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玉軍 文龍杰

【內容提要】 基于對以新自由主義為導向的俄羅斯社會轉型的反思以及對冷戰(zhàn)后新自由主義占據(jù)主導地位的國際秩序的反動，以國家主義、民粹主義、反自由主義和反西方主義為思想內核的保守主義在普京執(zhí)政之后日趨成型并逐漸成為俄羅斯社會的主流意識形態(tài)。在近年的外交實踐中，俄羅斯充分運用保守主義理念，利用文化、宗教、種族、身份政治等工具，謀求為其內外政策獲取更廣泛國際支持。俄羅斯通過推行保守主義價值觀外交，一度成為國際保守主義力量的中心，獲得了相應的國際號召力和影響力，并為其推行對外政策創(chuàng)造了一定空間。然而，俄羅斯的保守主義價值觀外交既彌漫著根深蒂固的彌賽亞意識，也隱藏著機會主義和工具主義的底色，特別是其“以虛擬的文化疆域代替實際的主權疆域”的認知與行動同其倡導的尊重國家主權的高調宣示背道而馳。隨著俄羅斯對外行為的激進性日益凸顯，其保守主義價值觀外交在國際上也引發(fā)了越來越多的質疑和反彈。

價值觀外交是俄羅斯的重要外交傳統(tǒng)之一。歷史上，俄羅斯就注重通過倡導和宣傳自己的價值觀主張，搶占國際關系的道義和思想高地，吸引和培植“同路人”及支持者，并以此擴大影響、形成于己有利的國際陣營，從而在國際戰(zhàn)略競爭中得到更多優(yōu)勢。①姜毅、文龍杰：《俄羅斯外交：歷史遺產與思想傳承》，《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2020年第6 期。沙皇俄國在價值觀外交方面積累了豐富經驗。例如，尼古拉一世以維護歐洲專制主義“正統(tǒng)”為旗號，糾集普魯士國王威廉三世和奧地利皇帝弗朗茨一世組成“神圣同盟”，壓制歐洲革命運動和民族獨立運動，俄國也因此獲得了“歐洲憲兵”的稱號；在與奧斯曼土耳其帝國的長期爭斗中，俄國則打著“保護斯拉夫兄弟”和“守護基督教信眾權益”的旗號爭取盟友。正如恩格斯所指出的那樣，“沙皇政府每次掠奪領土，使用暴力，進行壓迫，都是拿開明、自由主義、解放各族人民作為幌子。”②恩格斯：《俄國沙皇政府的對外政策》，《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22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65年，第26 頁。價值觀因素在蘇聯(lián)對外政策中更是占據(jù)了重要位置。蘇聯(lián)的“世界革命論”、“帝國主義總危機論”、“社會主義大家庭論”以及“有限主權論”等學說和理念，建構起一種對世界的全新認知和主張，并對20世紀國際關系的演變乃至許多國家的命運產生了難以磨滅的影響。

當代俄羅斯繼承了其歷史上的價值觀外交傳統(tǒng)。普京執(zhí)政20 多年來，保守主義思想逐漸成為當代俄羅斯外交的“精神內核”。俄羅斯以保守主義為引領，使用政治、文化、宗教、種族、身份認同等價值觀工具，使其國內發(fā)展道路和對外政策在國際上獲得了反新自由主義者的認可，并加劇了全球范圍內新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之間的分裂和對立。但隨著時間的延續(xù)以及俄羅斯對外政策的日益激進，其保守主義價值觀開始在國際上引發(fā)質疑和反彈，俄羅斯的國際環(huán)境也隨之惡化。

一、保守主義：當代俄羅斯外交的“精神內核”

保守主義是俄羅斯政治思想的重要流派，即便在新自由主義高歌猛進的20世紀90年代，保守主義理念仍可見于俄羅斯絕大多數(shù)政黨的政治綱領和政治實踐中。但保守主義成為俄羅斯的官方意識形態(tài)，則出現(xiàn)在普京執(zhí)政之后。③俄羅斯的保守主義有自己獨特的理論體系，關于其根源和流變可參見張昊琦：《俄羅斯保守主義與當代政治發(fā)展》，《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2009年第3 期。

（一）俄羅斯保守主義產生的國內根源

葉利欽時代的俄羅斯開啟了全面社會轉型進程，但在迎來西式民主的狂歡后，接下來的卻是經濟下滑、社會混亂和意識形態(tài)真空。俄羅斯民眾既不想回到過去，也不滿于當下。葉利欽贏得1996年總統(tǒng)大選證明了前者，但險些敗給俄共領導人久加諾夫則說明了后者。

