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曉敏
景寧地處浙江南部,是中國唯一一個畬族自治縣。
畬族起源于廣東潮州鳳凰山,在此后的漫長歲月中,畬民先后遷向大江南北,到達(dá)福建和浙江等地。明末清初,特別是清朝“三藩之亂”后,大量的畬民遷入景寧。他們深居高山之中,自稱“山哈”(意為居住在山里的客人),過著刀耕火種的生活。在民族融合的今天,景寧的畬民們依然保留著獨(dú)特的語言、婚嫁、信仰、祭祀、山歌等風(fēng)俗民情,尤其是民族服飾極具特色,以“鳳凰”作為主要圖騰。
當(dāng)你在景寧縣的大街小巷上隨意行走,撲面而來的盡是“鳳凰”——以鳳凰命名的街區(qū)、廣場、學(xué)校、廊橋、酒店、超市、商店,比比皆是;路口矗立著巨大的鳳凰雕塑,卡通鳳凰路燈、屋頂上翹起的鳳尾,隨處可見;就連路上的女子也穿著繡有鳳凰的衣裙。在畬族中,女性被譽(yù)為鳳凰,因此,畬女一生中最重要的兩個時刻,婚禮與葬禮,所穿的服飾都被譽(yù)為“鳳凰裝”。
那么歷史上,畬民平常究竟穿什么樣的民族服裝呢?由于畬族沒有文字,人們很難追溯最早的服裝形象,只能在方志的只言片語中一瞥驚鴻。在清同治年間的《景寧縣志》中,對此有著詳實(shí)的記載:“男單袷不完,勿衣勿裳;女短裙蔽膝,勿袴勿襪……婦女跣足椎結(jié),斷竹為冠,裹以布,布斑斑;飾以珠,珠累累,均為五色椒珠”。
袷,同夾,就是夾衣,漢民普通的衣服。由此可見,畬族男子穿著很簡單,以黑、藍(lán)、青為基調(diào),下著褲裝,上山干活時打著綁腿。他們的穿著與當(dāng)?shù)貪h族人并沒有太大差異,簡簡單單的粗布夾衣隨便往身上一套,為的是上山砍柴靈便,下地干活便捷。畬女的服裝則大有不同,短裙剛剛遮住膝,露出小腿部分,即使在今天看來,依舊是相當(dāng)時髦的打扮。
畬女衣服為右開襟,顏色以黑藍(lán)為主,也有一些青色,還有少量的白色或月白色。與福建等地的畬族女性服飾不一樣,景寧畬女的服裝上少有大面積的繡花,相對簡約,但并不簡單。她們喜歡使用一部分刺繡進(jìn)行點(diǎn)綴,更多的是以織帶縫制的方法,將圖案裝飾在衣領(lǐng)、袖口、衣襟,華而不褥,非常精細(xì)。
畬女的刺繡、織帶的紋飾花樣極多,最具民族意象的是鳳凰紋飾。這些鳳凰不是成群結(jié)隊地在布上飛舞,也不是整只棲息在衣料上,而是似像非像,以寫意的形態(tài)展現(xiàn),有著中國山水畫留白的意境,讓人們對鳳凰充滿想象。
“鳳凰裝”在畬族服裝中最為高貴,以紅色、藍(lán)色為主,與普通畬族服飾最大的區(qū)別在于花色,鳳凰裝可以說是滿工(繡滿紋飾)。這是畬女的嫁衣,她或者她的母親,要將一生中最好的工藝、最豐富的想象織繡于上,細(xì)致到鳳凰的頂冠、眼睛、爪子和羽毛,都栩栩如生。畬女以針為筆,以布為紙,描摹著色彩斑斕的鳳凰,描繪著自己或者女兒的未來美好圖景。
此外,畬族服裝的發(fā)展過程中,一直有個動態(tài)的變化,那就是隨著民族的遷徙,不斷創(chuàng)新,不斷融入其他民族的服飾精華。從清乾隆年之前的以素衣為主,到后來漸漸將五彩的顏色穿戴到身上,色彩越來越鮮艷,裝飾越來越華麗。到了今天,形成了五彩斑斕的民族盛裝。但是,不管畬族服裝的裝飾怎么變化,不變的是“制裁皆有尾形”。
這里所說的尾形裝飾,既包含了鳳尾,也包含了神獸龍麒之尾。有不少畬民的上衣前短后長,造型頗似龍麒的尾巴。在衣服的腰胯之間,裁剪出“尾形”,這在各民族服飾中是一個普遍現(xiàn)象,是早期性崇拜的暗示和審美符號,讓人隱隱聞到遠(yuǎn)古的氣息。但是,畬族的“尾形”并非完全如此,它還有更深層次的內(nèi)涵。
畬族史歌《高皇歌》唱道:“帝嚳高辛是國號,龍麒出世實(shí)為真。”高辛帝的名字叫帝嚳,是三皇五帝中的一個。據(jù)說,高辛帝將三公主許配給了畬族人的祖先“忠勇王”盤瓠,并給盤瓠的三個兒子分別賜姓盤、雷、藍(lán),女婿賜姓鐘,這就是“畬族四大姓”的來由。于是,畬族人有了祭祀高辛帝與盤瓠的傳統(tǒng),而盤瓠正是龍與麒的化身。
畬族人的服裝完美地將祖先圖騰和民族圖騰結(jié)合在一起,他們通過手中的一針一線,將心中的文化認(rèn)同織繡在了衣服上,明白無誤地告訴世人——我們是盤瓠的后裔,我們是鳳凰的傳人。
除了服裝,最能夠體現(xiàn)鳳凰元素的當(dāng)屬畬女頭上的頭冠。
