五年就可能升正高級職稱了，那時工資會漲很多，且你卡爾全家只有一個人工作，不要拿退休對抗組織。

學校周邊的住宅樓一棟接一棟拔地而起，院子里的教師一波接一波搬上樓了，而卡爾一家卻還在平房間挪動，從一間換成兩間，后來換成小雜院。大部分老師上樓后，原來的學校家屬區(qū)也沒人管理，雜亂無章，這些平房沒有暖氣，冬天需要生爐子才能度過西部寒冷的冬天，煙熏火燎中時不時有煤煙中毒的危險。盡管如此，也擺脫不了很快被拆除的命運，卡爾一家面臨居無定所的局面。

卡爾沒參加競聘活動，依然提前退休了。生活已經把他逼到走非常之路的境地，必須換一種方式才能走下去。大女兒就要上大學，緊接著是二女兒，這都需要錢；老家每年派小弟兩次討要一筆在他來說可觀的現(xiàn)金，理由是供二老不時之需，雖然小弟結婚時借的錢閉口不提，但他還是按時足額滿足小弟的要求，這是他對二老撫養(yǎng)的感恩和回報，不管自己多難，這筆錢他得給，不管小弟兩口子多不仁道，多么陰暗，他一聲不吭地給了。老婆和兩個孩子對他的這種愚忠愚孝十分不滿，提出過嚴肅的警告。大女兒在高考結束臨近上大學的那個暑期，和妹妹一起去四十里外的老家看望爺爺奶奶，她倆的突然造訪，讓家里的小叔嬸甚感不安，頗有點生氣。她倆在小叔家里看到的情景比城里她們的家好得多，寬闊的院落三面是大瓦房，院子中間是一個足有六七個平米的花圃。在中午吃完飯后，大女兒把自己家的情況給爺爺細細算了一賬，說她雖是女孩子，也要上學吃飯需要住的地方，也需要錢。爺爺終是有點明白，自打老小結婚之后，他從沒要過老大的錢，他知道老大孩子多，家里只一個窮教師，手頭不寬裕。在大女兒上學的前兩天，小弟被父親趕到城里，發(fā)誓說如果不把這幾年要的錢全部退給老大，就不要進這個家門，要不自己就當場死在老小面前。八千塊錢突然放到眼前，老婆和孩子有一夜暴富的感覺。小弟借二老之口向他要錢的事暴露之后，卡爾便不好回老家了，因為他無法面對小弟兩口子，好像是他卡爾訛了小弟的錢似的。他知道父母對待兒女是公平的，可兄弟之間就不一定了。有時閑靜下，想一想他的過往，總有一種孤獨無助之感，悲涼的風雪一次一次向他襲來，讓他渾身打顫?？栍袝r覺得自己成了父母嫁到遠方的女人，宗族的溫暖將隨時間的推移逐漸遠他而去。

卡爾在新的學校依然堅持著晨讀的習慣，在兩個女兒相繼上大學后，他帶著老婆去了上海，在一家私立技校當講師，直到三個女兒長大成人。

相隔三十三年之后，在我們兩人共同朋友兒子的婚禮上，我們師生意外地會面了，竟是在同學的介紹下才認出來的，甚覺意外和有趣。正是疫情期，他從遙遠的江西九江轉彎抹角來到定西，目的是表達作為同學的一片真摯友情，有可能的話順道去老家一趟，看望十多年不見的二弟和臥床不起的小弟。父母早在十三年前就相繼去世，他們兄弟除偶爾通個電話，一直沒有機會見面，大家都在為各自的日子奔波，無暇他顧，這次來，他要給兩位弟弟送上一筆多年不見的慰問金。全國已進入小康，西部農村的日子好多了，但和他生活的九江相比還是有二十年的差距。

