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明
秋風響,蟹腳癢。蟹腳為何癢?有人說,是蟹在長肉,關節(jié)脹痛;有人說,是蟹生性好動,淘氣頑皮。都不是。蟹腳癢,是蟹要離家出走,奔向遙遠的大海。
人們只知道大雁每年會遷徙,卻不知河蟹每年也要洄游。秋來時,大雁要飛越千山萬水,到溫暖的南方去。而河蟹也要爬行千里、萬里,到廣闊的大海去。河蟹要從小河爬進大河,再從大河爬進大江,最后抵達大海。在江海交匯處,交配產(chǎn)卵,繁衍后代。只是大雁白天在長空高飛,萬眾矚目。河蟹則是夜間在水底爬行,鮮為人知。與大雁相比,河蟹更難,危險更多。
不是所有的河蟹都有資格參加這場浩大的深秋旅行的,那些人工養(yǎng)殖的河蟹是沒有資格的。確切地講,是我們人類不準,不允許。倘若放它們走了,養(yǎng)蟹人一年的辛勞,一夜間就會付之東流,血本無歸。它們被圈養(yǎng)在網(wǎng)箱里,箱門被牢牢地鎖死。或散養(yǎng)在池子里,四周是高高的水泥墻,或是光溜溜的玻璃墻。最不濟的,周圍也會用塑料薄膜團團圍住。無論它們怎么攀爬,怎么焦躁不安,怎么心急如焚,都是徒勞的。這些被囚在籠子里、池子里的河蟹,只能捶胸頓足,望風長嘆,無奈地接受被人拎向市場、最終被端上餐桌的命運。
只有生活在溝渠池塘、河湖港汊里的自由河蟹,也就是我們常說的野生河蟹,才能夠洄游。這些平時躲藏在洞穴里,潛伏在河底,深居簡出,難得一見的蠻橫的家伙,一聽到秋風的召喚后,便急忙乘著夜色,頭也不回地踏上征途,毅然決然地向大海進發(fā)。它們爬過稻田,翻過田埂,越過大路,穿過車輪滾滾的公路,爬進小河,投入大河,匯入大江,日夜兼程,一往無前。
小時候,每到秋天,就會有意外驚喜。深秋的夜晚,母親帶我收割水稻,總能在星月下的稻田里,撿到四處亂爬的河蟹,用稻草纏住,帶回家來。起早趕集的父親,隔三岔五,也會在路旁拾到一兩只,裝在蛇皮口袋里,拎回家來,給面黃肌瘦的我們,打打牙祭,補充點營養(yǎng)。家門前的公路上,我們經(jīng)常能看到被車輪碾死的螃蟹。這些家伙好像瘋了,竟敢在夜里冒死橫穿公路,只是為了要到對面的小河里去,要到遠在天邊的大海里去。
還有更離奇的事。一覺醒來,堂屋的墻角里,廚房的水缸旁,門邊的鞋窩里,居然也蹲著一兩只毛手毛腳的大河蟹。真是天上掉餡兒餅呀。有時候,睡到半夜,只聽到門口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以為是老鼠在啃門。奶奶不放心,起床查看。原來是一只河蟹,不知什么時候從后門進到家來,又想從前門出去。奶奶說,一定是屋后河里的螃蟹迷路了,爬到了咱家。弟弟說,肯定是螃蟹餓了,到咱家來找吃的。后來才知道,是我們家亮著的油燈,迷惑了這些趕往大海的河蟹,它們從門縫里鉆進了我們家。真是自投羅網(wǎng),自己送上門來的美餐呀!
