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迪陽

電影《過往人生》海報

曾經(jīng)，韓國影視的文化輸出，是以純愛為主，但如今已經(jīng)蕩然無存了，“發(fā)瘋”成為了常態(tài)。提到當前爆火的韓國影視劇，你會想到什么關(guān)鍵詞？大尺度，緊張而刺激的反轉(zhuǎn)，灰暗的現(xiàn)實批判，還是酣暢的復(fù)仇美學(xué)？

當人們的眼球逐漸被這些“韓式爽劇”所充斥，一位韓裔導(dǎo)演的文藝愛情片，卻在今年博得了世界各地影評人的滿堂彩—剛在8月22日（七夕節(jié)）上線流媒體的《過往人生》。

作為加拿大籍韓裔導(dǎo)演席琳·宋自編自導(dǎo)的首作，《過往人生》從年初圣丹斯首映到入圍柏林主競賽，一路大放異彩，不僅爛番茄高達97%，更以3.6/4高分登頂柏林場刊，延續(xù)了近年亞裔電影人在西方猛沖的勢頭。

在題材和調(diào)性上，不少人則會將《過往人生》同去年備受影迷圈青睞的《曬后假日》對標。的確，兩部影片共享了諸多特性：女導(dǎo)演，出道之作，小成本文藝片……最重要的在于，它們都攜有私人回憶錄的質(zhì)地，影像風格內(nèi)斂、感傷而朦朧，像是晚秋池塘里打旋的落葉，令波紋漸次蕩開。

和《曬后假日》導(dǎo)演夏洛特·威爾斯不同，席琳·宋沒在敘事上留下太多供人揣摩的伏筆，《過往人生》的主線明確到可用一句話概括：本是青梅竹馬的男孩和女孩，因生活的變故而散落天涯，24年后重遇，只能撫陳跡而輕嘆。

原來，東亞純愛并沒有消亡，反而在歐美大放異彩。

加拿大籍韓裔導(dǎo)演席琳·宋

漫長的告白

看完《過往人生》后的直觀感受，就是“漫長的告白”。而落到劇情梗概上，觀眾們大抵會腦補出許多在中文世界流傳甚廣、潮乎乎的金句，譬如“此情可待成追憶”“緣淺情深”等等。

所有迂回的躊躇和糾纏，在片中高度凝結(jié)成兩個字：“因緣”（In-Yun）。當中既有導(dǎo)演下意識的文化身份袒露，也兼含撩撥西人好奇的作用。最貼切的例證，即為預(yù)告中那段臺詞：

“如果兩個陌生人在街頭擦肩而過，他們的衣角無意中掠過，那代表著有八千層的因緣存在于兩人之間?！?blockquote>

所有迂回的躊躇和糾纏，在片中高度凝結(jié)成兩個字：“因緣”。

略顯諷刺的是，正片中女主諾拉說出這番話時，場景正好是她移民美國多年后，和男主海盛短暫告別，在蒙托克駐地認識了同行的猶太裔作家亞瑟。倆人相談甚歡，在露營燈的影綽下接吻。隨后鏡頭跳轉(zhuǎn)，他們已結(jié)為夫妻。

睡在枕畔的眼前人，未必是心頭那輪皎月。這種經(jīng)年滋生的悵然，頻現(xiàn)于所有刻上“東方式”烙印的愛情片。但在拍攝的心理意識上，席琳·宋又保持著一種疏離、克制的姿態(tài)。

每當影片以熟稔的平行剪輯，交代男女主身處兩地的日常時，零碎的蒙太奇（海盛服兵役、諾拉參加編劇工坊、穿梭于紐約街頭）和光影流動便相交疊。到兩人終于異國重逢，和海盛到諾拉家做客時，鏡頭又不斷通過中遠景、橫搖、近景遮擋等消解人物間的親密感。

這似乎是種隱喻：對于諾拉和海盛之間曖昧、微妙的情愫，觀眾只能旁窺而不可細察，就像橫亙在兩人間長達二十多年的隔膜，縱有再多留戀也難逾越。再比如電影開頭海盛和諾拉、亞瑟酒吧閑談時，第三人稱畫外音闖入，猶若解讀舞臺劇般，引導(dǎo)觀眾推測幾個人物的關(guān)系。

電影《過往人生》中的岔路口

類似精準、討巧的學(xué)院派視聽設(shè)計，造就了影片均質(zhì)的平衡感。我想，這正是多家媒體對席琳投以褒揚的緣由。身為一個新銳創(chuàng)作者，她在真誠試探的同時，做到了最大限度的鎮(zhèn)定，仿佛生怕落筆稍多些重量，便會擾亂敘事節(jié)奏，陷溺于某種自憐自艾的矯作。

