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艷婷 肖艷平

摘? 要：《聲灣：音樂與旅行》以旅行為出發(fā)點，采用隨筆的文字記錄形式，記述了作者在歐洲各國的所見所感以及沿途所遇的與音樂相關(guān)的故事。談及特點，主要有三：其一是具有獨辟新徑的音樂記錄視角，該作以“自我民族志”的新型學術(shù)視角敘述，著重表達了個人的體驗；其二是多元視野的音樂解讀，該作分別從音樂本體、文學和中西文化差異三個方面對其進行解讀；最后是具有文學家般的細膩文筆。該書作為音樂游記中的一部力作，圖文并茂，記錄了音樂家眼中的世界，讓讀者在輕松閱讀中，跟隨作者的旅行了解世界音樂文化。

關(guān)鍵詞：《聲灣：音樂與旅行》? 張振濤? 散文隨筆

音樂，是旅行的方向；旅行，是音樂的舞臺。在中國，寫自己本國游記的著作大有人在，但反之，以中國人視角寫國外游記的卻屈指可數(shù)，如果以音樂旅行為主題就更算得上鳳毛麟角了。其中，由上海音樂出版社于2022年2月出版的張振濤新作《聲灣：音樂與旅行》是以國人視角寫國外音樂游記中的一部上乘之作。作者從自己的所見所感出發(fā)，將音樂、經(jīng)歷、情感、思想激發(fā)融合在這一本精美的音樂游記中，給予我們一次全新認識西方音樂的機會。作為學者，張振濤曾寫過《笙管音位的樂律學研究》《吹破平靜：北鼓樂的傳統(tǒng)與變遷》《諸野求樂錄》等多部具有影響力的專著和論文，一般來說，嚴肅的學者在文章的撰寫上會更注重學術(shù)性，文字表達也會更嚴謹，因此，通常對于散文類文章的撰寫會稍加遜色些。但張振濤卻打破了這種常規(guī)，他不僅在學術(shù)研究方面造詣匪淺，在隨筆、游記的撰寫上也突顯了他的才華橫溢。每當他撰寫的散文、游記類文章，一經(jīng)發(fā)表便受到多人的喜愛和轉(zhuǎn)載?；诖?，他將這些隨筆、游記整理成冊，出版了《聲灣：音樂與旅行》一書，該書一經(jīng)推出，廣受關(guān)注。

著作收入了作者近年來發(fā)表的27篇隨筆。共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游記，第二部分是作品體驗。游記部分的標題為“旅途中的音樂”，包括《船歌》《歐洲練攤》《雪境幻聽--匈牙利游記》等篇章，記述了作者在古典音樂的源頭歐洲各國的經(jīng)歷和見聞以及沿途所遇的與音樂相關(guān)的故事。第二部分標題為“音樂中的旅途”，有《我們憂郁時沉浸的聲灣--俄羅斯歌曲回望》《中國人手下的肖邦和中國人心中的肖邦》等篇章，該部分介紹的音樂作品采用“自我民族志”的新型學術(shù)視角進行敘述，重在個人的體驗。作者長期浸潤于中外音樂文博領(lǐng)域研究，學問廣博、思想深邃，以既有學術(shù)性又有可讀性的文筆記錄音樂家眼中的世界，全書圖文并茂，讓讀者在輕松閱讀中了解世界音樂文化。

一、智識：獨辟新徑的音樂記錄視角

記錄不僅是撿拾記憶，也是一個深化認識的過程。因此，記錄得有沒有價值自然得看有沒有特殊的視角。如今，隨著互聯(lián)網(wǎng)的飛速發(fā)展，我們不止可以閱讀各種游記，觀看各類綜藝、視頻，也可從我們的朋友圈，看到旅游時代的個人化表述，從各自的角度記錄“詩和遠方”。隨著出國的人增多，寫游記的人也相應(yīng)多了。在后現(xiàn)代主義思潮的影響下，自我民族志在反思傳統(tǒng)民族志中誕生?！白晕颐褡逯就癸@了‘自我，是一種對研究者親身經(jīng)歷的文化體驗展開反思性描述的質(zhì)性研究方法。”[1] 近幾年，已經(jīng)引起了國內(nèi)外旅游學界關(guān)注與應(yīng)用。張振濤作為音樂家，采用了“自我民族志”這種新型的學術(shù)視角，將旅游情景中自身體驗、情緒感知以及互動來進行反思性的表達。正因于此，這也成為了這本音樂游記的特色所在。

