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校教現(xiàn)代文學，性別視角是闡釋的重要視角，關涉女性解放、自由、情感等的話題有些時候會是主要關鍵詞，比如五四啟蒙文學的主題之一就是女性，“娜拉”們一度成為文學現(xiàn)代化的重要標志，因之有了魯迅的《傷逝》，以及那場著名的演講——《娜拉走后怎樣》，那時候魯迅不無悲觀地給了出走后的“娜拉”們“要么墮落，要么回來”的結局，雖然讓人覺得唏噓，但也不得不承認這種預見性的結論一直是昭示百年漢語文學女性書寫的重要出發(fā)點和歸宿，至今仍不過時。梁志玲近些年寫作的系列中篇小說，我認為其著力點就是介入到新的時代視域下女性自我觀照話題的討論，以新鮮的政治經濟元素、價值觀的更迭給予女性新的生命元素，自我認知，以呼應那場百年前的性別狂歡。

解困之后的娜拉們。按照馬克思的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理論，我們常常會從社會學的視角去思考男權主義視域下女性命運的問題，在以平等、自由等詞匯做理想規(guī)范的男女兩性關系的處理上，女性作為“第二性”成為先驗性被侮辱、被損害的那個弱勢性別，面對“女性，你的名字是弱者”的性別指認，探討其形成歷史和現(xiàn)實根源時，從物質生存的角度來歸因幾乎是思維慣性，魯迅關涉女性命運那個著名的結論就是如此的，并進而提出“人先要生存，愛才能有所附麗”的明確指向，這既是對女性未來命運的諄諄告誡，也是傳統(tǒng)農耕社會中“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女性認同觀的反面表達。隨著經濟文化的發(fā)展，尤其是共和國“女性也頂半邊天”的性別理念在政治法治領域的映現(xiàn)，女性在職業(yè)選擇和事業(yè)追求上有了較為充分的自由，在家庭婚姻中的話語權也接近自由和平等，故而，上世紀九十年代，在池莉的《不談愛情》、劉震云的《一地雞毛》等新寫實小說中，五四啟蒙時期思考的女性經濟獨立問題讓位于婚姻整體上的生存困境問題，男女兩性的地位、價值觀爭端被遮蔽，成為隱線。到了新世紀，伴隨著女性受教育水平的提高，女性職業(yè)化浪潮的迭起，傳統(tǒng)的家庭、愛情和婚姻關系的內涵和存在樣式發(fā)生重組，男女關系重新成為文學性別書寫關注的焦點，經濟獨立與女性解放是否存在等號關聯(lián)的命題再次被提起，很多身處其中的年輕作家紛紛亮出自己的觀點，這其中，梁志玲近期的這幾個中篇基本都是集中在這個命題上的，是具有歷史意識的一種寫作。無論是《姑息》里的莫小藺還是《噪音》中的小讓，又或者是小夏，這些女性雖然皆為普通職業(yè)女性，生存境遇上并無貴族之相，但每個人都不是如《傷逝》里的子君那樣需要琢磨飽腹的問題，也不像張愛玲的《金鎖記》里的曹七巧在賣身而得的黃金里刻意遏制生理的欲望，將寄寓極端生存危機感在內的金錢能指化，以至于用黃金的枷“劈”掉了兒女的幸福，喪失起碼的倫理情感，這些主人公無論是經濟生存還是欲望需求上，都是暢通無阻的?！豆孟ⅰ防锏哪√A面對工作的責難，可以毅然決然地辭職，瀟灑離去，《樹洞》里的小夏一開始考慮的就是如何賣掉自己的房子，周遭的生活關系并沒有給她們造成基本的“人”的生存困境。也即是說，梁志玲小說中的女主人公在大時代背景下，先驗地超越了五四啟蒙和上世紀九十年代女性“解放”視域下困擾女性實現(xiàn)性別自由的窘況。在很大程度上說，也間接證明了時間是治愈創(chuàng)傷的最好的良藥，也是實現(xiàn)理想的最為可靠的方式。也就為魯迅先生的答案提供了第三種可能，豐富了女性表述的歷史指向，同時也為女性的身份認知提供了進一步豐富的內容。超越了歷史的困厄，掙脫了男權文化在經濟上的囚禁之后，下一步該如何走？梁志玲的作品盡管沒有給我們提供較為理想的答案，但她在看似瑣細但充滿認真的敘述中，以富有性別理想的女性自我實現(xiàn)為中心，提供了不少令人信服的答案，取之生活，來之生活?！豆孟ⅰ分械哪√A試圖重新?lián)焓巴昴笎鄣娜焙叮⒃谏喜∷赖纳壽E里實現(xiàn)生命價值的自我填補。