上路的河蟹都是身強體健,黃滿膏肥,此時的河蟹是最肥美的。垂涎已久、饑腸轆轆的人們,會在河蟹爬向大海的路上,想方設法攔截它們,伺機捕捉它們。
童年時,有許多種捕捉河蟹的方法,其中有一種叫守螃蟹。
那時家鄉(xiāng)有許多小河,為了蓄水,河上筑有堤壩。壩上開有缺口,河水嘩嘩地流淌。白天選好一處堤壩,用鐵鍬將缺口堵上,蓄足水。再在缺口旁邊平整出一塊地,鋪上稻草??骋恍渲滂?,順便再搭個草棚,我們叫它窩棚。
早早吃過晚飯,我和弟弟就提著馬燈和魚簍,到壩上守候。用手扒開缺口,河水便緩緩向下游流去。人坐在稻草上,馬燈安放在缺口對面,照亮河水。那些在河底趕路的河蟹,會順著水流向下游爬行,燈光會吸引它們,只從我們面前的缺口處爬過,而不會從別處翻越堤壩,繞開我們。
我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流水。時不時有水草或落葉,順水流過。有不知名的昆蟲,趴在水面,瀟灑地淌過。有小魚濺起水花,歡快又驚慌地越過。偶爾還有令人驚恐的水蛇或全身通紅的赤鏈蛇,昂著頭,扭著長身,大搖大擺,威武地游過。
等到水流突然變渾濁,我們立馬神經(jīng)繃緊,知道要等的家伙終于來了。只見一團黑影緩緩向缺口爬來,我們屏住呼吸,等它靠近,再靠近,突然下手,在水中將之按住。然后慢慢拿出水面,一只毛腳大蟹便收入魚簍中。一個晚上,少時能守到兩三只,運氣好時,能守到十來只。也有空手的時候,長時間沒有動靜,弟弟堅持不住,就在身后的窩棚里睡著了。
河上堤壩有限,若被別人占領,我們就想別的辦法。白天找一處較窄的河面,用長篙將水中的水草絞除干凈。如果清除不徹底,就趁中午氣溫較高,脫衣下水清理。再用兩根粗粗的稻草長繩,將清理過的水域圍住,防止一旁的水草再侵占過來。天黑時,我們來到河邊,用長篙將一張三四米長、一米寬的絲網(wǎng)送到河中央。抽回長篙,絲網(wǎng)沉入河底。靠近岸邊的網(wǎng)繩,就拴在河邊的木樁上。馬燈放在網(wǎng)旁,人坐在稻草上,注視著網(wǎng)繩的動靜。河蟹在河底爬行,不知腳下有網(wǎng)。岸邊的燈光,也會吸引遠處的河蟹,向絲網(wǎng)處靠攏??吹骄W(wǎng)繩抖動,立馬繃緊將網(wǎng)拉上來,便有收獲。取下蟹,將網(wǎng)整理好,再送入河中,繼續(xù)等待。這種守蟹的方式,我的家鄉(xiāng)就叫作“馳螃蟹”。“馳”有馳援的意思,借用竹竿將網(wǎng)送到河中央。絲網(wǎng)是用賣蟹時偷偷賺下的錢買的。看到能捕到河蟹,母親也不再罵我們。
每晚我們都守蟹到深夜,從月亮初上,守到月落西斜。回到家,頭發(fā)、眉毛都結滿白霜,手腳凍得冰涼。守蟹的地方多是偏僻,溝溝坎坎,亂草眾生。白天都少人走,夜晚更是瘆人。守蟹時,除了有蚊蟲叮咬,還有蛇、鼠、野兔、黃鼠狼出沒,常常被驚出一身冷汗。有時一回頭,身后竟是墓碑墳頭,現(xiàn)在想來都頭皮發(fā)麻。小時候的我們,膽大任性,甚至妄為。父母也不管我們,放任我們自由自在,為所欲為。這在今天的父母眼里,簡直不可思議。
在江蘇泰州的溱潼,至今還保留著一種古老的捕蟹方法,稱為籪蟹。人們將竹竿、葦稈或木頭編成柵欄,直立地插入水中,并高出水面一截,約有一米的高度。雖不影響水流,卻截斷了魚蟹洄游的線路,故稱作籪。急于奔向大海的河蟹,根本不理會這些障礙,它們拼命地攀爬并翻越柵欄。守蟹的人駕船守在一旁,看到有河蟹爬上柵欄,立刻趕過去將之取下。也可以在柵欄的另一邊,放置類似魚簍的裝置,翻過柵欄的河蟹,會掉入魚簍中,無法再爬出,省得夜里守候的辛苦。用這種方法捉到的蟹稱作籪蟹,都是體大膏肥,沒有體小的。想來也是,能夠翻越一米高的柵欄,不體大力壯,能翻得過去嗎?
