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荔君

摘 要：經濟重心南移現象作為一種經濟活動表現，能夠體現我國古代社會的發(fā)展軌跡。隋唐時期尤其是中唐起，經安史之亂的重大歷史轉折，在政治原因及北方環(huán)境的惡化等多種因素影響下，經濟重心南移是明確的。經濟重心轉移這一現象的產生是具有過程性的，因此這一現象應在北方與南方均留下了“痕跡”。文章擬從以長安為代表的北方地區(qū)在經濟重心轉移這一過程中產生的社會生活變化，以及以揚州為代表的南方地區(qū)該階段生產生活變化的相關考古材料兩方面入手，對隋唐時期經濟重心南移的表現加以探討。

關鍵詞：隋唐；曲江池遺址；昆明池遺址；九華山古銅礦；經濟重心南移

DOI：10.20005/j.cnki.issn.1674-8697.2023.08.038

黃河流域是華夏文明的發(fā)祥地，人口較為集中，較早便得到了社會活動的開發(fā)，成了最早的經濟中心。我國古代社會經濟重心南移的開端雖在學界仍有所爭議，但經濟重心南移這一現象伴隨著多個歷史階段的發(fā)展已得到較多考古資料的證實。隋唐時期的中原北方地區(qū)為國家政治、經濟、文化中心所在，尤以兩京地區(qū)最為繁盛。但隨著唐王朝逐步走向衰落，自然資源與生產條件更適宜生產生活及經濟發(fā)展的南方地區(qū)逐漸登上了歷史舞臺，經濟重心逐漸南移。這一經濟活動現象并不是一蹴而就的，是具有過程性的，因此，在北方與南方地區(qū)均留下了經濟發(fā)展或走向衰敗或逐漸興盛的例證。

1 北方地區(qū)

伴隨著經濟重心轉移這一進程的發(fā)展，北方地區(qū)作為轉移的“輸出地”，會產生人員的流出、城市的逐步衰落、貿易往來的頻率逐漸降低等多種負向表現，因此城址的規(guī)模變化、手工業(yè)生產活動及其產品的變化往往是最能反映經濟重心轉移現象的?！敖洕A決定上層建筑”，因而隨著物質的不斷豐富，人民的精神追求也在不斷地提升，即經濟發(fā)展的繁榮情況與該階段社會生活的豐富程度應是正相關的，因此能夠反映出社會生活豐富程度的相關考古材料，也應是側面反映當時社會經濟發(fā)展情況的例證。以下將從長安地區(qū)的曲江池、昆明池兩個遺址的相關考古材料入手，進行分析探討，試以其在隋唐時期的變化來說明隨著經濟重心的南移北方的衰落情況。

1.1 曲江池遺址

據文獻記錄，芙蓉園即曲江池，位于長安城東南隅。由于現代西安城是疊壓于隋唐長安城之上的，完整的考古揭露難度大，因此多年來考古工作者只是在隋唐長安城遺址上展開了一些勘探和局部發(fā)掘，并于1960年完成了對曲江池等遺址的初步勘察。根據陜西省文物管理委員會對曲江池遺址的實探結果（圖1），曲江池岸曲折不甚規(guī)整，但整體呈南北走向狹長的長方形，南北長1700余米，東西最寬處600余米，周長4000余米，面積大約為70萬平方米。這與《太平御覽》中的記載，即曲江池的規(guī)模是“居地三十頃，周回十七里”相對應。西漢以后，長安城頻頻遭到毀壞，曲江池也因常年無人管理、修繕而破敗。直到隋朝重新修復長安城并營建隋大興城時，曲江池所在的東南園林區(qū)域才又被重視起來。

