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世元
晚上散步時,一位朋友自豪地對我說,作為子女的兄弟姐妹們搶著贍養(yǎng)他們八十多歲的耄耋老母,陪著老人看電視、遛彎兒,住院時比賽似的為其掏錢。朋友的話像一條抽打我身的長鞭,也像一把刺痛我心的利劍,瞬間讓我覺得自己似乎是一粒渺小甚微的浮塵。因為,我愧對我的母親,她養(yǎng)我小,可是我沒能為她養(yǎng)老,這是我人生最大的遺憾。
幾十年來,那個隆冬的清晨,母親為二哥做早飯,然后全家人送他上學(xué)的場景,時至今日,仍令我“在茲念茲,無日或忘”。
凜冽的寒風(fēng)毫不留情地擠進廚房,讓整個廚房冷透了。母親用錘子砸開酸菜缸里的冰碴兒,撈出冰冷的酸菜,一片一片地撕開,碼成一摞擱置在砧板上,一刀一刀地切成細絲兒,一次次用冷水洗凈。收拾完酸菜的時候,她的手指被凍得通紅,十指僵硬得像冰雕一般,不聽使喚。她的一雙腳也被凍得似貓咬般的疼,窸窸窣窣的跺腳聲急促而均勻。
母親再輕的動靜也躲不過我靈敏的耳朵,也許是母子連心,不忍心她這樣受苦受累吧。于是,我躡手躡腳地蹲在灶膛前幫她燒起火來。她吃驚道:“你怎么不睡了?”我一時語塞,眼淚不受控制地簌簌流下。冰冷的廚房雖然被白白的蒸汽覆蓋得密不透風(fēng),但她托起玉米面餅貼向鍋沿兒時,如同樹皮似的糙手被我盡收眼底。一位脊背如弓、胼手胝足的母親,怎能讓她的孩兒無動于衷呢?我多想像雄鷹一樣,翱翔在藍天下,直抵洶涌的命運之海;多想像海燕一樣,與風(fēng)浪搏擊,突出重圍,迎接嶄新的太陽。我深信不疑,一旦看到一盞燈亮起來,抑或一束光在閃爍,您心中的荒漠會隨著光的到來而無影無蹤,呈現(xiàn)在眼前的是無垠的綠洲。
“飯好了,快叫你哥吃飯!”母親的“命令”,打斷了我的思緒。當(dāng)一家人吃完飯準(zhǔn)備送二哥上學(xué)時,母親一邊向二哥的書包里塞咸菜罐兒,一邊抹著眼淚說:“黑燈瞎火的,路上小心點兒!縣里的大客車要是沒來,就到飯店里烤烤火,別凍壞了!”母愛像一條奔騰不息的小溪,流淌在艱難的歲月里,流淌在我干涸的心田里。寒風(fēng)呼號,借著月光的清輝,我發(fā)現(xiàn)哥哥也流淚了。雪地里留下他一串串深深的足跡。村子里靜極了,除了一兩聲犬吠外,只有咯吱咯吱的漸行漸遠的腳步聲……
這樣的日子年復(fù)一年,不可計數(shù),但始終沒有動搖母親執(zhí)著的生活信念。她把自己的憧憬與希望寄予在我們兄弟的身上,這就是她堅如磐石的力量源泉。我們沒有辜負她老人家的希望,各個學(xué)有所成,打拼出屬于我們兄弟的新天地。大哥高校畢業(yè)便將父母接到身邊,開啟了城市生活,圓了父母長久的夢,美麗的夢。
后來,我結(jié)婚時,原本打算與父母商量具體事宜,但又覺得他們一輩子含辛茹苦,不愿再讓兩位老人為我勞神費力。讓他們省心,在我看來也是一種孝道。因為父親常說,“孝順就是讓家長省心、順心、不操心?!彼脑挾嗄陙硎冀K縈繞我的耳畔。我結(jié)婚的那天,因為條件有限辦不起有酒席的婚宴,只能采取以茶代酒的方式舉辦婚禮。有悖常規(guī)的婚禮,不知他們在世時是否對此頗有微詞,更不知遠在天堂的他們,能否原諒我這個不孝的“逆子”?
更愧對母親的是,在她病重期間我未能侍奉左右。起初,我并不知道她病重不起,只有兄嫂晝夜輪流交替,多日守護著母親。直到她病情加重時,我才知曉。我急忙趕到醫(yī)院,連續(xù)幾個夜晚悉心照料,然而,其間的幾個白天卻沒有陪伴在母親身邊。難怪有人說,沒有看到老人臨終的最后一眼,是子女們?nèi)松淖畲笕焙?。何止缺憾!對我而言,更多的是悔恨交加?/p>
我這一輩子最大的苦楚莫過于此,酷似萬箭穿心。在盡孝的路上,我猶如軟綿綿的微風(fēng),完全不值一提;又如蜻蜓點水,僅僅泛起漣漪;更像牛毛細雨,毫無痕跡可言,再多的辭藻亦是蒼白無力,還能說些什么呢?如果有來世,我定會像朋友說的那樣,搶著贍養(yǎng)母親,帶她到全國各地觀風(fēng)景、品美食,陪她聊天兒、散步,為她請保健醫(yī)生、買新潮服飾,讓她盡享天倫之樂!
唉!“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子欲養(yǎng)而親不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