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喆寧

最近一個月，風暴攝影師劉屹靖平均每天只能睡5個小時。自3月31日以來，江西多地持續(xù)出現(xiàn)強對流天氣。這幾乎是劉屹靖拍攝風暴幾年來最累的一次。因為持續(xù)時間長，風暴一波接一波，光是拍攝，劉屹靖就花費了將近10天時間，之后一直在制作、發(fā)布作品。目前，他加入了中國氣象局干部學院短時臨近預報教學科研團隊，合力調(diào)查研究南昌“3·31”大風原因。

2020年，劉屹靖正式開始追逐和拍攝風暴。至今，他已經(jīng)跑了8萬多公里，拍攝了五六百場強對流風暴。他的身份也因此變得更加多元化——風暴攝影師、相關(guān)研究人員、科普雜志供稿人、自媒體博主，等等。

在劉屹靖的鏡頭下，風暴詭譎絢麗、觸目驚心，而在氣象作品背后，風暴又切實地給人類帶來災難。從最初只為藝術(shù)創(chuàng)作，到后來致力于科普，劉屹靖的內(nèi)心逐漸發(fā)生變化。以下是劉屹靖對《環(huán)球人物》記者的講述：

“與生俱來”的興趣

我出生于江西南昌。據(jù)母親所說，在我很小的時候，她給我買了一大堆小人書、動漫書，還有一些關(guān)于自然和氣象的書。當時，我就對一本叫做《風力歌》的書愛不釋手，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母親讀給我聽。4歲左右，我已經(jīng)能看懂一些簡單的字和圖片。因為特別喜歡這本書，直到每一頁都被翻爛，我才把書丟進垃圾桶里?？赡芪遗c生俱來就對氣象學比較感興趣。

還在上幼兒園時，我就非常關(guān)注天氣變化，吃晚飯的時候愛看電視上的天氣預報。上小學時，同齡人都在看動畫片，但我更愛看自然和地理類的紀錄片，比如《動物世界》和《地球脈動》。

那時，我對整個大自然中變化迅速的、充分調(diào)動感官的事物都感到新奇。在南方，大雪很罕見。每年冬天，我的心里都會期望下一場大雪。

進入初中，我的興趣完全集中在氣象學上，加入一些興趣群，找到了志同道合的朋友。在群里，大家經(jīng)常發(fā)表對未來天氣變化的分析和看法。我逐漸接觸到一些專業(yè)名詞。有時看不懂，我會上網(wǎng)搜索，然后查閱一些資料。在比較懵懂的狀態(tài)下，我從看天氣預報資料開始學習，然后去實際感受南昌的每一次天氣變化——它和預報具體是如何對應的，有沒有出入？在這樣的過程中，我不斷地感受、實踐和學習理論知識。

我上高中后，興趣開始集中到“中尺度氣象學”中最具代表性的強對流風暴天氣。我的物理成績特別好，隨著學習的深入，漸漸開始理解氣象學里一些抽象的數(shù)理過程，于是嘗試讀和風暴相關(guān)的大學教材、專業(yè)論文等。風暴之所以吸引我，是因為每當暴風雨來臨時，天空中不但閃爍著光，耳邊還縈繞著此起彼伏的雷聲。路上的樹被吹得搖擺不停，空中像綢緞一樣的雨幕傾瀉而下。一場暴風雨能充分調(diào)動各個感官，讓我每分每秒都能有不一樣的體驗。這和我的性格也有關(guān)系。我不喜歡一成不變，更愿意在生活中有變化和挑戰(zhàn)。

彼時，我開始運營氣象科普類的社交媒體賬號，發(fā)布信息和文章，提醒大家注意天氣變化等。高二升高三的暑假，我被南昌市氣象臺邀請參加了氣象會商活動，跟臺里的專家老師們一起討論未來天氣該如何預報、它的極端性有多強等。

這次參與氣象臺的活動后，我就下定決心要報考氣象專業(yè)，將來成為一名氣象預報員，對天氣進行研判和預測。然而，就在高三，我為了夢想沖刺、成績剛有起色的時候，被查出患上慢性結(jié)腸炎，每天都在腹瀉，生病的第一個月就瘦了25斤，整個人非常焦慮、渙散。我吃了很多藥，但效果都不是很明顯。

