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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江流日夜(二)

        2023-06-09 03:17:48江蘇
        金山 2023年5期

        江蘇/ 林 敏

        字幕:兩年以后

        標營,操場上。

        陶駿保對已改任三十四標二營管帶的林述慶說:“這次秋操于11月18至21 日在安徽太湖縣舉行,參加的部隊有湖北新軍第八鎮(zhèn)、我們九鎮(zhèn)和安徽的三十一混成協(xié),檢閱大臣為陸軍部尚書蔭昌和端方。前三天戰(zhàn)場角力,最后一天是閱兵式?!?/p>

        林述慶:“八百健兒齊踴躍,可惜不是岳家軍?!?/p>

        陶駿保神秘一笑:“有好消息!”

        林述慶:“什么?”

        陶駿保:“安徽‘岳王會’你知道吧?”

        林述慶點頭:“知道,會中許多骨干,如冷御秋、熊成基,都在九鎮(zhèn)干過?!?/p>

        陶駿保:“‘岳王會’擬利用太湖秋操發(fā)動起義,推舉冷御秋為起義總指揮,派人到江寧來與我們聯(lián)絡?!?/p>

        太湖縣,秋操校場。

        觀閱將校、官員和外國觀察員云集。

        陶駿保令旗一揮,對九鎮(zhèn)氣球偵察隊下達命令:“開始!”

        碩大的橢圓形氣球冉冉升起,飄至空中,該氣球直徑約三米,長約十余米,下系巨纜,固定在大絞盤上,由士兵搖軸旋轉升降。氣球下懸吊籃,吊籃中站著陶駿保和傳令兵,他們對遠方觀察瞭望,居高臨下地指揮地面部隊的行動。

        徐紹楨指著氣球對外國觀察家說:“我們用從日本購進的‘山田’式氣球組建了氣球偵察隊,我國最原始的空軍由此誕生?!?/p>

        陶駿保連續(xù)發(fā)出命令。

        傳令兵不斷揮舞令旗,步、馬、炮、工程、輜重等兵種整齊、有序地變換著進攻、撤退、設伏等各種戰(zhàn)術隊形,塵土飛揚、殺聲震天,引來圍觀的人們發(fā)出一片贊嘆聲。

        外國觀察家交口稱贊:“步兵訓練最佳,炮兵操練純熟?!?/p>

        太湖縣新軍營區(qū),二營營部設在露天營帳內(nèi)。

        陶駿保鉆進營帳:“冷御秋被端方抓走了!”

        林述慶:“為什么?”

        陶駿保:“‘岳王會’派來的聯(lián)絡員不慎走漏了風聲。”

        林述慶:“這次計劃又落空了。”

        陶駿保:“通知大家,停止一切活動?!?/p>

        食堂設在營帳內(nèi)。

        林述慶邊吃飯邊聆聽幾個軍官的談話:“冷御秋被關進了江寧大牢,備受酷刑,雖昏厥三次,但沒說一個字。”

        “是條漢子?!?/p>

        林述慶不動聲色,匆匆吃完飯,放下碗走出營帳。

        太湖縣,九鎮(zhèn)營區(qū)。

        林述慶率領機關炮隊(重型機關槍12門)向校場走去,準備演練。

        陶駿保騎馬馳來,大聲說道:“大司馬和老帥有令,立即終止秋操,各部拔營返回駐地。”

        林述慶揮手示意機關炮隊回營,然后問道:“出了什么大事?西太后和光緒死亡都沒有取消秋操啊?!?/p>

        陶駿保:“19日晚,安徽新軍三十一混成協(xié)馬營隊官熊成基乘秋操之際安慶城內(nèi)兵力空虛,鼓動炮營和馬營1000多人起義,打算攻占安慶后趕赴太湖,號召秋操清軍,攻奪南京。蔭昌和端方得到消息后,立即命令安徽巡撫朱家寶率領參演的馬步七個營回防安慶?!?/p>

        林述慶:“這是第一次由新軍發(fā)動的起義啊。”

        陶駿保點頭:“是新軍打響的反清第一槍。”

        林述慶:“‘岳王會’為什么不事先通知我們?”

