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玉潔 張宇飛

摘? 要：里耶秦簡在漢字演變中充當著承上啟下的作用，是秦隸的典型代表。重要意義在于，其逆鋒起筆的用筆特征是“隸變”軌跡的清晰呈現(xiàn)，有極高的史料價值。本文以里耶秦簡筆法、筆畫、結構相較篆書的變化等“隸變”現(xiàn)象為基礎，探討了里耶秦簡對漢字結構的影響。從根本上進一步分析其內(nèi)在原因，探索書體風格變化的根源。

關鍵詞：里耶秦簡；隸變；筆法

基金項目：本文系華北水利水電大學2021年校級教育教學研究與改革“新文科背景下漢語國際教育專業(yè)‘中華優(yōu)秀文化課程群建設與實踐研究”；河南省高等教育教學改革研究與實踐立項項目“行業(yè)特色地方高校通識課程模塊化建設及教學改革研究與實踐”（2021SJGLX157）階段性研究成果。

一、里耶秦簡與“隸變”概述

（一）里耶秦簡中“隸變”的沿革

里耶秦簡的出土掀起了一股“當代學術之顯學”的昌盛之風，這不僅對于研究漢字演變、延續(xù)和發(fā)展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而且也極大程度發(fā)展了簡牘學。里耶古城是秦楚兩地重要的軍事基地和經(jīng)濟文化交流，位于酉水流域的東面。里耶秦簡的文字主要是記錄當?shù)卣奈臅?、檔案等內(nèi)容?！半`變”源頭是六國的楚系文字？還是秦系文字呢？我們知道，六國中遺留下來最多的就是楚系文字，盡管里耶秦簡為秦朝紀年，可里耶長期歸楚國的管轄，或多或少一定會受到楚文化的陶冶。由此可見里耶秦簡并不單單是秦代產(chǎn)物，它基礎其實是源于楚國。

（二）關于“隸變”

何謂“隸變”？顧名思義是篆書不斷向隸書轉變的過程?！半`變”一詞最早是唐代文字學家玄度提出的，他在《新加九經(jīng)字樣》中用“隸變”說明古今字形之變，所謂“古今體異，隸變不同”，后來“隸變”成為文字學的一個大概念，不著眼于個別字形的訛變，而是著眼于整個文字的古今之變[1]。由此可見，“隸變”已經(jīng)被人們研究了上千年。“隸變”之后才逐漸形成了具有表達情感的中國書法，書法也因此成為了一門文人藝術?！半`變”是我國書法史上漢字形體一次里程碑式的變革?！半`變”在古體字到今體字的演變過程中扮演著十分重要的角色，可以說沒有“隸變”就沒有今天的漢字。

然而，關于“隸變”始于何時、始于何種文字，不同學者之間一直爭議不斷。有學者認為，“隸變”在六國文字之中已見端倪，如黃惇先生的《戰(zhàn)國竹簡墨跡的筆法問題》一文中，系統(tǒng)地研究倒薤（“蝌蚪”）筆法和圓勢運動，以此證明戰(zhàn)國墨跡文字中這些現(xiàn)象占據(jù)主導。文中通過分析戰(zhàn)國秦漢墨跡文字，得出簡牘、帛書、盟書等古體字的“倒薤”筆法與八分書的“波挑”筆法之間存在繼承與發(fā)展關系的結論[2]。還有學者則認為，六國文字不具有“隸變”普遍性，個別隸書用筆現(xiàn)象和“隸變”沒有直接的關聯(lián)。如徐舒桐先生在《從起筆方式再探戰(zhàn)國文字與隸變的關系》一文通過對秦簡的起筆方式與漢隸的起筆方式進行比較，就明確地將隸變最早開始時間限定為秦系文字時期。不過李家文在其碩士論文《里耶秦筒書法藝術及其隸變研究》中指出，無論是主張隸變是秦系文字特有的現(xiàn)象還是六國文字共同現(xiàn)象，“隸變”始于戰(zhàn)國中期是目前學界普遍的看法。

二、里耶秦簡“隸變”現(xiàn)象

文字創(chuàng)造之始，正體（官方）和俗體（民間）就相伴在一起，裘錫圭曾指出：“與正體的金文相對，甲骨文就是俗體，俗體是日常比較簡潔的字體。”[3]由此可見，正體和俗體二者相互限制，反過來又相互影響，在文字發(fā)展的歷史長河中二者始終形影不離。秦隸在漢字的演變中起著重要的作用。與成熟的漢隸相比，由于篆書的制約，文字技法的變化一直是文字學界關注的焦點，但文字技法的變化卻被忽視，而文字結構的變化則備受關注；而結構無疑只是表面研究。筆法才是文字演變的內(nèi)在原因。在文字演變的過程中，省簡訛變促進了隸變。正如叢文俊先生所說：“草、隸二體分途，工整者日趨成熟的隸書式樣，潦草者不斷省并牽縈而近于章草，書體形象正與前期相反。”[4]里耶秦牘中存在的“隸變”現(xiàn)象大致有四種情況。

