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國丹

兔子是招人心疼的動物，很少有人不喜歡兔子。

大約六七歲時，有一天，我經過同村的姑婆家時，忽然眼前一亮，我的小表弟正在玩一個大花布兔！在這之前，我只見過書本上的兔子，哪見過這摸得著抱得到的布兔啊。我抱起那兔子，喜歡懵了，那種喜歡奪了我的魂魄，以致我明知道拿人的東西不對，還是把它抱回了家。

父親見了花布兔子，問我是哪里來的，我如實說了。父親讓我把兔子送回去，我一百個不愿意。父親說：“還給你表弟吧，晚上我就給你們變出個兔子來?！?/p>

那時候我們村沒人養(yǎng)兔子，我猜不出父親會到誰家給我抱只活兔來；再說我們家也沒有錢，買不起任何形式的兔子。但父親從來不說謊，他說了，就必定會做到。

我怏怏地把兔子送回姑婆家，幾分狐疑，幾分忐忑，盼望夜晚早早降臨。

天黑定了，父親點起一盞煤油燈，放在煙囪粱上。他側身立在對面的墻前，用自己的手背貼著手背，將兩個食指和兩個小拇指反向勾起，墻上馬上出現(xiàn)了一只“兔子”：長長的耳朵，亮亮的眼睛，幾條腿不住地劃拉著。

父親察覺到了我的失望。他活動著指尖，墻上的“兔子”嘴巴翕動，父親配音說：“我要吃草草！”他又翹起中指和無名指，“兔子”的耳朵一扇一扇的，又配音說：“蚊子走開，你好討厭啊！”然后那“兔子”又踢蹬著腿，說：“狼來了，快跑??！”

父親的快活感染了我們。我忽然覺得，父親的“兔子”是活的，比表弟笨笨的花布兔子好玩多了。于是我和弟弟妹妹就效仿起來，父親糾正著我們的姿勢，于是一墻的“兔子”亂跑，都成一部動畫片了。

然而，這滿足不了我對真正兔子的渴望。終于有一天，父親從集上帶回了一對幼兔。那應該是兩只獺兔，雪白的短毛，紅紅的眼睛，還有一張粉紅的三瓣嘴。父親用竹條釘了一個竹籠，把兔子放了進去。

我們天天都熱情高漲地給小兔子摘菜葉、采瓜花，兔子的吃相很優(yōu)雅，口開得很小，翕動的頻率卻高，看著飼料一點點消失在美麗的三瓣嘴里，喂兔子成了我們童年的一種享受。

兔子漸長，它們的胃口也大起來。我一放學，就下地打兔草。我盡量挑嫩綠嫩綠的田薺、鵝兒草，不讓兔們覺得絲毫委屈。它們拉的屎黑黑的、小小的、圓圓的，不臭，像一些中藥的丸藥，父親戲稱這些為“顆粒肥料”，說我們國家以后不再用臭臭的糞肥，改用化學顆粒肥料，還說我家是提前走進社會主義了。

幾個月過去，幼兔就長成一對大兔了。有一天，我看見一只兔子老扭著身子，用牙齒撕自己的毛，一撮一撮地撕，好像一點也不怕痛。我想，它是不是身上發(fā)癢，是不是長了虱子跳蚤什么的。于是我打了盆水，給它們洗了一個澡。

第二天早晨起來，我發(fā)現(xiàn)兔籠的一角有些粉紅色的肉團團在蠕動。我吃了一驚，繼而明白了什么，于是興奮地大喊：“兔子生寶寶了！我們有兔寶寶了！”父親聞聲趕了過來，一只，兩只……一共有七只！原來那撕毛的是母兔，它是用這種方式給它的寶寶營造一個暖窩啊。

為了給兔子增加些營養(yǎng)，我們給母兔喂些麥麩。母兔的奶水很足，過了幾天，兔崽子們陸續(xù)睜開了眼睛，也開始長出薄薄的白毛了。

這七只兔子長大了，和它們的父母歡聚一堂，籠子便有點“兔滿為患”了。父親想了想，將它們放養(yǎng)在一間廢棄的舊屋里。舊屋采光很差，墻壁是黑土壘的，地面是黑土夯實的，讓屋子顯得更黑。父親在東墻上挖個狹長的窗子，兔子們終于能享受到些許光照了。

我們努力地給它們打草，然后把草塞進那個狹長的窗口。兔子們聽見我們的腳步聲便飛快地集中到窗下，翕動著三瓣嘴享受新鮮的草料。有一天，父親挎起個大籃子，說：“我們上山，拔‘牛奶株去！”我們家離山有三四里路，一路上，父親告訴我，牛奶株是一種苦菜，是兔子最愛吃的，且營養(yǎng)特別豐富。

那野菜可真是怪啊，不管我們是弄斷它的根、莖還是葉，它斷口處都會淌出些“乳汁”來，白白的，濃濃的，看起來和牛奶一模一樣。我想把它當牛奶來嘗嘗，剛一進口，就苦得吐了出來。但我堅定地相信，這東西對兔子大補！那以后，上山采牛奶株就成了我每天的功課了。

兔子飛快地繁殖著，我們根本就搞不清它的數(shù)量。有一天，我打開舊屋子的門，看見屋子空空，只有兩只兔子慢條斯理地在啃昨夜的殘草。我嚇出了一身冷汗，我們辛辛苦苦養(yǎng)育的兔子都哪兒去了？

我發(fā)現(xiàn)屋角被掏了個洞。不好，是不是黃鼠狼、小豺狗這些猛獸從洞里進來，把我的兔子拖走了？我在屋子里來回查看著，又找到了幾個洞。我的心一點點地往下沉，我可憐的兔子啊！

仿佛是為了安慰我，一個洞里忽然冒出個白白的腦袋，繼而鉆出一只母兔，然后是一群半大的小兔涌上來。它們有白的，有黑的，有灰的，還有像荷蘭牛那樣花花斑斑的！我不知它們是不是一個媽媽的后代，也不知道它們是什么時候出生的，居然已長得能“生活自理”了！

我出了舊屋，在前院、后院、菜園里到處亂找，找到了好些洞穴，兔子們在這些洞穴里閃進閃出，快樂而警惕。我這才明白，什么叫“狡兔三窟”！我喊來弟弟妹妹，又是潛伏又是圍截，想把它們“捉拿歸案”，有幾次眼看著就要得手了，可它們又從我們眼皮子底下一溜煙跑掉了。這也讓我們明白，什么叫“跑得比兔子還快”！

兔子帶來了溫馨，帶來了祥和，我們家的日子因此好過了許多。

（摘編自浙江教育出版社《美文五人行? 漂泊的花季》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