普京初掌政權之際，俄羅斯經濟徘徊于崩潰邊緣，近三分之一民眾生活在貧困線以下，轉型帶來諸多經濟和社會問題。蘇聯(lián)解體的余震尚未完全平息，以車臣為代表的一些聯(lián)邦主體試圖尋求獨立，國家面臨分崩離析的危險。外交上，葉利欽融入西方大家庭的努力失敗，俄羅斯的國際地位迅速下滑。普京驚嘆“俄羅斯正處于其數(shù)百年來最困難的一個歷史時期。大概這是俄羅斯近200～300年來首次真正面臨淪為世界二流甚至三流國家的危險”。①普京：《千年之交的俄羅斯》，《普京文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第16 頁。在此背景下，普京提出“大國復興”戰(zhàn)略，在思想上轉向加強國家作用和回歸傳統(tǒng)的保守主義。普京的保守主義是對葉利欽時代新自由主義探索的“否定”。就此而言，普京是葉利欽的政治權力繼承者而非政治精神接班人。②張昊琦：《烏克蘭危機背后的“三重普京”》，《明報》2022年5月18日，C6 版。

普京執(zhí)政后，致力于使國家成為“所有變革的倡導者和主要推動力”、“秩序的源頭和保障”，提出了強化國家能力的一攬子措施。③普京：《千年之交的俄羅斯》，《普京文集》，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2年，第9—10 頁。他在《千年之交的俄羅斯》一文中提出了以“愛國主義、強國主義、國家主義和社會團結”為核心的“俄羅斯新思想”，后又推出國家主義色彩濃厚的“可控民主”和“主權民主”理念?！岸砹_斯新思想”強調從俄羅斯傳統(tǒng)中汲取資源，“可控民主”則強調與混亂相對的穩(wěn)定和秩序，二者都暗含否定西方新自由主義的意味。這體現(xiàn)了俄羅斯政治文化的一種特殊性：在固有的東方性與試圖追求的西方性之間來回搖擺、拉鋸和反復?！爸鳈嗝裰鳌钡奶岢鰳酥局站┍Ｊ刂髁x價值觀的形成，也意味著俄羅斯在東西方之間的搖擺中逐漸回歸到了俄羅斯的歷史傳統(tǒng)。普京在2005年《國情咨文》中表示，“將俄羅斯發(fā)展成為自由、民主的國家是主要的政治任務”，但“應該找到自己國家建設民主、自由和公正社會的獨特道路”，必須“從本國的歷史、地緣政治及國情出發(fā)獨立地決定如何貫徹自由和民主原則?！雹芷站骸?005年致聯(lián)邦會議的國情咨文》，《普京文集（2002—2008）》，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第185—187 頁。如果說咨文中圍繞“主權民主”進行的闡釋還主要是理論準備，那政權黨——統(tǒng)一俄羅斯黨2008年11月明確將保守主義定為官方價值觀則提供了制度保障。

從“俄羅斯新思想”到“可控民主”再到“主權民主”，盡管表述和側重點有所不同，但其核心要素是一脈相承的，那就是追求強國地位的國家主義、以東正教為基礎的傳統(tǒng)主義和不同于美歐的反西方主義。

需要指出的是，保守主義也是普京執(zhí)政時期俄羅斯的主要社會思潮之一，擁有廣泛的民意基礎。這表現(xiàn)為民眾對秩序的渴望以及對父權式領導人的崇拜。例如索爾仁尼琴有關“普京提供了經濟和政治穩(wěn)定，恢復了作為俄羅斯人的自豪感”的觀點受到了俄羅斯民眾的廣泛認同。①Glenn Diesen, Russian Conservatism: Managing Change under Permanent Revolution, Rowman &Littlefield Publishers,2021,p.153.以愛國主義為表征的反西方主義和民族主義盛行，例如將反對派斥為“西方走狗”。信奉東正教的人數(shù)顯著增加，②俄羅斯列瓦達研究中心發(fā)布的《2008年社會輿論年度報告》顯示，2007年10月，俄羅斯信仰東正教的人數(shù)占69%，2008年2月則增至70%。同時，根據(jù)民意調查，2008年俄羅斯十大重要事件中，居首的是全俄東正教牧首阿列克謝二世去世，俄格戰(zhàn)爭和梅德韋杰夫當選總統(tǒng)均居于其后。張昊琦：《彷徨的雙頭鷹：俄羅斯保守主義如何成為現(xiàn)代政治的阻力？》，《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2009年第3 期，第14 頁。以東正教義為基礎的價值觀念成為普遍的社會規(guī)范，“東正教會因堅持宗教和國家的權威性而受到贊揚”。③索爾仁尼琴在哲學上認為，“過度的個人主義會破壞可持續(xù)的自由所需要的秩序”，“不受限制的權利被認為是穴居人的自由，東正教會因堅持宗教和國家的敏感性而受到贊揚”。Glenn Diesen, Russian Conservatism: Managing Change under Permanent Revolution, Rowman & Littlefield Publishers,2021,p.153。