除了守螃蟹,小時候,我們更多的是掏螃蟹。走在水渠邊或小河邊,看見新鮮光滑的蟹洞,我們會毫不猶豫地挽起衣袖,迅速把手伸進洞里,一陣摸索,像變戲法一樣,就緩緩拽出一只張牙舞爪的大毛腳蟹?,F(xiàn)在想來,還是有點兒后怕。洞里除了螃蟹,假如有蛇咋辦?貿然把手伸進洞里,會不會有危險?曾經(jīng)就有小伙伴,從洞中掏出蛇來,怪嚇人的。但那時的我們,根本不去想那么多,從來都是不管不顧地去掏。河蟹平時都蹲在洞口,狩獵食物。一遇到動靜,就會退回去。所以掏螃蟹的動作一定要快,慢了,螃蟹就會退到洞的深處,我們的手臂就夠不著了。只好用手扒開洞穴,人趴在洞口,臉緊貼在泥上,盡可能地將手往洞里伸。有的蟹洞特別深,無論我們怎么掏,也無濟于事,只好跑回家,扛來鐵鍬,費勁挖開。用盡九牛二虎之力,最終掏出,此時整個人已經(jīng)是個泥人,臉上、頭發(fā)上也盡是污泥。
在遷徙和洄游的旅途中,免不了大量的死亡與淘汰,但生命無所畏懼,不改初衷
上學的路上看到有蟹洞,心里就癢癢,但不敢下手去掏,更不敢大動干戈地開挖。一來時間不允許,怕上學遲到。二來怕弄臟衣服,無法見老師。便拽一把青草,揉成一團,將洞口嚴嚴實實地堵上,再用爛泥將洞口封上,然后去上學。坐在教室里,心里一直惦記著洞里的螃蟹,老是走神,心不在焉,只盼著早點放學。悶了大半天,洞里的螃蟹會因為缺氧,自動爬到洞口來透氣。放學后趕緊過去,打開草把,伸手進去,便可掏出已經(jīng)昏昏沉沉、奄奄一息的河蟹。有時去遲,被別人捷足先登,便氣得破口大罵,發(fā)狠若知道是誰,定當不會客氣輕饒。有時也會因貪玩,竟忘了去掏,第二天想起,掏出來的已是一只死蟹,早已腐爛發(fā)臭,真的可惜。
釣螃蟹也非常有趣,印象深刻。釣螃蟹所用的工具,外形就像那種架在河上用來捕魚的板罾,只是縮小了數(shù)倍,我們叫它蟹罾。蟹罾用的網(wǎng)像漁網(wǎng),大小約有50厘米見方。用兩根細長的竹竿彎成弓形,做成十字架,將正方形漁網(wǎng)的四角撐住繃緊。取一根長繩,一頭綁在弓形竹竿的交叉處,另一頭拴一塊小木板。再在蟹罾的四腳上綁上小石塊,增加自重。蟹網(wǎng)中央再拴一點兒咸豬肉或青蛙肉,當作餌料。同樣的蟹罾,我們要做十來個,甚至更多。找一條小河,蟹罾一排放入河中,沉入水底,小木板漂浮在水面。每過一段時間,就用一根末梢?guī)с^的長竹竿,鉤住水中的小木板,依次將蟹罾起出水面。有時網(wǎng)里會有一只河蟹,偶然還會一網(wǎng)兩只。但大多時候是空的。我們一遍遍提起又放下,不厭其煩,直至夕陽西下,炊煙升起,母親的叫喊聲遠遠傳來,才收網(wǎng)回家。
還有更簡單的釣法,就像釣魚一般。取一根粗長線或長繩,一頭拴住竹竿,另一頭拴一只用鐵絲彎成的鐵圈。鐵圈上穿上一條黑色的大蚯蚓,充當餌料。鐵圈拋入河中,竹竿放在河邊,或插在河邊。看到線繩繃緊,趕緊過去提拉,使可釣上河蟹。有時連鐵圈也不用,直接用線繩拴著蚯蚓也行。河蟹是個很有意思的家伙,遇到食物,兩只大鉗便死死夾住,即使被拉出水面,拉上了岸,大禍臨頭也不肯松手。
小時候捉到螃蟹,舍不得吃,就用草繩捆成一串,提到集市上賣,換些零用錢,補貼家用。記得那時要價并不高,卻不好賣,經(jīng)常又拎回來,最后自己吃了?,F(xiàn)在想來,那些可是貨真價實的正宗野生河蟹呀!放到現(xiàn)在,絕對是搶手貨。可當時備受冷落,無人問津。也不奇怪,那個年代,大家都窮,口袋里真沒錢??!