她在盡心盡力地伺候走身患絕癥的姑媽之后，按照一個并不確定的地址尋找親生母親，當?shù)弥^的生母罹患胃癌后，她為作為陪護能夠陪伴她走完最后一程而欣喜，因為對莫小藺來說，并不在于做陪護的收入，而是“默不作聲替這個女人重復這些事情。她把自己想象成為哪吒，剔骨還母，兩不相欠”，這種所謂的“相欠”很大程度上來自她的自我想象，以遮掩現(xiàn)實中的母愛凋零的感傷，也就是要從道德的崇高性上實現(xiàn)自我認知，人生目的既傳統(tǒng)又切實，“母親”黃玉珍的離世瞬間，莫小藺不自覺地喊出的那聲“媽”，與其說是彌補了她自小母愛的缺失，莫不如說實現(xiàn)了她對成年自我形象的定位。小說兩次安排她前夫鄭鈞出現(xiàn)在視野里，在一定意義上是排除女性在實現(xiàn)自我認知的路途中，以往家庭元素所起的決定性作用，這是梁志玲塑造莫小藺這個人物的重要意義。在某種意義上，是女性在拒絕傳統(tǒng)角色認同中，借助于婚姻來彰顯其存在的慣性。這種拒絕同樣表現(xiàn)在《噪音》中的小讓身上。關于和男朋友趙熙熙分手，小讓講給好朋友麗芬的緣由是趙熙熙的呼嚕聲太大，借此來掩飾因為趙熙熙的不忠而分手的真實，雖然因為沒有編制而在愛情面前顯得“卑微”，但努力向愛情的方向靠攏，直到發(fā)現(xiàn)男朋友的出軌，雖然是被傷害的對象。但在這個過程中，小讓并沒有表現(xiàn)出被侮辱、被損害者的常識性癥狀，比如大吵大鬧，在道德制高點上摧毀對方，比如逢人就控訴委屈，處處彰顯甚至是夸飾被背叛的痛苦體驗，等等，而是默默地尊重自我對情感的契約，以“父母不同意，然后就什么也不說”的“友好”方式分手，以柔軟的姿態(tài)而不是采取狗血劇的大打出手或者對簿法庭的方式來結束一段感情，小讓從愛情本身而非世俗的取舍關系上厘定女性自我獨立性的意義，即便是后來面臨死亡的威脅，想發(fā)短信給最親近的人時，小讓也沒有認為趙熙熙可以作為最后的依憑，而是將這種愛情關系淡化為“只是曾經熟悉過而已”或者是生命中的“過客”，連恨都沒有理由，這些處理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愛情在男女兩性關系中的永恒性追求和唯一性特征。唯一能讓成年的小讓感到恐懼的，則是生死存亡的關頭想留遺言而無人可留的孤獨，現(xiàn)代城市生活造成的傳統(tǒng)倫理關系的淡漠，描述現(xiàn)代生命這種被動脫離現(xiàn)實倫理關系帶來的不安全感，這種設計讓這篇小說的立意顯得較有深度，“那是一日長于萬年的恐懼”讓她“渴望活下去，制造一些牽掛，填補這一刻的空白”，這也可以看作為什么小說里，最后小讓和年輕時為她出頭并因此入獄的力旺結婚，這顯然并非單純基于愛情，而是回到只有故鄉(xiāng)才能給予她的那種安穩(wěn)，最終擺脫現(xiàn)代都市帶來的恐懼。所以，并不妨礙她和好友麗芬互相討論彼此曾經愛過的人，風輕云淡。在小讓這里，愛情和婚姻都失去了長久以來對女性認同的隱喻，而成為一種和其他關系相均衡的能指。在《樹洞》里的小夏眼里，愛情也是“有心或者無心的愛”，明知道男朋友花心，但她依然要維持那種基于被動性肉體的關系，那種卑微到塵埃里的要求，都被敷衍，被欺騙，被游戲，但小夏還是選擇性地遺忘，一直到最后兩個人的情感“澀澀的，還起渣了”。在某種意義上說，梁志玲塑造的這些形象試圖給我們營造一種大膽的想象：當歷史軌跡一直將女性局限在愛情、婚姻和家庭等傳統(tǒng)關系的困擾中茫然時，不妨讓她們真的就將這些困局看淡，或者讓現(xiàn)實不再提供成就這些元素的環(huán)境，不再為簡單的生存而在男性面前呈現(xiàn)無助的眼神，她們雖然姿態(tài)低微，但都有精神上的韌性。在為女性從這些元素中將受侮辱、受損害的形象“祛魅”后，那么，她們的路途在哪里？從莫小藺、小夏、小讓們在小說中的人生選擇來看，“夢醒了無路可走”的百年前的感嘆依然有效，無論是試圖尋找缺失的母愛以完善自己，還是離開城市回到鄉(xiāng)村，回到能指的婚姻，顯然都是無可選擇的選擇，甚至有時候作者無法給予主人公一個明確的符合性格邏輯的選擇時，干脆讓他消失在人們的視線里，留下一個問號。越百年，娜拉走后又該怎樣？