        陶駿保:“可能是時間太緊,來不及吧?!?/p>

        林述慶:“立即行動啊,還等什么!”

        陶駿保搖搖頭:“我們已經(jīng)被盯上了,清廷特派第八鎮(zhèn)和海軍從水陸兩路對我們監(jiān)視包圍,無法響應。”

        徐紹楨騎馬過來,對林述慶、陶駿保說:“安慶那幫革軍已經(jīng)被擊敗逃散了?!?/p>

        陶駿保對林述慶使了個眼色,與徐紹楨策馬揚塵而去。

        林述慶拔出佩刀,用力插在地上,發(fā)泄胸中的怒氣。

        江陰,興國塔前。

        已經(jīng)改任十八協(xié)三十六標一營管帶的林述慶與已是同盟會員的二營管帶劉成交談。

        林述慶:“從十七協(xié)到十八協(xié),從江寧到江陰,四年中換了三個標,就是職務不動,還是管帶。”

        劉成:“上邊對你不放心,控制使用?!?/p>

        林述慶:“數(shù)年以來,九鎮(zhèn)軍官幾經(jīng)淘汰,我生怕被逐出軍隊,辜負了組織和伯先對我的囑托,能夠留在軍中就是勝利?!?/p>

        劉成點頭。

        林述慶對劉成說:“伯先托人帶信來說,他們正在統(tǒng)籌廣州起義,伯先任總指揮,竟成也奉召去了廣州參加?!?/p>

        劉成:“這次是要大干一場了,天可憐見,但愿旗開得勝,馬到成功?!?/p>

        電閃雷鳴,大雨傾盆。

        林述慶站在宿舍窗前,雙肩聳動,默默流淚。

        劉成:“搞革命真難哪。”

        林述慶:“人生之光榮,不在永不失敗,而在能屢仆屢起?!?/p>

        字幕:一九一一年

        江陰,一營營部。

        林述慶:“7月31日,同盟會中部總會在上海召開成立會,宋教仁、陳其美等五人為負責人。中部總會奉東京本部為主體,擔負指導長江流域各省起義的重任。這說明決策層把革命重心從珠江流域轉到了長江流域?!?/p>

        劉成:“很有必要?!?/p>

        林述慶:“長江分會夭折了,中部總會繼之而起,伯先犧牲了,宋君挺身而出,革命的浪潮永遠不會停息!”

        武昌,起義軍占領楚望臺軍械庫,十八星旗迎風飄揚。

        一營營部。

        林述慶興奮地對劉成說:“天運興漢!新軍第八鎮(zhèn)經(jīng)一夜激戰(zhàn),克復武昌全城!”

        劉成熱淚盈眶:“老天爺終于睜開了三分眼!真是天佑共和啊!”

        林述慶:“武昌起義的成功,說明中部總會首先在長江流域進行武裝斗爭的戰(zhàn)略是完全正確的?!?/p>

        江陰,三十六標標部。

        十八協(xié)協(xié)統(tǒng)杜淮川對林述慶等軍官說:“奉徐統(tǒng)制命令,三十六標從江陰調(diào)防鎮(zhèn)江。”

        林述慶眼中流露出興奮的神情,吟道:“一水橫陳,連崗三面,做出爭雄勢……”