卡爾以朋友同學的身份向我們敬酒，那時，我并沒在意，旁邊的同學提醒我，這是我們的英語老師馬老師。聽他提示，我忙站起來，將原計劃不喝的酒快速恭敬地一飲而盡。我和他對了一下眼神，起身走到他身邊給他敬了一杯，說三十多年不見，變化太大了，相互竟然認不出來，我已年過半百，卡爾老師也是七十多歲，稀疏的頭發(fā)全白了，雖留有胡子但卻白得和面色一個顏色，歲月真是一個手法純熟而厚顏無恥的江湖大盜，在我們毫無覺察中偷走了青春和健康。我道歉說，馬老師，真對不起，時間讓我們各自改變了模樣，您突然的出現(xiàn)真讓我意外，我是怎么也想不到也認不出是您，這是我的錯！他突然用英語對我說，Its nothing. Time and environment will change everything（這沒什么，時間和環(huán)境會改變一切的）。之前他一直在說普通話，從那一刻起，后面的敬酒全部用英漢雙語，在我面前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多年前的教室里，他用英語告訴我手機號碼，我也按照他的要求用蹩腳的英語報告了我的手機號。輪到旁邊的同學時用英語說手機號時，他倆相對看了一會，然后笑了笑，同學借口說英語全忘了，便喝了個罰酒了事，但卡爾堅持用英語給全桌的人報了我同學的手機號。隨后，他一直用英語給大家敬酒，或許有多名他當年的學生在場給他撐腰，他一改之前的恭謙，變得趾高氣揚起來，重新煥發(fā)往日中學給我們代課時的風采，精瘦的身軀在眾目關注下變得強壯有力。這里是市區(qū)所在地，不同于當時的縣一中，隨處有知識女性，敬酒時，有多位年輕女性起身主動和他對起了英語，婚宴場面熱鬧非凡，時不時還有俄語和日語，像是一個國際型家庭的婚宴，賓客來自世界各地，操著不同的語言。半途中，卡爾終是被幾位少婦拿下，他的酒量因年齡原因明顯抵不住眾人的進攻，喝得縱情演講起來，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被人扶走了。

晚上的時候，我打電話問馬老師今天酒喝得怎么樣，他一聽是我，便用英語說，Its OK. I was happy to see the students more than 30 years ago. I drank more（見了三十多年前的學生高興，多喝了點，沒事的）。我相信他說的話是真心的。高中時，我的英語水平有了突飛猛進的提升，甚至最后考入大學的英語專業(yè)，全靠他的啟發(fā)和指導：多讀多練多交流，語言是活的文字，不能把它學死了。

我去了酒店，帶著我的兩部小說去看他。從我一進門開始，他就手舞足蹈地用流利的英語和我說話，他知道我是能聽懂的，但幾十年沒說過英語，發(fā)音左右不準，表達總是有些障礙，只好用普通話。服務生敲門進來問有什么需要時，看到一個老頭用英語和另外一個半老頭用漢語熟練地交流著，看得直樂，估計她是第一次見這種滑稽的場面。雖然我們的交流形式不倫不類，但達到了彼此的目的。他在江西九江市和三個女兒在一起，過著富裕而幸福的生活，一大家子生活在一個小區(qū)，這是個多么好的消息。兩個女兒已經結婚，大女兒有了孩子，他和老婆的主要工作是帶外孫女。他說現(xiàn)在他不缺錢了，想當年，為了錢他背井離鄉(xiāng)，憑一己之力逃出了困難的環(huán)境和人言可畏的偏見。我說哪塊地方都比咱這苦焦的西北黃土好，馬老師走的是一條康莊大道，如果我有你這本事，也早就到外面生活去了。聽了我的話，他眼鏡后面的眼眶里閃著淚花，我知道卡爾老師的路走得并不平坦。

我們弟兄三個，他們兩個生的都是男孩，為什么我卻是三個女孩子呢，老天就不會給我一個么，這不公平。

我說這很公平，您的兩個兄弟都沒有上過大學，在農村勞動，農村需要男人干體力活。

晚間，我請卡爾吃定西的特色飯菜時，同學打電話說高中物理老師的兒子這天也在市里結婚，市里的幾個學生相約去賀個喜。接了電話，我把情況給馬老師報告了，問他是否愿意到酒店與當年和他一起給我們代課的李老師那里坐坐。卡爾聽了，思慮良久，然后慢慢抬起頭，對我說，我和李老師同齡，共事多年，也有三十年沒見面了，既然來了就見見吧！那時，他是副高職稱且是外語教研組的組長，而李老師雖是師大畢業(yè)，但還是個中級。李老師沒有資格集資樓房，是他將自己的讓給了李老師。時隔多年，他在外面忙于養(yǎng)家糊口，沒有和李老師聯(lián)系過。多年前，李老師從縣一中調到市里，已是市級名師，正高級職稱。

兩人相見，倍覺意外。李老師高門大嗓地先發(fā)話，一把將瘦弱的馬老師摟在懷里，“哦，又見卡爾了，聽說在南方發(fā)了大財！”