蟹肉鮮美。蟹黃蟹膏,更是人間至味。現(xiàn)今的酒席上,菜肴很平常,味道一般般,但只要上了螃蟹,檔次就低不下來。世人都喜歡吃蟹,數(shù)兩人最有名。一是清人李漁,一生嗜蟹。按他自己在《閑情偶寄》里說,自蟹上市始,沒有一日不食蟹,沒有一頓不食蟹,一直吃到下市之日止。蟹下市后,就開始存錢,等著來年新蟹上市。弄得好像人生只有吃蟹這一件要緊事似的。李漁嗜蟹如命,大家都取笑他,說他儲的錢,是救命錢。
另一人是豐子愷,最講究吃蟹的姿勢,堪稱世人典范。讀他吃蟹的文章,有兩個細節(jié)印象最深。一是他備有一套專門的吃蟹工具,包括鉗子、鑷子等,如同木匠有斧頭、鋸子,水電工有鈑手、鉗子。老先生吃蟹的樣子極為認真,就像他寫文章,從不敷衍,用一絲不茍來形容,毫不為過??此麜凶允觯氖窃诔泽π?,簡直就像一個鐘表匠,在修理一只鐘表。頓生感慨,天下竟有如此吃蟹的。二是他吃過的蟹殼,完好無損,竟能拼成原本模樣。我大為驚奇:他是如何做到的?并由此感嘆,只要用心做事,什么事都可做到極致,做到讓人嘆為觀止,一如豐翁吃蟹。
我們平常吃蟹,可謂赤手空拳,不帶任何工具。一張大嘴,就像一臺機器,不停地朝里喂,一通咕咕啦啦,三下五除二,轉眼工夫一只蟹就被消滅了。除了蟹殼完整,其余部件面目全非,全都咀成碎渣。與豐子愷相比,我們吃得潦草,吃得野蠻,吃得浪費。不僅許多蟹肉沒有吃到,還吃得嘴巴酸脹,嘴皮疼痛,根本不是一種享受。吃席時,鄰座說胃不好,不能吃蟹,請我代勞。我有點兒皺眉。推卸不過,就草草吃了蟹肉和蟹黃,蟹爪蟹鰲就棄之不理了。連吃兩只蟹,嘴皮實在吃不消。所以,一直以來,我對螃蟹可謂又愛又恨。愛其美味,恨其費事。尤其不喜歡吃蟹爪,最害怕吃蟹鰲。
女兒每年中秋節(jié)前后,都會給我們快遞一兩箱陽澄湖大閘蟹。箱子很大,包裝精美。里面除了裝十只大閘蟹外,還有贈送的佐料,幾件簡易的吃蟹工具,烹飪說明書,以及冰塊。工具包括剪刀、竹簽、木勺。剪刀用來剪蟹爪,竹簽用來掏蟹爪里的蟹肉,木勺用來挖吃蟹斗里的蟹黃蟹膏。兩袋硬邦邦的冰塊,是用來降溫的,可保持箱中一直處于低溫狀態(tài),防止在運輸途中,河蟹受熱死亡。每只螃蟹都用藍色棉線捆綁得嚴嚴實實,不能動彈。這樣做,可減少氧氣和能量的消耗,延長存活時間。看到五花大綁的河蟹,一動不動,妻子有點兒擔心,捆得這么緊,悶在箱里這么久,會不會死了?我說不會,你看它的眼睛豎得高高的,正在看我們呢。洗刷干凈后,放在蒸籠上蒸,嚴格按照說明書上規(guī)定的時間計時。時間短了,未熟;時間過了,肉老。要恰到好處。
如今年紀老了,性子慢了,時間充裕了。每遇吃蟹,便提醒自己,不要性急,要靜下心來,斯斯文文地吃,細嚼慢咽地吃,盡情享受著吃。中午時間緊張,便留到晚上吃。也學豐子愷老先生的樣子,用工具剪呀、掏呀、挖呀、刮呀,像庖丁解牛,細心拆卸河蟹的每一個部件,掏盡每個角落的肉屑肉末。然后蘸著佐料,細細品嘗。吃完后的蟹殼聚攏在一起,也能拼湊出蟹的完整模樣,自覺自己吃蟹的水平上了一個層次。有人說,看一個人吃剩下的蟹殼模樣,就可知道此人的年齡和性格,吃蟹時的心態(tài)和心境。還真有點兒道理。
女兒寄來的大閘蟹,味道確實不錯,有野生的味道。但妻子還是在微信中,再三叮囑女兒,今后再不要寄了,太貴了。
河蟹生性固執(zhí)。它們每年都要洄游一趟大海,千萬年不改。振振有詞的理由是,只有到了大海,才能夠繁育后代,而留守在江河湖汊里,只能斷子絕后。這讓我們很不理解。為什么非要到大海里才肯繁育?為什么不能改改犟脾氣,就在本鄉(xiāng)本土辦個簡單婚禮,安個家,生兒育女,過安穩(wěn)平常的日子。要知道,來去一趟大海,山高路遠,舟車勞頓,路途險惡,兇多吉少。既沒有鳥的翅膀,也沒有馬的長腿,更沒有人類的飛機和高鐵,只能靠緩慢的伏地爬行。興師動眾,勞民傷財,得不償失。但河蟹不認可,依然我行我素。
