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繼剛
那時,我二十歲,上完技工學校后,被分到一家工廠做工。
繁重的體力勞動,污濁的空氣,轟鳴、刺耳的機器聲,凌晨一兩點從熟睡中起來去上大夜班。這種生活與我想象的充滿生命芬芳、青春燦爛的生活方式相去太遠。
我曾經(jīng)想過無數(shù)辦法逃離,辭職,去流浪,去南方打工,去農(nóng)村找個地方種樹。有一次,我和工班里的一位年輕人不辭而別,騎上自行車,騎了幾百公里,在外面游玩了一個星期,準備就這樣浪跡天涯。是的,二十歲的青春就是這樣任性,離經(jīng)叛道,毫無顧忌。
然而,車間主任找到我家里,父母又把我找了回來。他們苦口婆心,對我說:“好不容易有一個工作,好不容易能掙錢、吃飯、養(yǎng)活自己,這是不少人想得到而不可得的生活,為什么你就這樣不干了呢?”我終于妥協(xié),又留了下來。
我做工的工廠坐落在漢江邊,出門五百多米,就到了漢江的主航道。
傍晚下班,在職工食堂買上一大缽子飯菜,邊走邊吃,等走到漢江邊,一缽子飯菜便一掃而光。雖然做工很艱辛,但因為年輕,所以有用不完的力氣,而且,把身體放在潔凈的漢江水中一泡,似乎煩惱和疲憊都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四五個好朋友從每年的五六月份開始在漢江里游泳,一直要游到十二月底。我們游泳的地方有一大片銀白色的沙灘,沙子很細,很軟,游過五六百米的江水,可以到一個很大的沙洲上。那個沙洲的面積有四五平方公里,上面長滿了柳樹、蘆葦,還有人在上面種西瓜、花生等作物。大自然真美,它在悄悄地撫慰著我受傷的靈魂……
我們最鐘情的是夜游漢江,從黃昏的夕陽中一直游到月上柳梢,美麗的漢江也從黃昏的金色變成了月光下的銀色。銀色的月光靜靜灑下來,親吻年輕的我們,如同在親吻青春,親吻浪漫的生命。
這就是生命,年輕的生命,年輕的二十歲。年輕的生命你不珍惜,你不奮斗,就這樣自甘墮落,那你的生命又有什么意義呢?生活確實是艱辛的,既然生命中艱辛是常態(tài),那么我為什么怕這些苦難呢?趁現(xiàn)在年輕,我為什么不擺脫命運的束縛呢?在漢江月夜中暢游,我不停地想,不停地問……
這是生命的覺醒嗎?是的,這確實是生命的覺醒。我,還有三個一起上技校的同學,也是一起做工的同學,似乎都在這個時刻開始了生命的覺醒。我們相約,要奮斗,要好好學習,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我又開始拼命讀書,能到手里的書,我通通囫圇吞棗拿來看一遍。書讀久了,便覺得讀書成了生命中的一部分。讀書,成了我生命中的救贖。
讀了這么多書,為什么不按書中的那樣,把生活中的事情寫出來呢?讀書,不僅可以成為我生命中的救贖,也可以改變我的命運呀!我開始嘗試著寫作。
后來,我們幾個好朋友,一個通過學習,考上了哈爾濱工業(yè)大學的研究生;一個到南方創(chuàng)業(yè),事業(yè)有成;一個自修法律、英語,成為企業(yè)的高管。而我,因為寫作,發(fā)表了不少文章,脫離了這家工廠,到了另外一家工廠。
最終,我和幾個好朋友通過努力,都走出了二十歲的陰影。但怎樣使以后二十歲的年輕人不再有二十歲的陰影,我們作為普通人都在點點滴滴地努力著。這才是努力走出那個叢林社會最重要的意義!
這就是我的二十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