唐長安城修建時基本沿襲了隋大興城的建制，沿用“芙蓉苑（亦作芙蓉園）”之名，也稱為“南苑”，曲江池的繁華勝景到玄宗時期達到頂峰狀態(tài)，成為都城內首選的休閑游覽的景觀地。唐玄宗時期，對曲江池進行了疏浚、修鑿與增修，使其面積進一步擴大，這在《資治通鑒》卷第二百四十五中也有相關記載：“池周回六里余，唐周七里，占地三十頃，又加展拓矣?！崩罴澋摹稇洿喝涨绾笤S至芙蓉園》詩中亦提及了春日游芙蓉園的事：“春風上苑開桃李，詔許看花入御園?！辈⑶以谠娭刑貏e點明是奉詔進入芙蓉園。宋之問也有《春日芙蓉園侍宴應制》一詩，都表明了芙蓉園為皇家御苑的性質。并且從杜甫“苑外江頭坐不歸”“城上春云覆苑墻”等詩句，可以看出芙蓉園有圍墻環(huán)繞，反映出芙蓉園非應招不得入內，并不是尋常民眾可隨便進入游覽之地。

唐玄宗時期，為方便由皇宮往來芙蓉園，還沿外郭城東墻修建了夾城。夾城又稱復道，經考古勘探確定夾城位于外郭城東墻以西23米，并與之平行，其北連大明宮，南至芙蓉園，供皇帝在大明宮、興慶宮和芙蓉園之間自由潛行往來，免受路人煩擾喧囂①。在夾城通向芙蓉園處，專開了一城門稱“新開門”，今天西安城還有新開門這一地區(qū)沿用古名，該地區(qū)向南即為曲江池遺址公園。夾城的出現與使用，反映了唐玄宗時期往來芙蓉園的頻繁。

但盛景不長，安史之亂后，唐王朝喪失了大量人口，國力銳減，曲江池沿岸大批建筑被毀。太和九年（835），唐文宗僅對紫云樓、彩霞亭進行了小規(guī)模修葺。隨著唐王朝的進一步衰落，曲江池也因疏于管理，破壞更甚。《南部新書》記載：“曲江池，天祐初，因大風雨，波濤震蕩，累日不止。一夕，無故其水盡竭，自后宮闕成荊棘矣。今為耕民畜作陂塘，資澆溉之用?！敝链藭r，曾經作為風景文化娛樂中心的曲江池及周圍區(qū)域已至沒落，不復繁華，往后隨著經濟重心及政治中心的轉移，長安地區(qū)的人口密度與發(fā)展程度再也無法達到隋唐時期的高度，因此這一休閑娛樂中心也再沒有恢復過隋唐時期的盛況。而今天，曲江池遺址被建為大遺址公園，長安城東南隅自大雁塔至曲江池這一區(qū)域又成了名勝地，吸引眾多市民與游客來此參觀，是人們休閑娛樂的好地方，這也從側面反映出文化設施的發(fā)展狀況與經濟發(fā)展程度之間密切的正相關聯系。

1.2 昆明池遺址

與曲江池皇家禁苑的性質不同，昆明池就如同現在西安市的南湖公園一般，自漢代擴建而成之后便成了民眾平時皆可游覽的風景點。昆明池所處位置在周秦時期原本便有池沼，后經元狩三年（前120）和元鼎元年（前116）的兩次擴建，成為一處體量較大的人工湖泊，作為公共園林供民眾及游客參觀游宴。

阿房宮與上林苑考古隊在配合陜西省斗門水庫項目建設過程中，又再次對昆明池進行了大規(guī)?？脊趴碧?，確定了昆明池的范圍。通過試掘確定了存在早晚兩期池岸，分別形成于西漢及晚唐時期，與文獻中記載的昆明池于唐代曾修整擴建相對應。根據試掘可見西漢時期至唐代的昆明池占地約14.2平方千米，而唐擴建至15.4平方千米，池中未見島嶼痕跡，且最深處約3.3米②。根據已進行的考古工作可知元鼎元年（前116）除了修建昆明池本體外，還在岸上新建或重修了一些建筑，另外還造有樓船?？脊殴ぷ髡咴诔貎劝l(fā)現了一些專門為像樓船這樣吃水較深的大船修建的航道痕跡。并且昆明池周圍著名的亭臺樓閣如長楊觀、細柳觀等亦是在此時建成的。自此昆明池成了民眾游覽的公共園林，直至后期由于淤堵等原因，造成園區(qū)環(huán)境惡化又無力修繕，最后逐步被廢棄。