        陰霾滿天,哀鴻遍地。

        林述慶騎著白馬,率領新軍第九鎮(zhèn)十八協(xié)三十六標一營行進在鎮(zhèn)江地界的道路上。

        鎮(zhèn)江城樓、城墻出現(xiàn)在眼前,林述慶情緒有點激動,剛想說什么,突然目光一緊,眉頭高聳,臉色嚴峻。

        城外原野上密集地棲宿著成千上萬本地及從蘇北逃荒來的饑民。

        地上擺放著一具具用蘆席覆蓋的饑民尸體。

        很多饑民垂死掙扎,奄奄一息。

        尚能活動的饑民衣不蔽體,痩骨嶙峋,嗷嗷待哺。

        饑民中有些大人和小孩跪在地上,在頭上或身上插著草標賣身,價碼只有幾十文,最多一元二元。

        林述慶目睹這一切,臉上交織著憐憫、悲哀、震驚、憤怒的表情,他心潮起伏,難以平靜。

        一營由城門進入城內(nèi),林述慶按轡緩行,打量著街道兩旁的景況。

        鎮(zhèn)江市面蕭條,行人神色驚惶不安。

        乞丐向路人伸手哀討,狀甚凄苦。

        官錢局前,人頭攢動,擁擠不堪,本地中產(chǎn)階層及富人爭相提取現(xiàn)款,準備逃往上海等大城市。

        林述慶的目光投射在貼于街道兩旁建筑物上的標語:“官兵收復漢口”,“鄂亂指日平定”。

        林述慶嘴角浮現(xiàn)出嘲諷的笑意,審視著彤云低垂下的古城。

        鎮(zhèn)江,新軍兵營,一營營部。

        林述慶對劉成說:“總會指示我們努力控制駐鎮(zhèn)新軍,做好響應武昌起義的準備?!?/p>

        新軍兵營操場。

        林述慶對官兵們訓話:“鎮(zhèn)江是個好地方啊,白蛇傳、劉備甘露寺招親天下聞名,南宋名將韓世忠在鎮(zhèn)江江面大戰(zhàn)金兀術,梁紅玉金山擂鼓助陣,金兵大敗,金兀術的女婿龍虎大王被宋軍活捉,鎮(zhèn)江之戰(zhàn)為南宋立國以來‘中興武功第一’。我們來到這英雄之地,當追思我漢族先烈,勿忘種族仇恨?!?/p>

        京口都統(tǒng)署。

        幾只木箱打開,里面擺放著250桿簇新锃亮的日式快槍。

        京口駐防副都統(tǒng),62歲的載穆指著快槍說:“江督張大人捎來的最新款的日式快槍?!?/p>

        參謀長恩沛拉開槍栓看了看說:“好槍!”

        載穆:“立即發(fā)下去!”

        幾個衛(wèi)兵將木箱抬下。

        載穆臉色陰沉、焦慮不安地說:“今年入夏以來,鎮(zhèn)江暴雨成災,城鄉(xiāng)低洼之地成了澤國,堤圩盡壞,田舍無存;谷米價格暴漲,其他柴薪蔬菜及日用品也漲了三倍;商業(yè)金融停滯,銀價飛漲,數(shù)千名失業(yè)織綢機匠擁入府署要求賑糶;搶米風潮此起彼伏,饑民動亂時有發(fā)生。”

        恩沛:“確實,是夠亂的?!?/p>

        載穆憂心忡忡地說:“民氣不靖,人心思亂,我感覺就像是坐在將要噴發(fā)的火山口上,寢食難安哪!”

        “照您的吩咐,各城門增加了守衛(wèi),巡防營在城內(nèi)外徹夜巡邏戒嚴,軍警在各關卡、碼頭嚴密偵查往來船舶客商,嚴禁私帶軍火?!倍髋嬗懞玫卣f,“都統(tǒng)指揮如意,鎮(zhèn)江城鐵桶一般,革命黨休想染指!”

        載穆:“更有那肘腋之患,一旦竊發(fā),為禍甚烈!”

        恩沛:“您說的是駐鎮(zhèn)新軍?”

        載穆:“這支部隊里有很多革命黨人,一直在頻繁活動,等待時機,張大帥要我們嚴加防范!”