梁志玲在塑造這些女性人物時，聚焦的人群大多屬于社會的弱勢群體，她們生活在壺城這樣的小城鎮(zhèn)，做點小生意，在城鄉(xiāng)疊加的文化語境里奔忙。樸實、善良，經歷著各種各樣碎片式的人生，無論是住所還是情感上，都處在變動不居的狀態(tài)中，作為小人物的她們，無法掌控命運的安排，她們要經常面對突如其來的變故。這些變故要么來自愛情的創(chuàng)傷，《貓狗雙全》里張小樣被李笑遠辜負，在她最需要情感呵護的車禍瞬間，李笑遠逃之夭夭。面對趙熙熙的不忠，《噪音》里的小讓雖然堅決分手，但內心的創(chuàng)傷卻讓她覺得自己“從很遠的地方回來”“走過了生生死死”，從而遠離城市回到故鄉(xiāng)?；蛘呤莵碜匀纭稑涠础分星锵家驗樗寄疃蚪o李想的那個電話造成的車禍，隨之夢想破滅的慘劇。梁志玲的這些中篇小說，在有限的篇幅內塑造出了這一類人的生活內容、情感細節(jié)，但又在命運安排的各種脆弱、無常和無能為力中，營構出女性在無從預測的巨大障礙中，被動接受滄桑生活的真實。她似乎刻意要在經濟文化發(fā)展呈現(xiàn)出宏大敘事的場景中，描畫上一些頗為另類但卻是人人身處其中、可觸摸的畫面，提供一些讓人反思的女性形象的“不和諧音”或者說陌生化特征，以接續(xù)對女性命運的歷史性沉思。

除了女性人物，梁志玲小說吸引我的還有敘述方式，她能夠根據(jù)不同的故事需要，設置相對應的敘述方式，比如《樹洞》的連環(huán)式設置，就將不同人物的遭際，運用偶然和巧合的方式串聯(lián)起來，同時又安排另一個相關但不參與其中的相似人物生活場景的呈現(xiàn)，從而實現(xiàn)閉合和開放式結構的相輔相成，增益作品對人物形象和生活的表現(xiàn)力。比如《貓狗雙全》中利用“上篇：穿行在道具堆里的貓”和“下篇：穿過晨霧的狗”的對稱性結構來展開行文，將李笑遠和張小樣的愛情的隱喻寄寓在“貓和狗”的意象設置中，通透而真切。顯然，這些結構的設置都讓梁志玲的小說呈現(xiàn)出較強的未來性和可能性，讓她成為一位基于生活本身的滋養(yǎng)而非以寫作技巧的嫻熟取勝的作家。

【陳愛中，廣西民族大學文學院教授?！?/p>

責任編輯? ?李路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