因為我經(jīng)常在家庭群分享氣象相關(guān)信息，有時還會聊聊未來的天氣變化，準確度還算過關(guān)，家人都十分支持我走這條路。在生病最嚴重的時候，身高一米八的我只有90多斤重，什么也做不了，內(nèi)心很絕望，感覺辜負了家人和社會對我的期望。

生命中的一道光亮

我度過了一段十分無助和艱難的時光。某一天，我從臥室朝南的大窗戶向外望去，看到幾公里外有一團非常強的風暴。當時我的肚子很痛，想找些事情轉(zhuǎn)移注意力。于是，我翻箱倒柜找出2012 年家人買的一臺相機，想嘗試拍一下閃電。

那時我還不會專業(yè)的攝影技術(shù)，只知道亂按快門，按了一兩百次后，還真的抓拍到十幾條閃電。我從中選取了9張照片，發(fā)到微博上，沒想到當天晚上就火了，南昌本地的媒體報道，很多氣象官媒也轉(zhuǎn)發(fā)，第二天還登上中國天氣網(wǎng)的圖片頭條。

這次經(jīng)歷在我心中埋下風暴攝影的種子。后來，我的身體逐漸恢復，對攝影的興趣愈發(fā)濃厚。我開始自學攝影知識，帶著母親給我買的第一臺相機到處窮游，起早貪黑地蹲守，拍攝各種各樣的素材和風景，比如星空、城市夜景和日出日落等。

剛開始為了盡可能多掌握一些攝影技術(shù)，我抓住各種機會實踐學習，接過一些很委屈自己的活。曾經(jīng)有一次我連續(xù)干了半個月，制作出3條廣告視頻，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最后只掙了200元錢。不過，經(jīng)過多次實踐后，我的攝影作品越來越好，開始在一些比賽中得獎。我也逐漸在攝影圈里小有名氣，還做過一段時間的商業(yè)攝影師。

2020年初，新冠疫情暴發(fā)。因為無法出門拍攝和接單，我再次產(chǎn)生焦慮。最初接觸攝影，我一直學習圈內(nèi)大佬們的拍攝技巧、后期風格等。思考后，我覺得不能只模仿別人，而是要擁有屬于自己的表達。

于是，我開始嘗試把氣象和攝影結(jié)合在一起。其實，很多國外攝影師都拍過不少非常經(jīng)典、在全球廣泛傳播的風暴作品。因為國內(nèi)的氣象條件相對溫和，想要拍到有價值、 充滿美學震撼力的罕見素材，是很有挑戰(zhàn)性的。

我在南昌嘗試過很多次拍攝，熬通宵去等凌晨襲來的風暴。幸運的是，大部分都拍攝成功了。這讓我堅定了走風暴攝影的道路。于是，我掏出積蓄，帶著器材，準備去內(nèi)蒙古大草原上追一次完整的風暴發(fā)生過程。

2020年7月，我收拾好行囊，來到內(nèi)蒙古，開始正式追逐風暴。之所以選擇內(nèi)蒙古作為拍攝地點，是因為草原阻擋少，路況好，天氣比南方干燥，能見度也更高。

追風暴前我會做很多準備。首先就是看氣象資料，確定風暴所在區(qū)域，在其中選一個比較好的城市作為中轉(zhuǎn)點。拍攝前，我會去大型超市買物資，之后會一直在野外奔波。對我來說，自熱米飯是最方便好吃的食物。我有一個物品清單，上面寫了三四百件東西，從相機到三腳架再到各個零部件。我每次出門拍攝，都像搬一次家。

當天拍攝時，我會參考實況氣象資料，比如衛(wèi)星云圖、氣象雷達圖等，實時觀測風暴具體的強度、移動方向、位置和形態(tài)變化。追逐風暴的成功率并不是100%的。在早期，因為經(jīng)驗不足，我曾經(jīng)判斷錯了風暴的狀態(tài)，覺得它還能夠維持，等跨越一兩百公里到那里時，風暴已經(jīng)消失了。

劉屹靖2021年在內(nèi)蒙古拍攝的“超級單體雷暴”作品登上SCI期刊封面。

我覺得應該去做點什么

第一次在內(nèi)蒙古拍攝風暴，我花費了5天時間，效果不是特別好。于是在2020年8月，我又去了一趟呼倫貝爾，成功拍下了一團巨大的風暴。當時，一道懸在空中、像長城一樣的烏云墻出現(xiàn)在草原遠處，慢慢地掃過來，特別震撼。

