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 旭(江辦)
有根的草,可以斬草除根,沒根的草,你怎樣去刨根究底呢?菟絲天生麗質(zhì),與地無關(guān)。
詞典有它的詞條,一年生草本植物,莖極細,黃白色,葉子退化,開白色小花。多寄生在豆科植物上,又稱天草。
瞧吧,它就像天女散下的一道道黃金絲線,使人想到可以織成錦繡前程,與絲路花雨有關(guān)。充滿著肉感的長滿無形器官的柔嫩的絲線,是莖也是葉子也是枝條,開花也結(jié)種子,卻不與地一線牽,發(fā)生聯(lián)系。你無法探其生之故鄉(xiāng),降生前動靜,無影無蹤。又像是歷史散發(fā)出來的神秘氣息。它仍將現(xiàn)身,無根而有萬根,即使將其碎尸萬段,拋尸于地,這可能正中它的下懷,由一段生萬段,生生不息,生命蔓延得更快。就像烈火,你揮刀,它可能熔化你的刀,刀砍火種是盲目的,一如手也不能去摘取火種。
它是那么柔嫩,你眼光一觸到它,它可能就要斷了。它的自我斷裂和被割砍,是它再生的節(jié)奏和旺長的開始。拋棄了根的形式,土之上的生命卻達到自由和無限。
菟絲的容顏,血肉,都統(tǒng)一到一種叫莖的形式里了。莖叫葉子也叫嘴唇也叫心臟也是頭顱,合眾為一,靈肉合一。
菟絲子就像上天拋出的捆仙繩,你無法將它根除。它也不長大片葉子、籽實去喂牲口或人口。當然你可以將它咒罵為惡種。但它是善良的。善良就會有后就會開花結(jié)出種子,可以治世上一種病。它成了草藥。它所開的花,不需要一片葉子去扶持,它開的自娛自樂小白花,就像雪花大小,卻在高熱中不被融化。它可能會在豆科之地里瘋跑。但你甭指望,什么麥稻什么草原什么樹林,它都不會入眼。
是黃金豆科把它引了出來,把它逗引下凡。它纏繞豆科,像仙女愛上新科狀元。它的千金之體和豌豆、黃豆、綠豆,纏繞合歡。它把金豆銀豆吮入自己絲線之中。它又像花魁獨占的賣油郎,金黃油汁不向塵世流淌。這使農(nóng)夫悲傷而憤怒,一如自己早已出嫁的女兒,無法制止。
是油汪汪的豆科把它引出來,把它從天上引下來。它永遠腳踏黃金之路,它的世界一片金黃。太史公在《史記》里說,菟絲出現(xiàn)的地方,有黃金。菟絲出現(xiàn)在我們的農(nóng)業(yè)里,我們家卑賤的豆地里。咦呀呀,我黃金。
土地里沉默是金。金子在天還是在地上?你挖吧,挖土三尺或者九尺,把農(nóng)業(yè)變成黃金產(chǎn)業(yè)吧。
它所走的路,是我們不能理解的,無法模仿,只能在夢鄉(xiāng)里猜測紛紜。
很多種事物來到我們的童年,繁花在童年時閃爍。后來它們都消失了,只剩下麥稻的負擔,麥稻之花,細碎得肉眼無睹。
開著大朵大花的是煙葉,在記憶里搖晃。紫白色的花,像一只只蝴蝶長在煙葉里。孩童們看,采啊摘,大人們只看它的葉子。
一片片紫煙升起的煙花地,我把花采給妹妹,一起玩的女孩子。
煙葉沒有刺來阻嚇,但它滿身出油,粘手粘衣服,小蟲飛上來,就粘上了腳,很難飛走。
大人們采摘的是葉子,一堆堆,婦女們拿著竹竿集煙葉,把蔥綠的煙葉一片片密集晾在竿上,她們的手像綰花一樣,特快。煙葉在太陽底下曝曬,遇上陰雨天,就生霉斑。天是多么燥熱,而它們有一個共同的去處,就是煙炕。一層層吊在密封的大煙炕里,千葉百稈,還要經(jīng)受著烈火與煙霧的烘烤。
烤煙人在炕底揮舞著大鏟燒炕,填煤送柴,熊熊燃燒。它們不在烈火中燃燒,而要露出自身的金黃。
宛如金黃色的薄紙和蟬翼,散發(fā)著迷人的味道。
煙葉出炕了,一觸就散為粉絲。整車整包地被馬車運走,進入卷紙中,搖身變成了香煙,“紅旗兵”還是“大前門”。種煙葉的人,空著煙葉袋,但多少人把它迷戀。
采、集煙葉一肚子苦水的女子,一身勞作得快散了架的男人,都把它迷戀。迷戀它的氣息,它的味道。它騰云駕霧般地消失在自己的體內(nèi),又噴吐出來。
它帶出了體內(nèi)的怨憤、焦灼、仇恨與困乏。它成為人們熱愛的呼吸。五臟六腑讓它進,讓它瞧,讓它再帶出來隨風飛跑。
燒煙炕的是個犯了錯誤從學校趕下來的教書匠大葉。火總是把他瘦削的臉映得通紅。扎集煙葉的女子中,手腳最快的那個紫花,偷偷地愛上了他,著迷他身上煙葉的香味。大葉和紫花及煙葉們,都經(jīng)受直接的火燒火燎。