卡爾只是笑了笑，并沒有說話。

落座之后，我們四個學生分別給兩位老師敬了酒。卡爾只是靜靜地坐著，李老師像喝了酒，異常興奮，話很多。他兒子是律師，在省城一家律師事務所工作，找的媳婦是市里人社局局長的女兒?；檠缫磺惺聞站捎H家及其朋友操辦，他只是按規(guī)矩參加一些環(huán)節(jié)的禮儀活動，給來賓敬個酒便沒啥活可干了。李老師一直在滔滔不絕地說兒子和兒媳婦的光輝學生時代。也說他這幾年在市一中與校長和副校長的關系如何密切，學校的重要活動領導都聽他的意見，他不再講教學，只講官場的為官之道，盡管自己是一個面臨退休的物理教師，他對官場的角角落落聽起來很有研究。李老師并沒有回憶他們共同的記憶，比如同事、學生，或通縣一中的生活點滴?？栰o悄悄地聽著，不時點點頭，像個羞澀文靜的姑娘。我們幾個也只是喝酒，裝作什么也沒聽到。因為糖尿病李老師原本是不喝酒的，今天是兒子的結婚日，又遇見老同事、通縣一中的名人大胡子卡爾，他便開懷暢飲，大快朵頤，在我們的祝福聲里，顯出酒后能說會道的本色。他對兒子的這門親事在淡淡的嘆息聲里深表贊同，只是說可能以后兒子會歸屬女方管理了，言下之意，自己的兒子會成親家的兒子，所有權將慢慢轉移。我們大不以為然，說不管怎么樣，兒子永遠是您李老師的兒子，身上流的是李家的血，這一點是永遠不會改變的，半醉中，我們自然是大夸李老師兒子有本事，能將局長的千金弄到手，值得下一代效仿。我試著將話題轉向卡爾老師，他只是說，我們現(xiàn)在那邊挺好的，一大家子在一個小區(qū)里，生活能互相照應，他非常滿意。李老師問了問卡爾幾個孩子的近況，他只是點頭，嘴里只一句，還行！卡爾老師心里不高興，落落寡歡，一句英語也不說。他快樂的時候是用語速相當快的英語和人講話的，這個我知道，此刻，他不高興，或許這個相見是一個錯誤。聽李老師說，卡爾離開通縣一中后不久，學校以退休為名不讓他占用學校的宿舍，說新來的老師沒地方辦公，催促了好幾次，要他搬出去。后來，卡爾的一位同學在縣里當局長，動了很多關系才維持住了現(xiàn)狀。等兩個女兒在上海讀完大學，先后在九江找到工作后，他便將老婆和小女兒一起遷居九江。沒幾年，他退休后也從上海移到九江，受聘于一所職業(yè)技校當翻譯專業(yè)的老師。

借一位同學喝多鬧騰之際，我走到卡爾身邊，面對大家說，今晚的聚會就到這里吧，馬老師明天還要趕路，得早點休息。李老師有關官場和兒子的演講還在進行，但我那同學已經開始攪局，大罵給他的工作沒有帶來便利的各級黨政領導，隨后，漲紅了臉，嘴里噴著嚼碎的食物，像市委書記似的說，“你們看著，今晚我點了名的這幾個，不久會被免職！”他指著李老師的鼻子說，“別以為找了個親家是領導就了不起了，大官見過，我感覺你竟然沒見過當官的，一個小小縣級干部就把你壓得喘不過氣來，有必要嗎？”另一位同學一把將他拉到包廂外面，本應高興的聚會不歡而散。這位馮同學平時安穩(wěn)，在酒的魔力下不能自持，被酒牢牢地控制住了，任憑酒后胡言亂語。

道別之后，卡爾上了我的車，我抱歉說今晚馮同學喝多了，馬老師不要見怪，他突然用漢語對我說，馮同學說得還是有道理的，他沒真的醉！一路再無話。

晚上十點左右，馬路上車水馬龍很是熱鬧，我問他要不要四處看看，他說有點頭暈，昨天來時已經看過這里的變化了，謝謝我的好意，辛苦了！

他從車里出來，伸了伸腰，開玩笑說今天喝了一天，醉了。他又仰起了頭，像是要和我說英語，動了動嘴卻什么也沒說，而是轉身做了個道別的手勢后，向酒店的門庭走去。路燈下，卡爾米黃的馬褲下一雙黑色的半筒皮靴閃著光亮，像走在水面上，棕色的風衣在隴中十月的涼風中飄蕩，一襲孤單的身影沒入酒店的旋轉門里，大廳一片燈火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