（一）“平直化”的點畫揮運現(xiàn)象

西周時期，籀文的書寫有許多曲線。顯然，這個曲線不容易大量書寫。因此，在不斷的實踐中，書者試圖改變這種情況，把復雜的圓周曲線變成一條直線。直線比曲線更容易書寫，書寫時要考慮的因素也更少。例如，在里耶竹簡中，“庭”字長曲線被右下方畫的直線所取代。里耶秦簡在書寫過程中，將小篆婉轉圓潤的形體加以拆解，使得繁密的結構變得更加疏朗，同時書寫筆畫時也更符合自然發(fā)力方式。然后將小篆筆畫中的曲線、半圓形線條、弧形線條改寫成直線，這樣的直線線條已具有“隸變”的特征，因此也成為“隸變”的堅實基礎。里耶秦簡的橫畫體現(xiàn)得更加清楚，大多數(shù)橫畫呈現(xiàn)出向右歪斜與水平能夠存在十幾度的夾角，這是里耶秦簡中普遍現(xiàn)象，也成了里耶秦簡橫畫的特征。例如“有”字的寫法，橫畫“改曲為直”且同樣具備秦簡典型特點橫畫傾斜，跟“有”字在篆體的寫法上有天壤之別（如圖1）。另外，篆體垂引的曲線筆畫在里耶秦簡中已基本平直化，尤其轉折處有極強的方折感，且這類方折型線條規(guī)律性明顯，方折的筆勢也基本相同。整體在規(guī)律勻稱中均呈現(xiàn)向左包圍的形態(tài)。“尉”“同”“何”“司”等字形具備這類典型的方折筆畫，其中帶有方折的部件有“宀”“月”“亻”“口”等（如圖2）。

里耶秦簡中平直化和方折化的筆畫大量出現(xiàn)，以致原本篆書的結字被解散、重構，這一時期的文字處于強烈演化階段，所以秦簡上形體呈現(xiàn)多樣化的勢態(tài)。里耶秦簡中“化曲為直”“化圓為方”的“隸變”情景，使得里耶秦簡從單調(diào)的曲線中掙脫了出來，收筆直接提筆掠筆，用筆兼具方折質(zhì)感，已有“蠶頭燕尾”之意，這與隸書的用筆非常接近[5]。因而，里耶秦簡的書寫更偏實用，但在書寫過程中書家也具有修飾與美化的意識。里耶秦簡剛毅簡潔的節(jié)奏美多體現(xiàn)在其奇巧變幻、靈活多變的特點上。由此可以看出可出里耶秦簡實用與藝術的統(tǒng)一。

（二）“逆筆藏鋒”的厚實敦樸現(xiàn)象

“藏鋒”最早見于東漢蔡邕的《九勢》，其言：“藏鋒，點畫出入之跡，欲左先右，至回左亦爾。藏頭，圓筆屬紙，令筆心常在點畫中行。護尾，畫點勢盡，力收之?！盵6]所謂藏鋒，是指筆畫起筆處和結尾處鋒尖藏而不露的運筆方法，即在落筆時取逆勢和出筆時將筆鋒收在線條中間，筆鋒不外露在筆畫的起收出。逆筆藏鋒是中國書法筆法中重中之重。

里耶秦簡的橫畫起筆逆入，裹毫鋪筆，行筆初具提按變化、一波三折，收筆有兩種形態(tài)：一種尖收，另一種回鋒圓收，敦樸自然。橫畫穩(wěn)定保持逆鋒的起筆方式，是秦系文字書寫者在處理線條時的習慣性起筆方法。然后看豎畫，其豎畫的起筆同樣穩(wěn)定地保持在逆入書寫的狀態(tài)。橫畫和豎畫是漢字中最多的兩種筆畫，其筆法也是最基本的，研究這兩種起筆方式最具有典型性。通過以上的觀察分析我們可以明顯看出：里耶秦簡奉行的逆鋒筆法即是隸書“蠶頭”形態(tài)的雛形，其回鋒收筆是“逆入平出”“燕尾”的根源?！澳嫒敕ā逼鸸P方法，與隸書起筆方式一致，也是隸書線條厚重的主要因素。這種“重左輕右”筆勢不僅直接催生了后世翻折、提按、絞轉等具有變革意義的書寫技法， 也使筆畫形態(tài)變得豐富多樣。