        新軍營地小道上。

        林述慶、劉成低聲交談。

        劉成:“軍中一舉一動俱有江寧偵探,如有泄漏,立刻就會招來禍患。”

        林述慶:“時間緊、任務重,發(fā)展革命力量的工作不能停頓,多加小心就是了?!?/p>

        一營營房內(nèi)。

        林述慶把《民立報》《神州日報》《國粹日報》《天鐸報》《革命軍》《警世鐘》等報刊分發(fā)給士兵們。

        劉成:“這是林管帶購買的,大家互相傳閱?!?/p>

        士兵們捧著報紙、雜志認真閱覽。

        隊官楊韻珂說:“林管帶真是用心良苦啊,他是通過這種方法使大家了解時局、提高認識。”

        林述慶向楊韻珂投去贊賞的一瞥。

        楊韻珂看著《民立報》增刊“武昌革命大風暴”專欄,不禁念出聲來:“秋風起兮馬肥,兵刃接兮血飛,蜀鵑啼血兮鬼哭神愁,黃鶴樓頭兮忽樹革命旗。噫!長江中下游七八月間真多事哉?!?/p>

        京江澡堂。

        包廂內(nèi),載穆和十八協(xié)協(xié)統(tǒng)杜淮川披著浴巾邊喝茶邊交談。

        杜淮川:“林述慶雖然只是一營管帶,但能以術結將士心,在全協(xié)官兵中威望很高,比我高?!?/p>

        載穆做了個除掉的手勢,壓低聲音:“能不能把他……”

        杜淮川搖搖頭:“林述慶身手矯健,機警異常,恐怕不容易得手,要是讓官兵們知道,將難以收場?!?/p>

        載穆惡狠狠地說:“你是十八協(xié)協(xié)統(tǒng),難道就聽任部下胡作非為嗎?如果出了事,你怎么向江督張大帥交代!”

        杜淮川嚇得閉上眼睛。

        新軍一營營部。

        楊韻珂把包內(nèi)的《嘉定三屠》《揚州十日》《中國同盟會總章》等書還給林述慶。

        楊韻珂:“看了這些書,夜里睡不著,真沒想到滿清韃子對我們漢人這樣兇殘狠毒!”

        林述慶:“如今清政府成了‘洋人的朝廷’,對列強奴顏婢膝、割地賠款,我華夏被瓜分的日子不遠了?!?/p>

        楊韻珂:“這樣腐朽的朝廷應該推翻!管帶,介紹我加入同盟會吧!”

        林述慶高興地說:“好啊,歡迎你!”

        窗外一偵探竊聽,轉身溜走,劉成隱身在墻角,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營部小屋內(nèi)。

        林述慶領著楊韻珂舉起右手向著掛在墻上的同盟會會旗宣誓:“驅除韃虜,恢復中華……”

        營內(nèi)通道上。

        杜淮川領著一隊荷槍實彈的士兵氣勢洶洶地向一營營部快步走來。

        一營營部內(nèi)。

        林述慶領著楊韻珂繼續(xù)宣誓:“……矢信矢忠,有始有終,如或渝此,任眾處罰。”

        杜淮川率兵沖進屋內(nèi),不由愣住了,只見林述慶和楊韻珂在下圍棋,劉成在一旁觀戰(zhàn)。

        林述慶起身,熱情地招呼道:“協(xié)統(tǒng)大人到此,有何賜教?”

        “呃……”杜淮川臉色尷尬,狠狠地瞪了林述慶一眼,對士兵吆喝道,“還愣在這干什么,走?!?/p>

        林、劉、楊望著杜淮川的背影,相視而笑。

        新軍兵營,一營營部。

        桌上鋪著軍用地圖,林述慶、劉成、楊韻珂等圍坐在桌旁。

        林述慶:“鎮(zhèn)江素有‘東南鎖鑰’‘江河咽喉’之稱,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孫權在此屯兵抗擊曹操,劉裕在此起兵誅殺桓玄。鎮(zhèn)江是清朝重兵設防之地。駐軍除了我們新軍,還有巡防營、水師營、新水師營、徐淮巡防營、城守營、綠營?!?/p>

        林述慶用手指著地圖上“旗營”字樣,加重語氣說:“清廷在鎮(zhèn)江的軍事支柱是京口駐防旗營左右前后四個營,駐城內(nèi)旗營,由副都統(tǒng)載穆統(tǒng)領,這支吃‘皇糧的’蒙旗軍是我們起義時最主要和最強勁的對手。”

