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真卿的書法成就，堪與王羲之分庭抗禮。他的《祭侄文稿》被稱為“天下第二行書”。這篇短小而涂抹狼藉的祭文，不僅僅因為書法而為人所稱頌，更重要的是，它是一曲英雄的悲歌。

孤城圍迫，巢傾卵覆

? 《祭侄文稿》是顏真卿在758年祭奠亡侄顏季明的文稿，記載了顏氏族人在“安史之亂”中英勇抗爭壯烈犧牲的英雄事跡，事件發(fā)生在755年。

? 《舊唐書·顏真卿傳》記載，安祿山造反的跡象逐漸顯露，平原（今山東德州）太守顏真卿以“霖雨壞城墻”為理由，修城浚池，暗中擴整軍備。755年，“安史之亂”爆發(fā)。河朔諸州因缺乏防備，一月之內(nèi)盡數(shù)淪陷，獨顏真卿守備的平原城沒有失守。叛軍順華北平原南下，一路無險可守，迅速西進攻占了洛陽，劍指長安。當時顏真卿緊急招募勇士，旬日得萬人。顏真卿生擒敵將，腰斬祭旗；又與任常山（今河北石家莊）刺史的兄長顏杲卿聯(lián)兵反抗，顏杲卿之子顏季明做中間傳信聯(lián)絡(luò)之工作。已降敵的河北諸郡聞訊后復殺其偽官，凡十七郡皆歸朝廷，兵合二十余萬，橫絕燕趙，共推顏真卿為盟主。叛軍在洛陽的前鋒與后方范陽（今河北涿州）的通道硬生生被切斷，引得安祿山不得不集結(jié)大批精銳部隊回頭反撲。顏氏兄弟為朝廷西遷保存力量以及調(diào)動大軍平叛贏得了寶貴的時間！

? 反撲的叛軍來勢洶洶。叛軍急攻河北，諸郡相次陷沒。情態(tài)危急之下，顏杲卿派另一子顏泉明及下屬張通幽向太原太守王承業(yè)求援。張通幽一家在“安史之亂”中被殺。當顏杲卿派顏泉明向朝廷求救時，張通幽哀求同行，請兵復仇。誰知張通幽到太原后，覺得太原太守王承業(yè)可以投靠，竟建議王承業(yè)把顏泉明等人拘押，把他們帶向朝廷的奏表全部改過來，將收復河北的功勞讓王承業(yè)去領(lǐng)。于是，王承業(yè)不出救兵，并拘押顏泉明。朝廷得到假奏表，封王承業(yè)為羽林大將軍，麾下受官爵者以百數(shù)！可憐顏杲卿晝夜拒戰(zhàn)，糧盡矢竭，不久城陷。賊縱兵殺萬余人，執(zhí)顏杲卿一家三十余口及下屬等押送洛陽。顏杲卿誓不降敵，痛斥逆賊。安祿山勃然大怒，命人割斷其舌，縛于中橋之柱而剮殺。顏氏一門死于刀鋸者三十余人。顏真卿在《祭侄文稿》中痛斥道：“賊臣不救，孤城圍迫，父陷子死，巢傾卵覆。”

忠骨難葬，含冤難申

? 顏杲卿就義后，平原郡附近的所有郡縣也被叛軍反撲，再次淪陷。顏真卿無奈棄郡南走，757年四月率殘軍退守鳳翔。當時太子李亨于鳳翔即位，史稱唐肅宗。顏真卿到達鳳翔，要求表節(jié)顏氏一門。誰知道王承業(yè)、張通幽早買通上下，宰相居然將實情隱瞞下來不報。在朝廷沒有正名的情況下，顏真卿不能在私祭中正面頌揚。但他內(nèi)心憤怒不平，他在寫“賊臣不救”時，本來寫的是“賊臣擁兵不救”，后來想想，不能用“賊臣”，涂去，不能寫“擁兵不救”，又涂去。想想，不罵王承業(yè)、張通幽是賊臣誓不甘心，又把“賊臣”補上。此時的顏真卿有多么悲憤交加、怒不可遏，可想而知！

顏真卿找到唐肅宗告狀。唐肅宗猶存姑息的心態(tài)，沒把王承業(yè)怎么樣，只將張通幽貶官了事。顏真卿不滿，又找到“太上皇”唐玄宗。唐玄宗聽后大怒，立馬下令杖斃張通幽，以慰忠良之靈。顏真卿直接找“太上皇”，也激怒了唐肅宗和宰相，再次把顏真卿革去御史之職，貶官邊地。顏真卿蒙受不公，一再貶官，卻在《祭侄文稿》中說：“吾承天澤，移牧河關(guān)”，可謂“哀而不怨”。

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

? 顏真卿貶官期間，派侄兒顏泉明再回洛陽尋訪兄、侄遺骨。顏泉明被王承業(yè)扣押后，太原城也隨即淪陷，顏泉明落入史思明之手。直到史思明投降，顏泉明乃得放歸，來投顏真卿。顏泉明受命返回洛陽、常山求訪遺骨，僅得父一足和弟顏季明頭骨以歸長安。顏杲卿的尸骸僅得一足，顏季明僅得一頭，尸骨不全；顏真卿又因向朝廷申訴無果，不能讓兄、侄在含冤不白的情況下安葬（距其就義已經(jīng)兩年），于是他在祭文中寫道：“撫念摧切，震悼心顏，方俟遠日，卜爾幽宅?；甓兄瑹o嗟久客。”

? 古人云：“有血性人方能共事，無經(jīng)史氣不足論文?！鳖佌媲涔廨x的人格、優(yōu)秀的辭章、雄勁的書法緊密地結(jié)合在一起，缺少其中任何一樣，《祭侄文稿》都不可能完美，都不是我們認知中的“天下第二行書”。該作點畫淋漓潑灑，縱瀉而下，是顏真卿哀痛激憤之情的澎湃傾注，及至“賊臣不救”“父陷子死”“攜爾首櫬”“卜爾幽宅”，皆反復涂抹，是痛至極處，感情如巨浪卷涯，不可遏止。文辭、情感、筆觸形成高度一致的通感，使人腦海中強烈地躍出“天地英雄氣，千秋尚凜然”的英雄形象。

（摘自《光明日報》祁小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