在我國的書法史上，里耶秦簡是“隸變”過程的杰出成果。其提按頓挫轉折的用筆習慣出現(xiàn)，使得書寫速度、力度、輕重緩急上顯現(xiàn)出韻律感。不僅如此，其線條追求揮運的自如，且頗具動態(tài)感，不被含蓄嚴謹?shù)闹袖h而拘束，起筆、行筆、收筆依勢而出，對“隸變”形成點、橫、豎、撇、捺等多種筆劃打下了基礎。在空間的處理上亦突破對稱、等距的限制，書寫意味濃厚。可以說，“隸變”的進程在這種敦厚樸實的風格的影響下，被大大的促進了。更加簡潔的秦隸字體展現(xiàn)出了強大生命力，人們對這種字體的青睞也說明任何力量也阻擋不了文字變革及其文化發(fā)展。

（三）“縮短筆畫”的書寫便捷現(xiàn)象

在里耶秦簡中，縱向筆畫的縮短是非常多見的。筆畫縮短是指在“隸變”進程中，頎長的篆書筆畫被逐漸縮短的情形。隸變過程中，筆畫從復雜盤疊線條中脫穎而出，簡省與縮短之后的筆畫運用在隸書中更為自由，書寫較之篆書也變得更為簡易。橫畫的拉長和撇捺的開展共同造就了隸書的扁平之勢，雄穩(wěn)而又舒展同時又嚴整的感覺便油然而生。由此可以看出形體的變化和字勢趨于平穩(wěn)就成為“隸變”中關鍵的一環(huán)?？v覽隸變的發(fā)展脈絡，隸書最大的改變就是的跳脫篆書的縱勢，而發(fā)展成橫勢，由于簡牘有限的寬度限制，書寫者為了在簡牘上書寫更多的文字，不得不適應橫勢而盡可能的將字形橫展，將字體的長度盡可能的壓縮，那么隸書的結字呈現(xiàn)橫展之勢就是順其自然的事?？s短筆畫，在隸變過程中起到了以下三個作用：1.使文字的結構更加適合平時書寫，增強節(jié)奏感；2.逐步確立了橫向筆畫在隸書中的“主筆”地位；3.篆書縱向字勢的改變，逐步確定隸書橫展之的結字特點。

（四）“方圓兼?zhèn)洹钡钠媲勺兓F(xiàn)象

單一的篆書筆法不僅且不利于快速書寫，在審美上也逐漸脫離那個時代。因此出實用和審美自覺的需求。秦隸與篆書最大的區(qū)別在于隸書發(fā)展出了方折，在用筆上方圓兼?zhèn)?，此后“方圓并濟”的筆法特點出現(xiàn)在漢隸當中。“方圓兼?zhèn)洹北憩F(xiàn)在書寫過程中方筆和圓筆的并用，方筆的運用是在篆書筆法上的一大創(chuàng)新。圓筆圓轉含蓄缺點是過多則顯得輕薄流滑；方筆沉穩(wěn)凝重，但如果有過多的方筆，則顯古板呆滯，缺乏動態(tài)的缺點又會顯現(xiàn)出來。里耶秦簡多呈現(xiàn)方圓兼?zhèn)涞默F(xiàn)象，筆畫方中有圓，圓中有方，變化中又不失穩(wěn)健，凝重中又有幾分婉轉多姿。這種“方圓兼?zhèn)洹钡墓P法形式在后來的行草書、楷書中都有繼承，對后世有著深遠的影響。因此，隸書圓筆和方筆相得益彰，既靈動又沉穩(wěn)。“方圓兼?zhèn)洹庇直憩F(xiàn)在折筆的表現(xiàn)形式上，有圓折和方折，還有連筆和斷筆兩種折筆方式。隸變進程中，折筆的雛形便由此而來。其中的“陽”“司”“空”“有”“弗”等字都為連筆轉折，而“郡”“智”“彖”“頁”等字是兩個筆畫斷開之后相銜接而產(chǎn)生折筆之意，自然天成，毫無痕跡（如圖3）。

三、里耶秦簡藝術啟發(fā)