昆明池作為人工湖泊，原本建有較為完善的進出水系統，昆明池水引自秦嶺石砭峪，考古工作在池岸南線的西端發(fā)現了進水口遺跡，并在池岸東線發(fā)現了東向的出水溝渠。但發(fā)展至唐代，受各種因素影響，仍舊出現了嚴重的淤積問題，文獻中明確記載了三次疏浚記錄，前兩次為了解決水源問題，分別在太宗與德宗時期進行。而《資治通鑒·唐記·唐紀六十一》中記載了第三次疏浚則發(fā)生在大和九年（835），即唐文宗時期，“發(fā)左右神策千五百人，浚曲江及昆明池”。文宗較為喜愛游覽風景名勝，想將長安城兩大都城盛景都恢復到盛唐時的狀態(tài)，然而昆明池占地面積巨大，但此時長安地區(qū)的財力與人力已明顯下降，不足以支撐疏浚工程的巨額經費消耗。根據《舊唐書·本紀·卷十七》的記載：“時鄭注言秦中有災，宜興土功厭之，乃浚昆明、曲江二池……乃知天寶以前，曲江四岸皆有行宮臺殿、百司廨署，思復升平故事，故為樓殿以壯之。王涯獻榷茶之利，乃以涯為榷茶使。茶之有榷稅，自涯始也?！笨芍隧椆こ套罱K是通過征收茶稅提供資金保障及通過五行卜卦之術造勢實現的。本次修復雖順利進行，但已是強弩之末，唐代以后，昆明池仍舊未能擺脫逐漸干涸的態(tài)勢，也基本不見有關修浚昆明池的記載。通過文獻記載可以看到最后一次對昆明池的修繕是在既沒有足夠的經費，亦缺乏民眾支持的情況下強行進行的，甚至采用了類似“大楚興陳勝王”的輿論造勢方法，由此可見，中晚唐時期中央政府的財力衰弱以及長安地區(qū)人民生活已經不似前期一般，他們已無心娛樂游玩，民眾真實的需求反映出此時經濟的衰落。

這兩處遺址的廢棄均與政治中心的轉移、關中地區(qū)的旱災及環(huán)境惡化有關，無人主持疏導工作加劇了淤塞的情況，同時人員的流出與經濟的衰落使當地物力、財力、人力均不足以支持對其再做整治工作，娛樂宴飲的需求度降低可能也是導致這兩處昔日繁盛的游覽盛景逐步走向荒廢的原因之一。因此，隋唐時期曲江池、昆明池的變化與最終的荒廢既反映了造成經濟重心南移的原因，又體現了其帶來的結果，是北方地區(qū)該階段社會發(fā)展情況的縮影。

2 南方地區(qū)

與北方地區(qū)不同，南方地區(qū)作為經濟重心轉移的“輸入地”，隨著人員及技術的流入，經濟繁榮帶來社會多方面正方向發(fā)展，州府城的建設、農業(yè)手工業(yè)的發(fā)展等均是這種發(fā)展的例證。

2.1 揚州城

揚州城作為隋唐時期南方城市發(fā)展的一個代表，其在隋唐時期的演變能明顯體現當地受經濟發(fā)展產生的影響。唐初揚州城僅有子城部分，隨著唐王朝經濟發(fā)展，為了加強商業(yè)貿易，便利運輸供給中央，向兩京地區(qū)運輸糧草、鹽、鐵、茶等物資，作為樞紐的揚州城經濟得到快速提升，往來人員逐漸增多并居于城內。因此，揚州城于建中四年（783）與晚唐乾符六年（878）兩次外擴修建羅城部分，使揚州城面積增大（圖2），對揚州城及周邊商業(yè)、手工業(yè)發(fā)展起到更大的助益，使其在江淮地區(qū)逐步成為經濟重鎮(zhèn)。

揚州城內出土有宜興窯、越窯、定窯、鞏縣窯、壽州窯、景德鎮(zhèn)窯、長沙窯、洪州窯、磁州窯等全國各地名窯燒造的瓷器，突顯了揚州城受漕運發(fā)展影響，經濟不斷繁榮并逐漸演變?yōu)樗肪W樞紐的中心地位。同時揚州城還有諸多波斯釉陶、胡人俑等外來器物及外國人的墓葬，這也得益于揚州作為海上絲綢之路的港口帶來的貿易，使揚州在此時成了一座國際貿易都市。這些頻繁進行的經濟活動為揚州帶來的是人力、物力、財力多重的提升，也使這座城市得到了擴張與發(fā)展。