之后，俄羅斯保守主義進入探討文明發(fā)展模式的階段，提出了“普京主義”?！爸鳈嗝裰鳌钡闹匦脑谟趯γ裰鬟M行俄羅斯式改造，“普京主義”則由制度層面上升至文明層面，其內涵是俄羅斯千年生存和發(fā)展所遵循的理念和模式。當代俄羅斯的意識形態(tài)“灰衣主教”蘇爾科夫以《混血兒的孤獨》④Владислав Сурков: Одиночество полукровки,Россия в глобальной политике（弗·蘇爾科夫：《混血兒的孤獨》，《 全球政治中的俄羅斯》），2018年4月11日，https://globalaffairs.ru/articles/odinochestvo-polukrovki-14-2/。和《普京的長久國家》⑤Владислав Сурков: Долгое государство Путина,Независимая газета（弗·蘇爾科夫：《長久的普京之國》，《獨立報》），2019年2月11日，https://www.ng.ru/ideas/2019-02-11/5_7503_surkov.html。兩篇長文對此進行了理論闡述，突出強調俄羅斯由于二元文明的獨特性形成了地緣政治和身份認同上的“百年孤獨”，無法融入也不應追求融入西方。他認為俄羅斯應遵循自身歷史傳統(tǒng)，強調“普京主義”是俄羅斯文明在國家治理層面的現(xiàn)實體現(xiàn)。

（二）俄羅斯保守主義產生的國際背景

冷戰(zhàn)結束前后新自由主義的興盛與泛濫是俄羅斯保守主義出現(xiàn)的重要國際背景。新自由主義以自由放任為核心，賦予市場以神圣地位，主張市場化、自由化、私有化，反對政府干預，認為任何形式的國家干預都只能造成經濟效率損失。撒切爾夫人和里根上臺后，新自由主義成為西方國家的主流價值觀。為打破阻礙資本自由流動的壁壘，美英等西方發(fā)達國家將新自由主義思潮推廣到全球。冷戰(zhàn)結束后，西方主導的新自由主義成為具有全球影響的價值觀，認為這是人類社會最成功的發(fā)展模式，甚至一度出現(xiàn)了“歷史終結”的論調。受此影響，一些轉型國家在國家建設方面與西方國家對標，在對外政策上則積極加入西方主導的國際體系。西方國家政府、非政府組織及國際貨幣基金組織、世界銀行和世界貿易組織等國際組織為這些國家的政治經濟轉型制定了路線圖和具體行動計劃，旨在通過在發(fā)展中國家大力推進新自由主義改革，建立起一個以新自由主義規(guī)則為核心的全球體系。

但新自由主義并非包治百病的靈丹妙藥。冷戰(zhàn)后的全球化進程一方面使發(fā)達國家的大資本集團的資本集中程度明顯提高，另一方面卻使國家間乃至發(fā)達國家內部的貧富差距不斷擴大。在這種不均衡的全球化結構中，當中心國家與半邊緣、邊緣國家間的矛盾積累到一定程度時，就會引發(fā)全球性危機。與此同時，由于奉行市場化、自由化、私有化，反對政府干預，一些國家出現(xiàn)了失序、混亂和危機。作為新自由主義實驗室的俄羅斯以及拉美一些國家，都不同程度地遇到了形態(tài)各異的經濟和社會危機。如此一來，新自由主義引發(fā)了來自不同國家、階層和群體的反對和批評，導致近年來反全球化運動、逆全球化思潮的興起。