        劉成:“蒙旗軍非常驃悍,死忠清廷?!?/p>

        林述慶:“有清一代,江蘇全省駐軍最多的城市除了南京,就是鎮(zhèn)江。旗營駐防,江蘇全省僅有南京、鎮(zhèn)江兩地?!?/p>

        新軍兵營。

        杜淮川以下軍官齊集軍門恭候,軍樂隊吹吹打打,頗為熱鬧。

        第九鎮(zhèn)統(tǒng)制,年逾半百、老成持重的徐紹楨在參謀、副官的簇擁下走進軍門,與軍官們相見,徐紹楨的目光在軍官中脧巡,落在林述慶身上,臉上擠出笑容:“松亭,好久不見?!?/p>

        新軍兵營,將校講堂。

        徐紹楨站在臺上,對著下面的軍官們演說:“值此八方多難、圣上宵旰之時,我們要擔負起國之干城的使命,時窮節(jié)乃見、板蕩識忠臣嘛!”

        軍官們臉上都露出厭煩的神色。

        林述慶和劉成四目相對,冷冷一笑。

        徐紹楨:“九鎮(zhèn)分作兩處,我率司令部和十七協(xié)駐南京,杜協(xié)統(tǒng)率十八協(xié)駐鎮(zhèn)江,杜協(xié)統(tǒng)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大家要絕對服從!”

        徐紹楨演說畢,杜淮川走到臺前,大聲說:“一起唱《學堂歌》!”

        軍官們都不想唱,一軍官說:“我們這里又不是學堂?!?/p>

        杜淮川:“說過多次了,上峰有令,《學堂歌》遍發(fā)各學堂、各軍營,為什么還要明知故問?唱!”

        杜淮川帶頭唱道:“維新黨,多躁狂,奉勸少年須安詳……”

        臺下應聲廖廖,大多數(shù)人嘴唇動但不發(fā)聲,只有三分之一的人在唱,但聲音很小。

        杜淮川揮舞雙手:“大聲唱!”

        講堂內(nèi)歌聲稀疏低沉:“革命話,莫鴟張,悖逆之名不可當……”

        徐紹楨面露不悅。

        十八協(xié)協(xié)部。

        杜淮川設宴款待徐紹楨,林述慶受邀和徐紹楨、杜淮川坐在一桌。

        “當年端方將不利于趙聲,是我保護了他。”徐紹楨看似漫不經(jīng)心,實則大有深意,他盯著林述慶說,“如今的江督張大帥對新軍疑忌越發(fā)厲害,我真怕哪一天,我想保而保不了啰!”

        林述慶沉默不語。

        徐紹楨煩躁地一揮手說:“那些不聽我話的人會后悔的?!?/p>

        杜淮川殷勤地為徐紹楨斟酒。

        徐紹楨:“張大帥命我九鎮(zhèn)層層具結擔保不發(fā)生兵變?!?/p>

        杜淮川面露難色,囁嚅道:“這個……”

        徐紹楨將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正色道:“好自為之吧,出了亂子,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新軍兵營,一營營部。

        林述慶:“張人駿對新軍中的革命黨人加緊偵緝,徐紹楨既不愿意看到部下被迫害,又要自保免禍,出了事他也脫不了干系?!?/p>

        劉成:“難道張人駿對我們的意圖已經(jīng)有所察覺?”

        林述慶:“這個還不能肯定,但張人駿對我們越來越不放心,不然他為何停發(fā)了我們的彈藥。如果他們把軍中的同盟會員、革命骨干拆散、調(diào)開……”

        劉成驚叫:“那就糟了!”