2.2 九華山古銅礦遺址

考古資料顯示，1975年在揚州槐子橋附近的唐代窖藏中出土的開元通寶及乾元重寶錢幣總計超14萬枚，這不僅體現出揚州地區(qū)的經濟繁榮，亦能反映出南方地區(qū)冶銅的需求量應是較大的。如同新疆地區(qū)的蘇巴什佛寺一般，出土銅錢較多的遺址附近多有銅礦分布提供物質支撐。以下試以隋唐揚州城地區(qū)的一處銅礦遺址為證，說明南方經濟實力增強的情況。

隋唐時期，錢幣及銅鏡的制造和使用相當廣泛。屬于淮南道的揚州和江南道的昇州，手工業(yè)及物產雄踞全國之冠。因此，江南地區(qū)當時多處均有銅礦的開采，如江都、廬江、江寧、余杭等地都發(fā)現了銅礦的遺跡。其中有一處九華山古銅礦遺址較具有代表性，為唐時全國產量較大的銅礦之—。該礦址于1974年被發(fā)現，1987年由南京市博物館與南京博物院合作對該礦址進行了調查。

九華山古銅礦遺址位于南京市江寧縣湯山鎮(zhèn)東北3千米的南山，《輿地志》記載：“銅山，在府（即南京）東南七十里，周十九里，昔嘗采銅于此，因名?！本湃A山銅礦到目前為止，共發(fā)現4個古采場。4個采場平面均不甚規(guī)整，空間大小不等，總面積約1000平方米。其中4號采場規(guī)模最大，南北長206米，東西寬23米，最高處5米?！肚【淙菘h志》亦載：“銅鐵：出銅山。銅山有銅冶，今廢?！庇州d：“唐天寶間至南唐后主時，于升州句容縣置官場鼓鑄，器物上多有監(jiān)官花押。今學宮祭樂器品，尚有古鑄?！爆F在該地區(qū)依舊有銅山行政村及銅窯自然村等，這些村名、地名都是該地曾大量開采銅礦的歷史見證，可見銅礦生產鼎盛時期的規(guī)模。九華山古銅礦遺址中出土的瓷器從胎質灰白、釉色青黃泛綠且多施于上腹，到典型器型都與唐代宜興窯燒造的瓷器相類似，因此推測這批器物應為宜興窯產品，時代大體屬唐代中晚期。這與前文所述揚州城作為漕運樞紐的地位，并帶動周邊手工業(yè)發(fā)展互為例證。同時這一古銅礦遺址距離揚州較近，為進一步認識揚州城在該時期成為鑄銅中心及南方經濟重鎮(zhèn)提供了重要證據。

作為南方地區(qū)城市發(fā)展代表的揚州城以及其周邊作為手工業(yè)發(fā)展代表的九華山古銅礦，這兩處遺址都是人員與財力的“輸入地”，其在隋唐時期的發(fā)展與興盛體現出了隨著經濟重心南移現象產生的實際影響，也是南方地區(qū)該階段社會發(fā)展情況的縮影。

3 結語

本文在南北兩區(qū)分別選取了園林建設發(fā)展、城址變遷、手工業(yè)發(fā)展的考古資料作為經濟重心轉移現象的例證，受筆者研究水平及考古發(fā)掘資料搜集程度的限制，僅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做了淺顯的整理與基于個人理解的探討，希望日后可以通過更完善的思考對該問題進行更嚴謹的研究論證。同時希望隨著正式發(fā)掘工作的開展產生更多的考古資料，為該問題的深入提供更加豐富的研究資料。

注釋

①杭德州，雒忠如，田醒農.唐長安城地基初步探測[J].考古學報，1958（3）：79-93，155-156，162-170.

②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西安市文物保護考古研究院，阿房宮與上林苑考古隊.西安漢唐昆明池水系的考古勘探與試掘（2012—2016）：關中地區(qū)夏商周、秦漢水利工程的集中發(fā)現，漢唐都城近郊水系考古的突破性成果[N].中國文物報，2017-03-24（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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