發(fā)生隸變的根本原因在于用筆的自由化和隨機化得到了充分的發(fā)揮，里耶秦簡正處于打破篆書規(guī)則最激烈的階段?？v觀兩年多來我國書法的書寫模式，抒情貫穿于隸變之后的所有書體風格之中。而竹簡的特殊材料是竹簡與碑文的主要區(qū)別，也是書法抒情生命力的來源?？梢哉f，自隸變以來，漢字書寫逐漸發(fā)展成為一種具有情感生命的表現(xiàn)形式，蘊含著書家的情感特征，因此才有書法的美。里耶秦簡的藝術水平很高，這得益于自由書寫的心理，這些竹簡原本是實用的，但卻在書法史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記。在里耶秦簡中有一點值得注意，那就是一篇文章書寫完之后，經(jīng)常寫出某某的“手”一組字樣，這個“手”就是今天“書”的意思，正如當今書法作品的末尾落款某某“書”這種格式，這顯然是從秦簡的署名格式中衍生而來。后世的書法創(chuàng)作通常都從臨摹古人中來，拋棄了書法的實用性，過度追求書法的藝術表達，不能做到藝術與實用相結合。但在里耶秦簡中，沒有這種書寫區(qū)別。里耶秦簡歷史悠久，書法家純真自然的書寫狀態(tài)往往表現(xiàn)出豐富的藝術魅力，因為在書寫時融入了情感。我們就是要學習和吸收其中好的因素，學會通過書寫表達真情實感，而不是流于表面，要從藝術的發(fā)展中不斷繼承和創(chuàng)新?？偠灾镆睾喼械乃囆g語言還遠不止這些，通過吸收之后要為我們的書法創(chuàng)作所用[7]。

秦朝的歷史被記錄在里耶出土的大規(guī)模秦簡中。同時，處在獨特的“隸變”書法風格時期的里耶秦簡，也成了當代人們追求古法的參考。當然，我們?nèi)跁炌?、總結學習，不能簡單地模仿，要用現(xiàn)代風格的創(chuàng)新藝術形式的書風來表達。秦簡書法藝術正處于“隸變”的重要階段，繼承了春秋時期的解散篆構，開創(chuàng)了西漢書法和東漢碑刻的先河。里耶秦簡的“方折”及“逆鋒”的獨特風格，讓我們感受到“隸變”的獨特精神，也讓書法史充滿了時代感。

四、結語

隸書的變化是一個不易察覺的過程，它遵循著自己的發(fā)展規(guī)律，首先是以草篆為基礎，通過草化、簡化解散篆體，形成古隸；在漢代規(guī)范化、正確化的基礎上，采用波挑筆法進行粉飾，形成漢隸，之后形成官方文字?！半`變”本義是隸書的演變，但“隸變”又不局限于早期的隸書，包括正楷的演變、草書的演化。由隸書演變出的楷書、草書、行書皆屬于“隸變”的廣義范疇，但楷化和草化的發(fā)展導致全新書體的發(fā)展，這對我國書法史的發(fā)展具有重要意義。

在分析里耶秦簡隸變現(xiàn)象的類型時，還應注意以下幾個問題：（一）同一階段的文字發(fā)展往往是不平衡的，這種現(xiàn)象充分表明，書體的演變不是朝著同一個方向發(fā)展，而是呈多角度向前發(fā)展的。當我們把筆觸劃分為不同的類型時，我們需要一些象征性的對象，我們應該把一個或幾個簡單的筆觸看作是高級發(fā)展的狀態(tài)。相反，如果一種新的書寫風格出現(xiàn)在許多簡的作品中，它可以分解成下一個階段的改革，這需要一定的劃分標準，只有少數(shù)偶然事件不能決定書體發(fā)展的總體趨勢。（二）隸變時期書法風格的劃分和分類，應以出土文物和傳世文獻作為判斷依據(jù)，并結合書法家的審美標準作為依據(jù)。（三）本文的觀點只是針對已發(fā)表的版本進行研究，還不夠全面，需要今后進一步研究。

參考文獻：

[1]陸錫興.“隸變”問題討論（下）——隸變是一個文字發(fā)展階段[J].歷史教學，1992（9）：52.

[2]黃惇.戰(zhàn)國竹簡墨跡的筆法問題[J].書法研究，2016（1）：136-151.

[3]戴倩.從里耶秦簡用筆方式看文字結體的變化[J].大眾文藝，2021（3）：222-224.

[4]從文俊.中國書法史：先秦秦代卷[M].南京：江蘇教育出版社，2002：318.

[5]宋寒曉.秦漢簡牘隸變的書法形態(tài)研究[D].天津：南開大學，2017.

[6]徐舒桐.從起筆方式再探戰(zhàn)國文字與隸變的關系[J].中國書法，2018（12）：72-77.

[7]彭育龍.淺論里耶秦簡對書法創(chuàng)作的啟示[J].美術觀察，2017（9）：92-93.

作者簡介：

韓玉潔，博士，華北水利水電大學教師副教授，主要從事生態(tài)批評、美學及文化研究。

張宇飛，華北水利水電大學美術學碩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