筆者初讀《聲灣：音樂與旅行》時便被作者動人觀感的能力和理解“在地文化”的方式深深地吸引住了。他每到歐洲的一個地點，便用音樂相關(guān)的知識內(nèi)容去解讀旅途的意義。如《一把鑰匙開兩把鎖——布拉格游記》，在很多中國人的印象里，總會覺得捷克人在第二次世界大戰(zhàn)初始便束手就擒，很丟面兒。畢竟，在中國人的觀念里，投降是被視作節(jié)操不保的。作者也持有這種觀念，來到了著名的布拉格，親眼見識了著名的落雷塔教堂、斯美塔那故居、德沃夏克故居等勝地。在他的文字記錄中，“口說不如親逢，耳聞不如目睹。不走到坐落于伏爾塔瓦河畔、打開百葉窗便可俯視滾滾河水的故居，就解不開斯美塔那流出《伏爾塔瓦河》優(yōu)美旋律的謎底。日日枕在嘩嘩流的河床上，就是管弦樂奏出動態(tài)十足的‘前波讓后波的聲景那條流暢的旋律讓中國音樂家記憶中的伏爾塔瓦河生機盎然！”[2]75-76 我們似乎來到了斯美塔那故居，感受到了捷克濃厚的音樂氛圍。大多數(shù)人覺得音樂家寫不出像文學家那樣吸引人的文字，而在作者引人入勝的文字中，其對旅途中栩栩如生的描述，讓人身臨其境。也理解作者為何最后摒棄了之前的偏見，開始對捷克投降的做法表示認同。力有所及，照有所窮，如果當時捷克威武不屈沒有投降而選擇戰(zhàn)斗，那么，“當今的人們就見不到始建于9世紀的布拉格城堡，始建于13世紀的‘提恩大教堂，以及始建于12世紀讓人念念不忘的‘斯特拉霍夫修道院圖書館。這就是我們評價傅作義將軍從民族大義出發(fā)而非從個人得失做出的冷決定，從而保護了北京城讓中國人永遠受惠的關(guān)鍵?！盵2]73 該篇以布拉格為旅行地，以音樂作為線索，貫穿整篇。文中作者的反思性敘述，令人記憶猶新。概讀全篇，張振濤以個人生活的親身經(jīng)歷體驗、思想與情感，探索著用傳統(tǒng)社會學中系統(tǒng)性反思和回憶來理解自身的經(jīng)歷、情感與體驗，并將其書寫為故事，來理解其生活方式。這種以“自我民族志”的敘述方式也令讀者在閱讀該作之后更有共鳴。

二、學識：多元視野的音樂解讀

初讀第一篇隨筆《船歌》，便被張振濤的博學多識給吸引住了。他從不同方面闡述自己的所感所想，明明是看似簡單、隨心的隨筆，或?qū)τ谝粋€十分簡單的音樂現(xiàn)象，卻可以看出他從多個方面進行闡述的表達特點與敘事風格。這從另一個方面也體現(xiàn)了他扎實的音樂素養(yǎng)和豐富的才識積累。

首先，在音樂本體上，此書出現(xiàn)了多首享譽中外的樂曲，如第一篇隨筆《船歌》，作者就《船歌》主題闡述了四首經(jīng)典的“船歌”樂曲即柴科夫斯基的《六月·船歌》、門德爾松的《無詞歌·船歌》、肖邦“f小調(diào)”《船歌》（作品60），以及這一體裁中最著名的奧芬巴赫歌劇《霍夫曼的故事》“間奏曲”的鋼琴改編曲《船歌》。根據(jù)這四首來自不同國家的作曲家所創(chuàng)作出來的《船歌》，對其特點進行分析和比較，并對最流行的柴科夫斯基的《六月·船歌》做了一個音樂整體結(jié)構(gòu)的分析，這不僅體現(xiàn)了作者扎實的音樂素養(yǎng)功底，也展現(xiàn)了其嚴密的邏輯性和規(guī)整能力。通過對不同的《船歌》的分析和對比，作者給予了我們一次全新認識《船歌》的機會和全新認識西方音樂的機會。