正是在此背景下，作為對新自由主義的修正和反動，在國家與市場、秩序與自由、遵循傳統(tǒng)與激進變革的博弈中，國家、秩序和傳統(tǒng)開始“回歸”，保守主義思潮逐漸興起。政治學研究議程也出現(xiàn)“國家轉向”，國家的功能和作用重新受到重視。米格代爾、福山等學者提出了“國家能力”、“國家構建”等概念，旨在反思新自由主義范式的問題，重新探討國家在治理中的必要性。毫無疑問，俄羅斯的保守主義正是這股世界政治思潮轉向的重要組成部分。

（三）俄羅斯保守主義的主要內涵

普京的保守主義是對歷史上各種類型革命的悲劇性后果以及冷戰(zhàn)后西方自由主義泛濫所造成亂象的反思，主要具有兩個方面的內涵。“就前者而言，通過反思法國大革命以及俄國二月革命、十月革命，反對政治激進主義。通過反思十月革命后紅白對立的國內戰(zhàn)爭，反對國內暴力和自相殘殺。通過反思蘇聯(lián)時期的大清洗，反對大規(guī)模、成體系的政治迫害；就后者而言，他認為西方自由主義泛濫誘發(fā)了社會層面的道德淪喪、國家權力的日益衰微和國際層面的西方至上，導致20世紀90年代俄羅斯國家與社會的整體性衰敗?！雹亳T玉軍：《重新回來的俄式保守主義》，《世界知識》2021年第23 期；馮玉軍：《蘇聯(lián)解體以來的俄羅斯國家轉型與2036年前發(fā)展前景》，2021年10月23日，https://fddi.fudan.edu.cn/_t2515/55/77/c21257a415095/page.htm.2021年10月21日，普京在瓦爾代辯論俱樂部會議上的長篇講話被認為是有關俄羅斯保守主義最全面的論述，圍繞上述兩方面內容該講話進行了詳盡和豐富的闡釋。②這篇講話受到各國俄羅斯問題專家廣泛關注。Timothy Colton, “What Does Putin’s Conservatism Seek to Conserve?” January 17, 2022, https://daviscenter.fas.harvard.edu/insights/what-does-putinsconservatism-seek-conserve。

一方面，普京反對極端主義傾向，強調謹慎、穩(wěn)健與溫和的重要性。他指責西方為了少數(shù)人的利益而對多數(shù)人進行“反向歧視”，已陷入放棄父母、家庭甚至性別的極端荒謬境地。普京在保守主義的前邊冠以“合理”、“健康”、“溫和”、“樂觀”等限定詞，強調俄羅斯保守主義注重“制定目標的慎重，并對極端主義方式的原則性拒絕”。他認為，俄羅斯之所以能找到溫和的保守主義這副藥方，與其歷史經驗有關。他多次提到蘇聯(lián)時期的政策與新自由主義在“極端”方面的一致性，表示俄羅斯“許多人對30年前發(fā)生的事情記憶猶新，對蘇聯(lián)解體后國家和社會所經歷的所有痛苦記憶猶新”，因此形成了“對極端主義的群體免疫力”，強調俄羅斯人“尤為看重穩(wěn)定和能夠過上正常的生活”，“這有利于掃平動亂和社會經濟災難”。③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 принял участие в пленарной сессии XVIII заседания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го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普京出席第18 屆瓦爾代國際辯論俱樂部全體會議》），克里姆林宮官網，2021年10月21日，http://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66975。

另一方面，普京反對西方自由主義，強調回歸俄羅斯歷史文化傳統(tǒng)。他在2021年瓦爾代辯論俱樂部會議上指出，“目前作為絕大多數(shù)國家社會結構基礎的資本主義模式已走到了盡頭，再也無法服務于愈發(fā)錯綜復雜的矛盾了”。④同上。他強調，為應對危機，“每個國家都會根據(jù)自己的能力、文化和傳統(tǒng)來決定如何最好地保護生命”，而俄羅斯保守主義“正是對經過時間檢驗的傳統(tǒng)的復興”。⑤同上。統(tǒng)一俄羅斯黨最高主席團第一副秘書長安德烈·伊薩耶夫等人也坦言，統(tǒng)一俄羅斯黨的保守主義意識形態(tài)“致力于保護和捍衛(wèi)那些在許多世紀中經過人民實踐的美好、善良和理性的傳統(tǒng)”。⑥轉引自張昊琦：《彷徨的雙頭鷹：俄羅斯保守主義如何成為現(xiàn)代政治的阻力？》，《俄羅斯東歐中亞研究》2009年第3 期，第12 頁。2013年底，普京在總統(tǒng)國情咨文中曾引述俄羅斯哲學家別爾嘉耶夫有關“保守主義并非是阻止前進和向上的運動，而是防止倒退和向下的力量”的名言，強調俄羅斯保守主義既基于歷史傳統(tǒng)，又面向未來發(fā)展，是“傳統(tǒng)與革新的合理結合”。①Посла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Федеральному Собранию（《總統(tǒng)在聯(lián)邦會議上的講話》），克里姆林宮官網，2013年12月12日，http://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19825。