散布在中國南方大地上的畬民,無論是年輕女性還是老婦或幼女,每一個畬女都要有一頂甚至數(shù)頂屬于自己的頭冠。每到節(jié)慶和重大日子,她們盛裝打扮,頭戴頭冠,載歌載舞。不同地區(qū)的畬女頭冠會有區(qū)別,這成為區(qū)分畬族種群和支系的重要標(biāo)識。
景寧畬女頭冠頂上高高突出,形成“尖尖帽”形狀,冠尾長長翹起,形成“翹翹尾”的姿態(tài)。額頭上的發(fā)髻插著一只振翅欲飛的鳳凰,所有銀飾均為滿工,精雕細(xì)鏤,流光溢彩。各個部件之間以珍珠瑪瑙連接,一串串珠子沿著女子的臉頰掛下來。隨著她們發(fā)出銀鈴般的歡笑,珠子也不停地顫抖著,摩挲著,發(fā)出沙沙響聲。
這種頭冠稱之為“雄冠式”,由鳳箍、抓頭、笄、發(fā)簪、裹紅布、黑色纏頭紗等部分組成。一個雄字,勾勒出了頭冠的氣勢,這種頭冠外形高昂,如同引吭高歌的鳳凰。一頂又高又挺的頭冠戴在頭上,女子的身姿一下子挺拔了不少,看起來更加高挑端莊,充滿貴氣。頭冠以一塊前高后低的三角形木塊作為支撐架,以紅布襯底,正前方和兩側(cè)都鑲有銀片。正面裝飾最為集中,三角形區(qū)域有兩塊貝殼形的銀片,下方為一塊梯形銀片,下有8串瓷珠,掛有鳳凰頭形的銀牌,畬語稱之為“奇喜載”。
畬女頭冠中的佼佼者即為鳳冠,又稱“公主頂”,畬女一般只在婚嫁與離世時佩戴兩次?!帮椧灾椋槔劾邸?,說明畬女非??粗仡^飾,在鳳冠中大量使用珍珠裝飾。珍珠在過去尚屬稀罕物,一只掛滿珠子的鳳冠,對一個普通的家庭來說是一項(xiàng)巨大的開支,相當(dāng)于畬女將一家子的家當(dāng)頂在了頭上。
彩帶是畬族女子必備之物,又稱為花帶、腰帶、子帶、絲帶等。在她們身上,精心編制的彩帶無所不在,如束的腰帶、綁的背帶,服裝的領(lǐng)邊、袖口、褲腳等處都會裝飾各式各樣的彩帶。
畬族彩帶以絲線編織為主,紋飾極其豐富,常見的有各種綿延不斷的吉祥紋理、展翅高飛的鳳凰、十二生肖圖等等,也有敬日、祭祀、巫術(shù)、耕作、狩獵等場景,無論花鳥蟲魚還是人物神獸,一概簡潔而夸張,每一組圖案的背后都是對天地自然的崇敬,也是對美好生活的向往。目前,“畬族彩帶編織技藝”已被列入第五批國家級非物質(zhì)文化遺產(chǎn)代表性項(xiàng)目名錄。
景寧畬族有三大姓氏,分別是藍(lán)、雷、鐘。英川鎮(zhèn)新村村的畬民基本姓藍(lán),是一個氏族聚居的畬族村落。村民藍(lán)紅秀告訴我們,以前畬族姑娘一定要學(xué)會編織彩帶,因?yàn)槟鞘撬齻円簧凶钪匾?、最漂亮的“定情帶”,用來送給心愛的戀人。結(jié)婚當(dāng)天,新郎取出彩帶,將新娘牽入洞房。除此之外,新娘還要在婚服上親自編織有“王、豐、土、田”等字樣的連貫回紋彩帶,畬民們稱之為“十三行彩帶”,這是將美好的寓意織進(jìn)彩帶中,希望夫妻恩愛,也期盼著日子越過越好。如此一來,一條短短的彩帶伸展出畬族姑娘長長的愛情路。
編織彩帶不需要什么特定工具,講究一些的可以擺上木頭制作的織架,不講究的只要有固定絲線的地方即可。家里的門環(huán)、柱子、桌子、凳子,甚至是野外的樹枝、籬笆,畬女只要搬一張小凳子,將絲線一頭拴在固定點(diǎn)上,另一頭拴在自己的腰身上,就可以動手編織。
現(xiàn)年50多歲的藍(lán)世英跟著婆婆學(xué)習(xí)編織彩帶多年,她在我們面前擺開了架勢,將一根細(xì)長的絲線固定在柱子上,以黑線為經(jīng)線,以白線為緯線,拉好經(jīng)緯線之后,開始了隨心所欲的編織。黑一層,白一層,各種圖案和紋飾呼之欲出,她一邊編織一邊唱起了山歌“:一條絲帶斑又長,送給郎子束身上。彩線攔邊雙手織,看到帶子太姑娘……”線條在她手上交織、穿梭、翻飛,一條彩帶很快成型。
畬族彩帶還分為圖案彩帶和符號彩帶,符號彩帶上遍布類似于甲骨文形狀的符號。在眾多的畬族字符里,我發(fā)現(xiàn)了中國傳統(tǒng)紋飾中常用的回文、菱形、方勝字紋等傳統(tǒng)樣式。畬民將這些字符應(yīng)用到服飾、彩帶和香袋等物件中,每一個字符,看似結(jié)構(gòu)奇怪,卻都安插著祖先們的暗語,是他們對自然天地的深情闡述,每一個筆畫,看似簡單的橫豎,實(shí)則是畬民對生命的見解,都通向畬族精神血脈的深處。
(編輯 周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