        林述慶臉色冷峻。

        十八協(xié)協(xié)部。

        杜淮川對林述慶說:“穆都統(tǒng)請我們隊官以上過去坐坐,敘敘友情?!?/p>

        林述慶心不在焉。

        杜淮川:“穆都統(tǒng)是皇族,與同治、光緒二帝同一輩分,他肯降尊紆貴足見對我們是很友好的。”

        林述慶:“我還有事,恕不奉陪了?!鞭D身出門。

        杜淮川追出來喊道:“松亭,松亭?!?/p>

        林述慶徑自離去。

        杜淮川一跺腳:“這個人啊,就是任性?!?/p>

        軍營操場上。

        林述慶和楊韻珂等人練習軍中格斗。

        杜淮川陪著載穆從遠處向林述慶走來,杜淮川低聲對載穆說著什么。

        林述慶冷冷地望著他們走近。

        杜淮川笑著對林述慶說:“穆都統(tǒng)到本協(xié)參觀,特意要來看望松亭老弟。”

        林述慶不卑不亢:“述慶下級軍官,穆都統(tǒng)天潢貴胄,這樣豈不壞了規(guī)矩?”

        載穆:“老夫髦矣,林老弟年富力強,為當今不可多得的才俊,若能忠心皇家、效命朝廷,前途不可限量。”

        林述慶沉默不語。

        載穆突然變了臉,話中有話地說:“可是有些人身為大清的臣子,暗地里卻干著顛覆大清的罪惡勾當。林老弟,這樣的人,你說該殺不該殺?”

        林述慶:“穆都統(tǒng)是說誰呢?”

        載穆邊說邊冷睨林述慶:“光緒辛卯年,哥老會頭領李豐致銀六萬兩從香港購買槍支彈藥秘密輸入鎮(zhèn)江,為官府所捕,李豐自殺獄中,被梟首示眾。庚子年,唐才常聯(lián)合會黨組織‘自立軍’企圖在長江中下游發(fā)動暴亂,魏發(fā)魁在鎮(zhèn)江計劃響應,陰謀敗露后與同黨五人一起伏誅。史跡斑斑,任何人想要造反都是自尋死路!”

        林述慶神態(tài)自若。

        鎮(zhèn)江南門一帶,林寓。

        陳慕志縫制嬰兒衣服。

        林述慶進屋在妻子身邊坐下,陳慕志放下針線,端出一碗花生湯遞給丈夫,林述慶吃了一口便放下碗。

        陳慕志:“你喜歡吃的花生湯,怎么不吃?”

        林述慶:“等會吃。”

        林述慶看著妻子欲言又止,兩人相對默然。

        陳慕志:“你也不用瞞著我,你這些天忙什么我都知道。”

        林述慶:“你知道什么?”

        陳慕志爽朗地笑道:“父親是抗擊法寇的英雄,兒子就不能是掃滅清妖的豪杰?!”

        林述慶:“知我者,夫人也?!?/p>

        陳慕志:“只是我?guī)筒簧夏愕拿??!?/p>

        林述慶沉吟片刻說:“瑞蘭,我想讓你回福建老家去?!?/p>

        陳慕志:“這里沒有什么危險,不必回去?!?/p>

        林述慶:“我營中事多,顧不到你。”

        陳慕志:“你從今天起不必回寓,就當我已經(jīng)回去了?!?/p>

        林述慶:“敵人兇殘異常,‘三二九’起義失敗后,很多革命黨人家屬慘遭殺害?!?/p>

        陳慕志豪邁地說:“如此,我就更不必回去了,天下沒有不慘死而能感動人心的!”

        林述慶:“張人駿命令徐紹楨將部下的眷屬送到督署衙門作為人質(zhì)?!?/p>

        陳慕志:“好一條毒計!”

        林述慶:“你又有身孕……”

        陳慕志沉吟不語。

        林述慶:“瑞蘭,這次起義非同以往,斗爭更加殘酷激烈。不管前面是兇神惡煞、金城湯池,我將一往無前,不成功便成仁!為革命計,為免除后顧之憂,我才這樣做,望你理解?!?/p>

        林寓,臥室,夜晚。

        林述慶、陳慕志并肩躺在床上,月光透過窗戶灑在兩人身上。

        林述慶:“十多年來,革命黨人發(fā)動過大小十幾次起義,無一成功,這說明光有不屈不撓的斗志是不夠的,時機也很重要?!?/p>

        陳慕志:“雖有镃基,不如待時。”

        林述慶點頭:“武昌平地一聲雷,人心思變,如大旱望云霓。雪祖仇、報死友,就在此時?!?/p>

        陳慕志依偎在丈夫懷中,溫柔地撫摸著丈夫的胸膛。

        林述慶:“我15歲在閩安鎮(zhèn)直街小巷只手空拳與糾纏少女的流氓搏斗……”

        陳慕志:“那流氓一掌把你打得鼻孔流血,但你仍不顧一切地沖上去大聲怒斥,流氓嚇得驚慌而逃,鄉(xiāng)親們現(xiàn)在還記得你小時候的事情呢!”