其次，在文學上，筆者拜服于作者深厚的文字功底，折服于作者厚重的文化底蘊。從字里行間，能體會到濃郁的文學氣息。在精讀此書后發(fā)現(xiàn)，書中除了多次使用引用之外，在其27篇隨筆中更有多處引經(jīng)據(jù)典，其中包含四書五經(jīng)、史記文選、唐詩宋詞、名人警句等，使此書的整體感更為典雅豐實。如《濕漉的音符——肖邦<雨滴>》，它主要描述雨，那么不同國家的人會怎樣描述日常所見的雨呢？作者則從多個方面進行論述：音樂家有三種感知世界的維度，分別是現(xiàn)實、書本、音樂。在波蘭，雨成就了肖邦鋼琴下的降D大調(diào)前奏曲《雨滴》。在法國，雨成就了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的開篇第一句，成為很多人心中描寫音樂類小說的第一句。同樣，在中國描寫雨的有趙令時《清平樂》的“雨魂云魄”；王昌齡《芙蓉樓送辛漸》的“寒雨連江夜入?yún)恰币约皬V東音樂《雨打芭蕉》中洋溢著“珠落玉盤”的閑適優(yōu)雅。作者以其扎實的音樂知識和深厚的文學功底，采用我國優(yōu)秀的傳統(tǒng)詩詞文化對國內(nèi)外經(jīng)典作品進行解讀，這使讀者在品閱我國優(yōu)秀詩詞的同時，也提升了自身的音樂文化修養(yǎng)。

最后，在中西文化差異上，我們都知道地域是孕育知識文化的產(chǎn)床，不同的國家有著不同的文化，作者在書中以音樂經(jīng)典作品為例，闡述了中西文化的差異。如《響亮的月亮》，以月亮為主題，探尋了中西方描寫月亮的不同，從而探討雙方的文化差異。在我國，我們有流傳上百年的《月兒高》《平湖秋月》《春江花月夜》，再加上《二泉映月》和《月亮代表我的心》，共同構(gòu)成了中國人對月亮的想象，也對月亮寄予了美好的祝愿。在德國，貝多芬創(chuàng)作的《月光奏鳴曲》卻擁有一大堆沉重的和弦，托出沉思與冥想，與中國所表達的月亮大相徑庭。如《月光奏鳴曲》第一樂章，貝多芬采用暗暗流動的三連音分解和弦，這看似好像沒什么神奇手法，但連接起來生氣頓起，有了不可抗拒的力量。這也從另一個角度反映出中國音樂單聲的線性思維使我們不能采用這種手法去表達我們的月亮。在法國，德彪西創(chuàng)作的《月光》，采用直白的描寫，將月光的皎潔描寫得出神入化。同樣是鋼琴，同樣是分解和弦，同樣是寬闊音區(qū)，聽到的卻是“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這也體現(xiàn)了不同地點、不同文化的人所看到的月亮和所表達的月亮是不一樣的，同時也論證了中西文化的差異所帶來的不同結(jié)果。