此外，這種點到即止的手法，確在一些特定情境下蜿蜒出了動人的風味，尤其是公園重逢時的尬笑，和結(jié)尾諾拉送海盛上車前的一路沉默，將東亞人悶騷且欲說還休的特點，烘托得無比寫實，空氣間涌動著盡是幽微復(fù)雜的意緒。

但，僅是擁有溫和而不進犯的眼光，便能完成對主題的升華嗎？縱觀全片對諾拉和海盛感情走向的處理，更像是以高度結(jié)構(gòu)、直白化線索（時間、地域、職業(yè)的跨度）來驅(qū)動。在披上“線性因果鏈”的束縛后，劇作滑向了幾個節(jié)點的連綴。重氛圍而輕細節(jié)的做法，也讓鋪滿屏幕的離愁不時顯得單薄。

留守的，與遠行的

“有舍才有得吧?！?/p>

影片中，娜英（諾拉）的媽媽出國前，安排女兒跟海盛來了場公園約會，想為其留下些美好的念想。當海盛媽媽提出對“移民”這個舉動的不解時，娜英媽媽如是說。

娜英一家遷往大洋彼岸是在1990年代。彼時，美國夢像個富足的童話，誘引著無數(shù)胸懷抱負的韓國人，包括娜英父母這樣偏上層的藝術(shù)家。從娜英和妹妹爭搶英文名、在飛機上練口語等橋段，也能管窺韓國民間對美國的向往。

對諾拉來說，故鄉(xiāng)退化成了隱秘的符咒，一如片中她被白人老公亞瑟提醒，自己每次講夢話都是用韓語。

在這種背景下，海盛之于成年后的諾拉，與其說是兒時的悸動對象，毋寧說是鄉(xiāng)愁的投射。當倆人12年后通過社交媒體恢復(fù)聯(lián)系，諾拉每天隔著十幾個鐘頭的時差跟海盛視頻通話。有一場戲，是后者在纜車上將鏡頭對準窗外首爾的風景，諾拉怔住了，喃喃著“我很想你”將耳機扯掉。

每個曾離巢漂泊的人，都不難被這些情節(jié)戳中，那像是走在和自己無關(guān)的街頭，驀地聽到幾聲鄉(xiāng)音后，心底久違地騷動。但在短暫地偷跑、開小差后，諾拉還是選擇掐斷念想，因為“我經(jīng)歷了兩次移民才來到紐約，我想在這里過好我的人生”。

出于往高處走的倔強，她沒給自己留下退路。我印象頗深的一個鏡頭，是童年的海盛和娜英在回家途中道別，一個拾臺階而上，一個拐向旁邊的小路，構(gòu)圖呈對仗式，像在指代他們?nèi)蘸箦娜坏纳睿A層）軌跡。

故事的發(fā)展是否如此呢？對于成年海盛的近況，影片僅淺描了幾筆：服完兵役后待在老家工作，社交圈較窄，有穩(wěn)定交往、正在考慮結(jié)婚的女友，但礙于獨生子身份，得不到家人無條件的祝福。

這些標簽式的信息，拼貼出了一個深陷東亞價值觀桎梏的中年失意者。在海盛看來，每個階段都有不同目標和規(guī)劃（小時候想拿諾貝爾文學(xué)獎、24歲說想要普利策獎、32歲想要托尼獎），而拒絕被規(guī)訓(xùn)的諾拉，活出了自己遙想中燦爛的樣子。

因此，他才會操著一口結(jié)巴的英語空降，告訴舊愛“你離開韓國是對的”，除了放下未竟的遺憾，也是為了給對方繼續(xù)前行的底氣。

但，剝開這層陳年濾鏡，諾拉過得并不如海盛預(yù)想中光鮮：婚后擠在紐約東村的公寓，事業(yè)遲未見起色，片中還暗示她嫁給亞瑟，有一部分原因是為了拿綠卡。

韓劇《黑暗榮耀》劇照

美國夢像個富足的童話，誘引著無數(shù)胸懷抱負的韓國人。

“我有時不太相信你愛著我?！鄙钜固稍诖采蠒r，亞瑟突然對諾拉說。類似機鋒的對白，喚醒了成年人偽裝“體面”之余的疲憊，標記出二代移民視角下的身份認同和歸屬。

可以說，比起過度包裝和強調(diào)的“因緣”，這種后天屬性的錯位，才是影片情感和敘事的支點。男女主苦尋的并非一個坐標，而更像是生命里永恒的殘缺，等待發(fā)出那個以“What if...”為開頭的補償性追問。奈何夢想之地再遼闊，也裝不下對前塵的依戀。