        林述慶:“如今我手上有五個營的兵力,我要怎樣做才不辜負跟隨我的這3000多人?瑞蘭,我感到責任重大??!”

        陳慕志微笑道:“最讓我高興的是這么多年你一直沒變……松亭,朝著自己認定的方向走下去吧,我永遠支持你?!?/p>

        鎮(zhèn)江火車站。

        站臺上,林述慶、陳慕志依依而別。

        林述慶:“孩子生下來,不管是男是女都叫定南。”

        陳慕志:“平定的定,東南的南?”

        林述慶:“對!”

        陳慕志:“好寓意,我喜歡?!?/p>

        丹徒縣城廂市議事會會長楊邦彥的住宅在城區(qū)的梳兒巷內(nèi)。

        清晨,54歲的楊邦彥從家里出來,走在巷子里,認識他的人都熱情地與他打招呼:“楊五太爺?!睏畎顝┛蜌獾攸c頭答應。

        巷子口,幾個小孩拍著手、跺著腳,唱著一首歌謠:

        這世界,不得了!

        富的富(得)不得了,

        窮的窮(得)不得了,

        不造反,不得了!

        楊邦彥聽著歌謠,若有所思,他坐上黃包車駛入人群熙攘的五條街。

        五條街路邊,一群攤販聚在一起議論紛紛。

        攤販甲氣沖沖地說:“巡警局新訂規(guī)章,強迫攤販每日交捐四十文?!?/p>

        攤販乙:“一天累死累活也掙不了多少錢,還要交這么重的捐,這是成心不讓我們活呀!”

        攤販甲:“我們不能就這樣任人敲詐,大家一起到巡警局去示威請愿!”

        巡警局前,攤販們站在大門口,高呼:“局長出來!”“廢除苛捐!”

        巡警開槍,攤販乙倒在血泊中。

        攤販們怒不可遏,搗毀巡警局。

        大街上,商店關門,闃無人跡。

        京口都統(tǒng)署。

        載穆?lián)]舞雙手嘶吼:“反了,命令旗營前營即刻出動,對暴亂分子一律格殺勿論!”

        “是!”恩沛轉身欲去。

        “等一等!”楊邦彥從外面進來,“穆都統(tǒng),這件事情千萬不可魯莽!”

        載穆:“楊先生有何高見?”

        楊邦彥:“這事首先錯在巡警局,橫征暴斂,開槍殺人,激成民變?!?/p>

        載穆沉默不語。

        楊邦彥:“現(xiàn)在全城商店關門罷市聲援攤販,如不趕快消弭爭端,事情越鬧越大,萬一革命黨乘機而起,后果不堪設想?!?/p>

        載穆倒吸了一口涼氣:“你說怎么處理?”

        楊邦彥:“立即停征此捐,釋放所有被捕攤販?!?/p>

        載穆:“還有呢?”

        楊邦彥:“派官員向攤販說明,此后捐款按章抽收,不許額外勒索,如有違章,準許赴局控告?!?/p>

        載穆:“你看派誰去呢?”

        楊邦彥:“我!”

        載穆:“好,就辛苦你走一趟。”

        丹徒縣城廂市議事會內(nèi)。

        攤販甲等幾個人向楊邦彥致謝:“多謝楊先生為我們做主?!?/p>

        楊邦彥:“因為你們的抗爭才使載穆低下頭來,不然就是有一百個楊邦彥也無濟于事。”

        攤販甲:“楊先生,您是有學問的人,您說這苦日子什么時候才能到頭?”