在追風暴前，我的內(nèi)心十分焦慮，不知道這件事能否做成。當看到這團風暴時，我先是激動，之后內(nèi)心很平靜，所有的疑慮都煙消云散。那時我確信，在國內(nèi)也可以拍出媲美國外的風暴作品。

為了拍攝到完整的風暴，我在原地等到最后一刻，當看到大風在幾公里外揚起一道沙墻，想要趕緊收拾拍攝器材時，已經(jīng)來不及了。風速很快，一下子就撲了過來。相機還沒收好，就被直接拍在地上。我被吹到完全站不穩(wěn)，開始只能蹲在地上，后來死死抓住越野車邊緣的行李架才沒被吹跑。

這樣的經(jīng)歷還有很多次。那次拍攝完后，我又前往烏蘭察布繼續(xù)追風暴，碰到整個2020年我拍過的最強風暴之一——超級單體雷暴。

超級單體雷暴是最為少見，但也是最強大的一類雷暴，可以產(chǎn)生各種各樣的災害性天氣。視野開闊時，能看到它的烏云像漩渦一樣在空中旋轉(zhuǎn)，從里面?zhèn)鱽淼睦茁暢掷m(xù)不斷，仿佛燒開的水聲。

當時，我們的車馬上要進烏蘭察布市區(qū)，周圍的樹和房子越來越多，開闊的場地越來越少。此時風暴已經(jīng)很近了，如果停車拍攝，風暴可能過三五分鐘就要追上我了。但為了防止找不到開闊場地，我選擇冒險下車拍攝。僅僅過了兩三分鐘，我就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音，像是什么東西砸在土上發(fā)出的很悶的聲響。我當時正站在風力發(fā)電機下方，忽然聽到上方傳來叮叮當當?shù)穆曇?，馬上反應過來，這是冰雹已經(jīng)從頭頂上落下來了。

我趕緊對司機說快上車，緊接著抄起相機，連三腳架都沒有收好，就直接往車后排一丟，把車門用力一關(guān)。只過了大概5秒鐘，乒乓球那么大的冰雹就砸下來了，打在車上像一串鞭炮丟在耳邊。再晚幾秒上車的話，可能我的頭都要被砸破了。

當晚，我遇到對我職業(yè)生涯影響最大的一件事。暴雨冰雹過后，天空中出現(xiàn)非常壯觀的火燒云，我一直在外面待到晚上，拍攝完整個過程。一群牧民看到我，跑過來問，小伙子你是誰？我說我是風暴攝影師，在拍風暴。牧民臉色大變，帶著哭腔，用非常著急的語氣對我說，你們這些攝影師要多拍一下我們，你知道今天下午的冰雹多嚴重嗎？把我們種了一年的莊稼都打壞了。

聽到這里，我已經(jīng)有點蒙了。其實，我一直沉浸在追逐震撼景觀的興奮里，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些事會對一個個活生生的人產(chǎn)生多大的影響。后來，我總能回想起這段話。它時常讓我感到，自己心里所謂的“高大上”的藝術(shù)攝影創(chuàng)作，也可能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的。

從那時起，我覺得我應該去做點什么，于是想起了科普。2021年年初，我開始嘗試結(jié)合科普知識，在攝影作品中標出風暴的名字、特殊結(jié)構(gòu)和對應的災害性天氣等，沒想到作品的瀏覽量出現(xiàn)指數(shù)級增長。我意識到，這種形式的作品不僅能夠?qū)⒖破罩R更好地傳播出去，也能呈現(xiàn)出多維度的價值，受到大眾的喜愛。

當年，我拍攝的一張超級單體雷暴作品直接登上SCI期刊的封面。我因此受邀去北大等高校院所做學術(shù)報告和講座，2022年至今，還參與到一個科學研究項目中。雖然我對自己的終極定義還是風暴攝影師，但我已經(jīng)可以承擔起更多的社會責任，讓人們更加了解風暴。

（編審 張建魁）

劉屹靖

2000年出生于江西南昌，風暴攝影師、氣象科普人，中國天氣合作攝影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