但實際上，俄羅斯的保守主義轉向一方面是其在西化道路上未取得成功后而不得不向傳統(tǒng)文化的回擺，另一方面則是通過建構“混亂—穩(wěn)定”的對立敘事結構來否定西方新自由主義，為回歸傳統(tǒng)尋找合法性。這就決定了俄羅斯的保守主義缺乏內生性的明晰政治內核，而更多地表現(xiàn)為一種立場表述、話語泡沫和價值觀空殼，這一點在俄羅斯的保守主義價值觀外交中表現(xiàn)得尤為明顯。

二、俄羅斯的保守主義價值觀外交

俄羅斯在文明層面對保守主義的追求和闡釋，令其成為國際保守主義力量的一面大旗，由此也獲得了相應的國際號召力。作為國際保守主義力量的中心，俄羅斯積極利用這些價值觀資源，聚攏國際上的反西方力量和西方世界中的保守主義力量來達到自己的外交目標。在近年的外交實踐中，俄羅斯充分運用保守主義理念，利用政治、文化、宗教、種族、身份政治等工具，謀求為其內外政策獲取更廣泛國際支持。

普京和俄羅斯政治精英利用國際公共話語空間不斷宣揚對西方新自由主義進行反思和批判的保守主義立場。普京強調“如今世界正處于大變局中，隨著危險和脆弱性的增加，理性保守主義作為政治基礎更凸顯出其極端的重要性”。他明確表示，“全球重建可能需要相當長的時間，其最終圖景還不確定。在這種情況下，溫和的保守主義是最明智的行動方針”，“在現(xiàn)代脆弱的世界中，道德、倫理和價值觀領域的堅定性正變得越發(fā)重要。”②Владимир Путин принял участие в пленарной сессии XVIII заседания Международного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普京出席第18 屆瓦爾代國際辯論俱樂部全體會議》），克里姆林宮官網，2021年10月21日，http://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66975。

俄羅斯保守主義價值觀外交的參與主體還包括非官方或半官方機構，例如，俄羅斯東正教會、“伊茲博爾斯基俱樂部”①伊茲博爾斯基俱樂部（Изборский клуб）由東正教保守主義者、左翼保守主義者和新歐亞主義者組成，既團結俄羅斯國內的保守主義者，也與其他國家的保守主義力量進行聯(lián)絡互動。和“社會經濟與政治研究所”②社會經濟與政治研究所（ИСЭПИ）與俄羅斯總統(tǒng)辦公廳聯(lián)系緊密，具有半官方色彩，除從事保守主義理論體系的研究、闡釋和建構等工作外，還通過舉辦學術研討會等方式與其他國家的知識界就保守主義進行交流和溝通。等。這些組織是俄羅斯借用保守主義價值觀開展二軌外交的重要渠道。個人層面則包括東正教會神職人員、知識分子，例如，康斯坦丁·馬洛費耶夫、弗拉基米爾·亞庫寧和亞歷山大·杜金等，他們或自行策劃，或根據(jù)克里姆林宮的授意開展相關活動。還有一些既在價值觀上親保守主義又與俄有商業(yè)聯(lián)系的企業(yè)家，他們或直接參與政治活動，或為政治活動提供資助。例如，擁有俄羅斯和希臘雙重國籍的伊萬·薩維迪斯在希臘阿索斯山投資教堂建設，并發(fā)展朝圣旅游。

此外，俄羅斯還利用現(xiàn)有國際傳播網絡，包括本國媒體、受俄資助的外國媒體、社交媒體、網絡黑客等途徑傳播保守主義觀念，在相關議題上宣揚保守主義敘事，激化保守主義與新自由主義之間的對立。