女人的內(nèi)心愛上了煙。女人抽煙要冒很大的風險,但這也阻擋不了女人的熱愛。歲月的風霜,趴在臉上,一道道皺紋折疊了風言風語。姑娘和少婦的嘴是櫻桃,經(jīng)不得煙薰火燎。但她們經(jīng)常為幾句嘴上的風波跳河上吊喝藥,死了的,多悲傷??床煌赴?,心中鎖滿了鎖,積氣越多,不如這煙葉,看似固體,吸進的卻是煙霧,撫慰絲絲入扣,化結(jié)消氣,一股煙般吐出來。煩惱和憂愁,不聲不響地吐出來,像河水沖去污泥。多么舒坦。大葉沒有死,紫花遠嫁他人,各自活到老。紫花一生都是個煙迷。
煙葉密封運往上方的城鎮(zhèn)。沒有一絲金黃的煙草會留給為它辛勞的人們。但淘汰下來的煙末和霉爛的壞葉子,會分下來,讓辛苦的人得以品味。
種煙葉的煙民,自掏家底子去買包幾分錢或是一毛多的“紅旗兵”或“火炬”牌香煙。抽紙盒煙沒有抽煙袋好受,味道濃烈。聰明的人總會弄到金黃的煙葉,揉成絲末,裝滿煙包,一斗一斗地抽,煙火吧嗒吧嗒地閃著火星。
老人們大多都有一個煙袋,別在腰間。什么話都不要說,嘴中含煙。萬事萬物皆如煙,成絲成末再成灰,一股氣飄散而已。肉隨泥土靈隨風,生如葉,死如煙。
煙鬼們“斗嘴皮子不如含煙斗”。這真理讓整個村莊迷戀。
苜蓿,在馬低頭的地方,抬著嫩頭,開著紫花。匐匍,低頭望。它只想遇見馬。紫色的花只愿抱著它的蹄飛奔,流血流汗。她為馬而生,此馬非她不飲食,為她生死。
就像桑葉為蠶而長。但沒有蠶的絲路,桑葉仍然碧綠地掛在樹梢。沒有馬蹄的道路,苜蓿仍在大片大片生長。任心情像青草一樣等待著遠方。
苜蓿從西域來到我們的家鄉(xiāng),喂養(yǎng)著集體的牛馬。大地貧瘠,長不實一棵麥子的穗,就傾心養(yǎng)育低低的苜蓿。再也沒有看過這么大片的苜蓿地了,它在我的童年亮著綠油油的光。她生命的樣子多么暗合低垂的天空和長不高的大地的心情。水汪汪的,青的底紫花的身子,連年連月,一動不動,把荒涼的大地,遮實蓋嚴了。冬天也不能將她怎樣,遇到春天就復(fù)活。
她最早在春天復(fù)活。她沒有果實,像永恒的少女。她一出來就可獻身。為饑餓和貧窮。為馬牛和人群。為一切有口福的生靈。
在疾病的歲月,她是草藥,她是賜??祻?fù)的女神。饑荒中,她像糧食一樣閃著青菜和水果的光芒。青黃不接,人們都把她默默地張望。
她只被允許喂養(yǎng)牲口。是草料之場。集體的牲畜,指望著她呢。俺老爺每天清早,推著木輪車吱吱地去割苜蓿,推到社場的牛舍,鍘好了,攪拌著干草、其它青草,幾十頭牲口就哞哞地吃起來。
這地上所有的葉子,沒有苜蓿的好。榆葉,槐花沒有苜蓿的花葉好。苜蓿,嫩汪汪的,像仙草。怎么吃都不發(fā)脹,都可以流汗,哪怕是流血,也能撐下去。走再遠的路,只要想起苜蓿就有了奔頭。但她是集體的,只能送往牲畜的口。
有一點油,清炒,清香繚繞。哪來的油啊,妙的是拌點大秫面,拌成餅,在清水鍋上蒸。比肉都好吃啊。
苜蓿地,有人在看守。像一大塊無邊的肥肉,被大地生長著。割吧,她似乎無聲地喊著村莊。割了的,她還會立馬長出來。像騎著汗血馬奔來,給人們以汗津以鮮血。
我爺爺在苜蓿地里勞作,他看見割苜蓿的人也不吱聲。他的眼時常閃著苜蓿柔和的光澤。他不識一個字,也不會多說話。只要挎小籃子的不太貪心就行了。嗷嗷待哺的孩子,一家人總得要在春天填飽肚子。
多少人在夜里夢見的都是苜蓿地。感恩的都是她謙卑的奔跑不息的生長,與無數(shù)的尖,掐去又復(fù)來。
社場的牛舍里喂養(yǎng)著一匹大紅馬,火焰一般。駕轅就可上路,到街集到縣城,馱來一切必須馱來的東西,又送走一切必須送走的農(nóng)產(chǎn)品。下地就一馬當先耕地。它是吃苜蓿長大長壯的馬。出力流汗最多,吃的苜蓿也就最多。但它被賣了,賣到龍河以南的外省,俺老爺戀戀不舍地把它牽出馬棚。它不住回頭被人牽走了。
過了一年,那時,我正在苜蓿地邊的大路上挖洞堆泥人玩。一匹從南方疾馳而來的大紅馬雷閃般飛奔過來,根本無法躲閃,我呆呆地在路上,此馬騰地躍過。我安然無恙。
就是那匹大紅馬,一身濕透,渡過好多條河流,掙脫了韁繩奔回故鄉(xiāng)。跑到割滿苜蓿的木輪車旁,馬槽旁,望著俺老爺,馬的眼里閃著淚呢!馬身上流著血,留著傷,它是不是傳說中的汗血馬呢?馬懷念生長苜蓿的故土,瘦了一圈,新家沒有苜蓿,它只能吃雜草。隔幾天它又被追上來的主人牽了回去,聽說回去就病倒而死。
而這塊苜蓿也在來年枯萎了,退化了,根從泥土里隱身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