其實,是我們錯怪了河蟹。人類有所不知,河蟹這種每年一次的洄游,看上去好像只是一次浪漫的結婚旅行,或是一次回娘家的探親之旅,而實際上是一場優(yōu)勝劣汰的物競天擇,事關優(yōu)生優(yōu)育、種族興衰的千秋大業(yè)。危機四伏、九死一生的漫漫旅途,正是一場公平公正的選拔和考試。只有通過了九九八十一難,最后闖關成功者,才有資格獲得交配權,才有資格留下自己的后代。那些被淘汰的河蟹,要么體弱多病,要么反應遲鈍,要么先天缺陷。只有那些幸存的、爬到終點的河蟹,它們的體質才是最強健的,它們的品質才是最優(yōu)秀的,它們的基因才是最強大的,它們的婚配才是金玉良緣,天作之合,它們留下的后代才是將門虎子,天之驕子,青勝于藍。正如達爾文所說,唯有物競天擇,才能保證一個物種的長盛不衰,興旺發(fā)達,并長久地立于不敗之地。而沒有淘汰的物種,終將被自然淘汰。
許多物種都模仿河蟹的樣子,以每年一次的洄游或遷徙的方式,來優(yōu)化和強大自己的種群。
大雁自不必說。冬天來臨之前,大雁飛去南方越冬,當春天又回來時,它們會毫不猶豫地飛回北方繁育,不會有絲毫遲疑。盡管南方四季如春,是繁衍生息的最好地方。
大馬哈魚也是。它在大海中長大,但它每年都要洄游數(shù)千公里,歷時近兩個月,游回它的出生地黑龍江或烏蘇里江,在那里交配產(chǎn)卵,然后靜靜地死去。
還有一種叫帝王蝶的蝴蝶,每年冬季來臨之前,都要從加拿大北部起飛,飛行近五千公里,抵達墨西哥的冷杉林中越冬,次年再沿路返回。令人感動的是,這些王者歸來的帝王蝶里,沒有一只是當初出發(fā)時的帝王蝶,而是第五代帝王蝶了。沒有一只帝王蝶會活著回來,但每一只帝王蝶都會毅然上路。
在遷徙和洄游的旅途中,免不了大量的死亡與淘汰,但生命無所畏懼,不改初衷。這種看似不可思議的無謂和徒勞,實質對種族的生存有著極其重要的意義。優(yōu)存劣汰,強者更強。
那些最終抵達目的地的河蟹,在完成交配產(chǎn)卵后,隨即死亡,完成使命。蟹卵在海水中孵化出蟹苗,這些蟹苗,再隨著漲潮的海水,回溯到江河湖泊、池塘溝渠里,重回它們父輩生活過的地方,重走父輩們走過的路,年復一年。
現(xiàn)在家鄉(xiāng)的小河水塘,大都被填平了,遺存的也大多塘泥淤塞,水體發(fā)臭發(fā)黑,加上不斷使用農藥,野生的河蟹已難覓蹤影。過時過節(jié),回老家看望父母,碰到一起長大的發(fā)小兒,大家在一起閑聊,還會津津樂道地憶起當年守蟹、掏蟹、挖蟹的趣事、糗事,只是再也不能一顯身手了。小時候練就的一身捕蟹技藝,如今再無用武之地,漸漸生疏荒廢了。集市上有河蟹賣,價格不菲,商家攤販信誓旦旦的“絕對野生”,也只能將信將疑了?,F(xiàn)在的螃蟹,無論怎么吃,佐以怎樣的秘制調料,都無法吃出當年的味道了。它們大都不是野生,而是人工養(yǎng)殖的。
童年的故鄉(xiāng),每到秋冬的夜晚,河邊會亮起點點燈光,那是守蟹人。到了夏天,小河里,水渠邊,到處游蕩著掏蟹、釣蟹孩子的身影,他們光著膀子,皮膚黝黑,滿身污泥。當時情景,至今猶在眼前。那些鋼盔鐵甲的家伙,并不因為人類的捕捉,日漸減少。也不因為人類的捕捉,就畏懼退縮,裹足不前。它們鐵骨錚錚,也鐵漢柔情。它們繼承祖輩的基因,沿襲祖輩的習性,記得自己的出生地。每年秋風起,它們毅然上路,心向大海,一路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