在世界盡頭，呼喚“東亞式純愛”

“一段令人屏息、跨越數(shù)十年的愛情故事。”這句《好萊塢報道者》的評價，印在《過往人生》的海報上，顯得頗有看點。

然而，只要看過電影的觀眾，便會很快嗅出所謂的“數(shù)十年”更像是個口號，因其在片中刻畫得并不雋永，甚至前后兩次轉(zhuǎn)場，都是用“12年后”的字幕來潦草完成。

除了物理空間上的阻隔，這種銜接的簡省和跳躍，也在無形中激活了另一條背景暗線，即90年代以來隨著互聯(lián)網(wǎng)等移動工具興起和社會劇烈原子化，傳統(tǒng)親密關(guān)系的凋萎。

用時下流行的話講，“愛無能”已成了普遍的、不分國族和地域的癥候，它直接反映于浪漫影視題材的蒸發(fā)。即便在以“純愛大國”著稱的韓國本土，近年來出圈的也多是《黑暗榮耀》《魷魚游戲》等敘事效率極高、類型張力四射的作品。

不可否認，正是韓國社會積壓多時的矛盾，給了同質(zhì)題材以噴發(fā)的機會。在以網(wǎng)飛為首的流媒體掌權(quán)下，資本與話題元素形成了強捆綁，觀眾的審美也隨之改變，仿佛人設(shè)越獵奇，戲劇沖突越強，越能滿足觀眾尋刺激的需求。這和短視頻等媒介的盛行，及其對外部焦慮的截獲同理。

在這樣的社會環(huán)境里，談“純愛”是奢侈的。因此每當以“白月光”為底色的電影上映，人們便爭先跳進懷舊的泡泡浴中，追溯起壓在心口風干的情話。

韓劇《魷魚游戲》劇照

耐人尋味的是，《過往人生》對命運的詠嘆，并非東亞情感表達第一次在國外碰撞出如此大的回響。美國熱門青春片《星運里的錯》曾因患癌等橋段，被認為是蓋上濃厚的韓劇烙印。近期討論度極高的《星條紅與皇室藍》，則坐實了《花樣年華》在歐美的輻射力之廣，英國王子稱其為“有史以來最讓人神魂顛倒的電影”。

東亞人婉轉(zhuǎn)而低徊的情感，在西人眼中不啻為奇觀化的存在。就像《過往人生》中的亞瑟，一個地道的紐約男文青，在聽了諾拉和海盛從小建立起的羈絆后，并未打翻醋壇子，而是將這段關(guān)系形容為精彩的劇情模板，自嘲是擋在他們之間的“邪惡的白人老公”。

身為作家的獨立性和思考精神，讓他更像一個觀察員，而非引爆戲劇性的角色。于是影片后段的“三人行”結(jié)構(gòu)拭去了狗血，沒有過多刺探人物內(nèi)心的跌宕。直到諾拉送走海盛后撲在亞瑟肩頭痛哭，情緒才終于抵達洪峰。

那么，在眾多“小家子氣”的愛情片中，為何偏偏是《過往人生》被捧上了年度級別的寶座？或者換個問法，電影所提供的內(nèi)容厚度，真能冠以“爆款”二字嗎？

事實上，這種全方位的口碑勝利，更像是借了亞裔在好萊塢聲望見漲的東風，且和A24近年來摸透的項目開發(fā)和推廣策略有關(guān)：對新人賢才的扶植，規(guī)范而整潔的視聽語法，加上劉臺午、格蕾塔·李等較為歐美人所熟知的東方面孔，只要發(fā)揮在水平線上，賺吆喝并不是件難事。

如果你抱著滿分的預(yù)期前來，大概率會悻然而歸。但，誰能說清呢，當世界坍塌陷落，情感淪為快餐和速配App，偶爾溫習(xí)一下青蔥歲月的真摯也沒什么不好。

不知道席琳有沒有看過《戀人絮語》，想來羅蘭·巴特的這席話，用作無數(shù)個“諾拉”和“海盛”關(guān)系的注腳，無疑頗為貼切：

“我們?yōu)樽约翰豢煽咕艿氖姑苿樱舜朔蛛x，天各一方，各自漂泊到海上，沐浴在不同的陽光里—可能永遠不再相會，也可能再次相逢，但不再相識：不同的大海和陽光也許已經(jīng)將我們改變！”

責任編輯何承波 hcb@nfcmag.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