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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療傷記

        2023-11-26 12:13:21
        睿士 2023年11期

        截稿后放了自己一天假,中午和教練輕松地練了兩小時球,晚上有球友叫打球,已經(jīng)很累,但還是去了。那場球并不激烈,打得云淡風輕,在一個小蹬步的瞬間,我聽見自己小腿處傳來吧嗒一聲,很輕微,很抽象,像一聲低語,我知道我的內(nèi)里有什么東西斷裂了,但在那個瞬間,并沒有具體的疼痛感,就非常茫然地站著沒動。球繼續(xù)進行,沒剩幾分了,球場變得荒蕪,搭檔也感知到了這種塌陷,我們潦草地揮舞了幾下球拍就輸?shù)裟且痪窒氯チ恕?/p>

        腳掌著地走路開始變得疼痛,我坐在一邊,觸摸著小腿,球友們圍上來。一位很有經(jīng)驗的女球友說,小腿腓腸肌撕裂,三周就好了,打羽毛球的很常見。然后就輕飄飄地走開了。我百度了一下“腓腸肌撕裂”,看起來確實就是這么一回事,肌肉束撕裂分成豎的和橫的,橫的更嚴重,我希望我是豎的撕裂吧,想象了一下,一塊纖維松散的麻布,兩手橫著拉扯,吧嗒一聲,從中間裂開一條豎縫。

        第二天早上右小腿疼脹堅硬,就買了一副拐杖,去了醫(yī)院。醫(yī)生各處捏了捏,判斷不是跟腱和筋骨有傷,確實就是肌肉拉傷,也不認為需要拍片子了,反正只能靠休養(yǎng)。開了活血化淤的藥,告訴我接下來的日子會經(jīng)歷什么樣的狀況,一步一步的,冰敷和熱敷,抬高和少走路,康復和自我鍛煉等。醫(yī)院也顯得很荒蕪,走道昏暗,電梯龜爬,一切都模糊和凝滯。許多東西,被迫要停下來了,我心想。但停下來,難道不是更好嗎?

        第二天的中秋節(jié),是坐在副駕,在擁堵的高速公路上度過的。路程如此漫長,拄著拐杖去了好幾趟服務區(qū)的廁所。把照片發(fā)給朋友看,說自己是上廁所人潮中最拉風的一個,她說:“你們時尚編輯又有新武器了!”——在和平年代,又還不算老,大悲大慟和生死大事尚且遙遠,生活中出現(xiàn)一些小波折就引為標志性事件。別人的關(guān)心總是在分寸中帶有調(diào)笑,正好化解這小波折帶給當事人的困窘。

        天越來越黑,一年中最大最圓的月亮掛在了天上,堵車的人們紛紛跳下車抽煙甩腿賞月,我也單腿蹦著下車,仰望這一片狼藉上方的清朗?;氐嚼霞乙呀璩?,探索著爸媽的冰箱,冷藏室只有幾罐梅干菜霉豆腐,塑料的瓶子不夠冰,又在冷凍室翻出一大塊凍得硬硬的五花肉,特別棒,貼在小腿上冰敷著,形狀正好,敷一小會兒后,五花肉逐漸解凍,變得又軟又貼合,更加妙。

        醫(yī)生說傷后的頭三天處理最重要,要好好抬高腿靜養(yǎng),這個我顯然就沒做到。在老家過節(jié)的每一天晚飯都跑出去和同學在一起聚會,高中時代的男朋友也來了,已經(jīng)做了大集團領(lǐng)導,前呼后擁的,看我上下樓梯不方便,一把把我抱下臺階,笑著說,你還和以前一樣輕。他的身量和臉龐已經(jīng)擴出去一圈,很壯實,帶笑的眼神卻還是少年時模樣。后來一起去KTV唱歌,我單腿站立著唱老歌,節(jié)奏歡快,竟也能搖擺輕舞,我聽見他的歌聲,嗓音也還是少年模樣。

        腿傷讓自己成為群體中的特殊,得到更多關(guān)注和照顧,也會微妙地促發(fā)一些隱藏情緒的發(fā)酵。之后幾天,如醫(yī)生預料的,腫脹和青紫出現(xiàn)了,視覺上十分駭人,白天我在爸爸的躺椅上靜養(yǎng),身體不大動,腦海中卻是思緒奔涌。這一年不剩兩個月了,我都做了什么?為什么在努力,又為什么在傷神?走過的和經(jīng)歷的,付出的和收獲的,浪費的和消耗的,守住的和失去的,明年的和未來的。終于有時間有空間并且極合時宜地好好想一想了?!耙煤眯蒺B(yǎng)噢!”“好的。”在微信上敲了好多遍這樣的回答。

        卡夫卡全集是看不下去了,《失蹤的人》還可以,《變形記》好悲傷,《城堡》或《地洞》的繞來繞去、始終進入不了抵達不了的絕望令人窒息,不適合現(xiàn)在看。于是換了庫切、簡· 奧斯丁。看比賽,看輕松的美劇,與朋友打電話聊天,從身傷分析到心傷,談愛的冒險,把阿蘭·巴迪歐著作《愛的多重奏》中的哲思拆成一片片來檢視。她說自己都可以去當一位小紅書上的情感博主了,因為寫的一篇關(guān)于綜藝節(jié)目《再見愛人》的評論,摘錄了一些放在小紅書上,竟有那么多人來看和留言?!叭巳缋ЙF,欲求不滿……”是啊,我拍了拍自己正在熱水袋上擱著的腿,應和著。

        療傷到第十五天,右腳掌可以完全著地支撐身體了。第一次外出恢復工作,是拋棄雙拐,買了一支新的單拐之后,搭乘勞力士的車直接進了上海大師賽網(wǎng)球賽場,在那里見到了費德勒,拄著拐杖站在他身邊合了影。幾天后又這樣帶著拐杖登上飛機去了廣西,如約參加了一個與世界級自行車騎手一同“體驗騎行”的活動……車當然是騎不了了,但我可以“讓心放飛”。桂林和陽朔的山水還是那么綺麗,和記憶中一樣如夢似幻,滿城的桂花香氣打開了受阻滯的嗅覺,即便是漓江邊煙花的濃郁火藥味也無法隔斷那花香的清新幽然。

        在陽朔的最后一個午后,太陽如此明媚,我在一場輕松的工作拍攝之后,獨自坐在烈日下曬了好一會兒,身上熱得發(fā)燙,卻分明感覺到有什么東西在卸下和遠去的清涼。該吃飯了,我站起來朝餐廳走去,那條無人的、空寂的磚砌小道并不很長,這樣走出去了幾十米,才突然感覺少了什么……我回頭張望尋思——啊,竟是把拐杖落在了泳池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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