        “快了?!睏畎顝┛戳艘幌滤闹?,壓低聲音說,“你們聽說過孫中山先生吧?”

        攤販有的點頭,有的搖頭。

        楊邦彥:“清朝是皇帝一人說了算,全國老百姓辛苦勞動都是為了供皇帝一家人享樂。孫先生多年來奔走國事、艱難備嘗,為的就是要顛覆滿清皇朝,建立民國?!?/p>

        “什么是民國?”

        “民國就是人民是國家的主人,人民說什么事能做才能做,人民說什么事不能做就不能做。”

        “天底下有這么好的事?”攤販甲激動地問,“民國什么時候能建成?”

        楊邦彥沒有正面回答,而是笑著問道:“現(xiàn)在什么季節(jié)?”

        攤販:“秋天。”

        楊邦彥意味深長地說:“秋天是收獲的季節(jié)??!”

        攤販們?nèi)粲兴?,臉上露出憧憬的笑容?/p>

        上海,同盟會中部總會辦公室。

        林述慶和總會負責人宋教仁親切交談。

        林述慶:“根據(jù)總會指示,我們在駐鎮(zhèn)新軍中下級軍官和廣大士兵中宣傳民族主義,灌輸民主思想,官兵們的革命情緒日益高漲?!?/p>

        宋教仁:“武昌起義爆發(fā)后,清廷十分恐慌,起用袁世凱為湖廣總督率北洋軍進攻武漢三鎮(zhèn),命海軍提督薩鎮(zhèn)冰率海軍南洋艦隊開往武漢江面助陣。‘天下大計,仰于東南’,為了聲援武昌革命軍,我們要在江蘇各地迅速發(fā)動起義,占領這一中國最富庶的地區(qū),給清廷以致命一擊!”

        林述慶:“清朝在鎮(zhèn)江駐有重兵,總數(shù)近萬人,是駐鎮(zhèn)新軍的兩倍多,為了保證起義成功,我準備對其中的一些部隊實施分化瓦解?!?/p>

        宋教仁點頭贊許:“鎮(zhèn)江戰(zhàn)略地位非常重要,是中部總會長江流域起義計劃中的重要一環(huán),為了加快推進鎮(zhèn)江的起義工作,總會決定派同盟會員李竟成去鎮(zhèn)江協(xié)助你,他是鎮(zhèn)江人?!?/p>

        林述慶高興地說:“太好了!”

        宋教仁:“你們以前見過嗎?”

        林述慶:“我倆同在江寧新軍三十三標任職,又一起參加的同盟會,是老相識了!”

        宋教仁:“鎮(zhèn)江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林述慶:“為了削弱清軍勢力,壯大革命力量,我想派人策反清朝海軍南洋艦隊?!?/p>

        宋教仁:“總會也有此意,你準備怎樣去做?”

        林述慶:“這支艦隊的許多艦長和軍官都是我的福建同鄉(xiāng),有些人和我的部下過去是同學,我準備利用這些關系去做工作。”

        “好啊,如能辦成,大功一件?!彼谓倘食烈髌陶f,“江寧駐軍的動向,你有關注嗎?”

        林述慶:“我打算派部下楊韻珂等人到江寧聯(lián)絡九鎮(zhèn)十七協(xié)官兵,以期寧鎮(zhèn)兩地同舉義旗?!?/p>

        宋教仁贊許地點頭,問道:“你和徐紹楨熟悉吧?”

        林述慶:“我在福建武備學堂學習時,徐統(tǒng)制是學堂總辦?!?/p>

        宋教仁:“九鎮(zhèn)是一支官兵文化水平較高、訓練有素的部隊,十七協(xié)如能在寧起義,將大大加快我們底定東南的步伐,你看徐紹楨有沒有可能響應革命?”

        林述慶:“徐紹楨上周來鎮(zhèn),對各營官兵演說‘忠君愛國……’”

        宋教仁:“一個舊官僚、舊軍人是不會主動投身到革命大潮中的,這就需要我們?nèi)裾f、引導……”

        林述慶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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