三、才識：具有文學家般的細膩文筆

在很多人的傳統(tǒng)印象里，認為學風嚴肅的學者只能寫嚴謹、充滿理性的學術(shù)性的專著、論文。因此，散文類的文章撰寫定會遜色很多。但讀過張振濤的散文就會立馬打消這種偏見。作為研究區(qū)域音樂與文化的著名學者，其著作多以民間音樂為主要研究對象，對人物的描寫多為吹手、鼓匠等民間藝人。因此，在其諸多著作中，可見他充滿嚴謹?shù)膶W術(shù)思想和十分干練的文筆，在文字表達方面具有浪漫細膩的特點，引人入勝的文字表達，深入淺出且有生花之筆，做到了雅俗共賞和通俗易懂，凸顯了作者獨有的浪漫才情。如他在維也納旅行結(jié)束之后，撰寫該篇章的標題：《理論蕭蕭下，旋律滾滾來——維也納樂派回望》；在捷克旅行之后，寫就《一把鑰匙開兩把鎖——布拉格游記》；在描寫雨時，寫的《濕漉的音符——肖邦<雨滴>》，這不僅體現(xiàn)了他對文章主題思想高度的概括能力，也展現(xiàn)其具有詩意般靈動的文筆。

現(xiàn)代是一個旅游時代，人們都希望在旅行中得到不一樣的體驗，但音樂家能不能在這些地點獲得一些其他人體會不到的感受？這是值得思考的問題。歐洲有許多瑰麗多姿的建筑，也有非常多浪漫的音樂，作者以浪漫細膩的敘述手法闡述了他在貝多芬故居回顧他們一代人學習音樂的特殊經(jīng)歷和把音樂當做生命出口的歷史；在奧地利維也納和薩爾茨堡，當他看著莫扎特故居，便想到了人生演奏的第一支曲微旨遠、節(jié)短旨長的樂曲《小步舞曲》；在聽到俄羅斯歌曲響起時，寫下“以前唱的是歌詞，因為其中填滿了求之不得的愛情；后來吟的是旋律，因為其中填滿了揮之不去的憂郁；再后來聽的是余韻，因為其中填滿了漸行漸遠的自己”[2]254 如此充滿詩意與哲理的句子。面對著紛繁復(fù)雜的歷史事實，作者總能夠慧眼獨具，在各種歷史事實與音樂作品之間縱橫開闔，巧妙的將國家歷史與音樂作品理解闡釋結(jié)合在一起，展現(xiàn)了作者文學家般的細膩觀察力及文筆才情。

結(jié)? ?語

張振濤既是一名學者，也是一名思想者。如果說其學術(shù)著作以系統(tǒng)化的架構(gòu)呈現(xiàn)了他的理論學識，那么散文隨筆就像是他思想的碎片化剪輯，讓我們更能體會到他作為音樂家的思想精神氣質(zhì)?！堵暈常阂魳放c旅行》作為一部音樂游記隨筆，除了在文字記錄上擁有獨特的音樂視角、運用多元文化進行音樂解讀以及具有浪漫細膩的文筆以外，書中選配的精美插圖、比比皆是，充分展現(xiàn)了圖文并茂的特點。更可貴的是，這些圖片大都出自作者之手，使著作在形式上圖文兼具，這也告訴讀者，樂器細節(jié)如同音樂，不可言說；音樂故事如同音響，轉(zhuǎn)瞬即逝；文字無法描述，一圖抵千言。張振濤曾說：“寫游記的人很多，作為音樂家，總要寫點與其他行業(yè)不同的東西，說點與音樂相關(guān)而且只有音樂家才能說出的話?！盵2]6 著作不僅展示了一位成熟音樂學者的思考和感悟，也展現(xiàn)了嚴肅學者撰寫游記文章的才華橫溢，更成為了我國以國人視角書寫國外音樂游記晨星寥落的天空中一顆閃亮的星。

[本文為2022年江西省高水平本科教學團隊“區(qū)域音樂與舞蹈文化傳承創(chuàng)新教學團隊”的階段性成果]

參考文獻：

[1]吳建興，吳茂英，汪菁.自我民族志在旅游研究中應(yīng)用評析[J].旅游學刊，2022 （2）：1.

[2]張振濤.聲灣：音樂與旅行[M].上海： 上海音樂出版社，2022.

[3]譚雅旎.以音之名讀國樂千秋 以樂之聲賞華夏風采——讀張振濤《燃燒的琴弦： 中國音樂家的成才之路》有感[J].人民音樂，2018（1）.

曹艷婷：贛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碩士研究生

肖艷平：贛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教授

責任編輯：林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