在議題設置方面，俄羅斯在三個范疇內塑造保守主義價值觀敘事體系。

一是東正教的宗教敘事。眾所周知，東正教的中心在15世紀時從君士坦丁堡轉移到莫斯科，這使莫斯科是“第三羅馬”的觀念在俄羅斯逐漸形成。這一神學概念在之后的歷史長河中逐漸具備了政治內涵并在當代俄羅斯再次復興。2007年5月17日，作為這一概念在當代的現(xiàn)實映射，俄羅斯政府和東正教會共同推動俄羅斯國內外教會成功實現(xiàn)合并。俄羅斯借此擴大了莫斯科牧首區(qū)在境外的影響，并加強了俄羅斯東正教會對周邊國家東正教事務的干預力度。這些國家的東正教機構也成為俄羅斯在相關國家開展外交的有力支撐。與此同時，重視道德、家庭、宗教感情的東正教傳統(tǒng)價值觀，也為俄羅斯贏得了世界東正教信眾及親近者的追隨。

在具體實施層面，俄羅斯東正教會通過神學講座、研討會和培訓推進思想交流，介紹創(chuàng)辦神學校的經驗；境外教會也積極與俄羅斯東正教會聯(lián)手舉辦神學研討會，派遣神職人員前往莫斯科神學院學習，聘請莫斯科神學院教師到境外教區(qū)講學。③戴桂菊：《俄羅斯東正教境內外教會恢復統(tǒng)一的意義》，《中俄關系的歷史與現(xiàn)實》輯刊，2009年，第716—727 頁。以東正教為理論基礎的保守主義將俄羅斯打造為東正教信眾的捍衛(wèi)者，俄羅斯宣講的東正教敘事有意將教會與普京緊密聯(lián)系在一起，就像俄國歷史上將沙皇打造為精神領袖一樣。①“In Putin’s Vision for the World, a Medieval Narrative Resurfaces,” Маrсh 14, 2022, https://edition.cnn.com/2022/03/14/europe/patriarch-kirill-putin-spiritual-battle-intl-cmd/index.html; “How Putin’s Invasion Became a Holy War for Russia,” Маrсh 21, 2022,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religion/2022/03/21/russia-ukraine-putin-kirill/.俄羅斯的這種“宗教軟實力”為其外交帶來頗多助益。例如，正是受俄羅斯“宗教軟實力”影響，法國政界和文化界相當多的人士支持俄對敘利亞的干預，相信俄羅斯可以保護東方基督徒免受“伊斯蘭化”的說辭。②Heather A.Conley, Donatienne Ruy, “The Kremlin Playbook 3,” December 21, 2021, https://www.csis.org/features/kremlin-playbook-3.

二是更廣泛的傳統(tǒng)價值觀譜系。俄羅斯建構出的保守主義價值觀體系，指責新自由主義破壞了宗教信仰、家庭倫理、傳統(tǒng)道德以及性別差異等自然秩序，令西方陷入“頹廢”。俄羅斯反對同性婚姻和“非傳統(tǒng)”家庭，捍衛(wèi)男女組成的“傳統(tǒng)”家庭，禁止同性戀宣傳，并將參與保護性少數(shù)群體（LGBTQ）權利的俄羅斯公民列為“外國代理人”。2013年，俄政府還通過了一項“旨在保護兒童免受非傳統(tǒng)家庭價值觀影響”的聯(lián)邦法律，禁止外國同性夫婦收養(yǎng)俄國兒童。

民宿發(fā)展通常具有地方性與集群性兩個特征.地方性主要體現(xiàn)在民宿的建筑風格及內部裝飾上，而集群性則強調其在空間布局上的特征.從圖1中可看出廈門民宿在各區(qū)均有分布，又在各區(qū)內形成若干發(fā)展集群，呈現(xiàn)“大分散、小集中”的特點.

俄羅斯以拯救者的身份向西方宣講自己的傳統(tǒng)價值觀體系，以捍衛(wèi)傳統(tǒng)的主權國家觀念最為典型。俄羅斯保守主義認為，冷戰(zhàn)結束后，美國以“歷史終結者”的姿態(tài)、在“華盛頓共識”的基礎上通過新自由主義打造新式霸權。在新自由主義的敘事框架下，為實現(xiàn)人、商品、勞動及資本自由流動，消弭傳統(tǒng)的國界和國家主權，直接建立世界與個人之間的聯(lián)系。正是對國家主體性的這種貶斥和解構，才有了人權高于主權的論調，這對傳統(tǒng)的國家主權以及由主權國家組成的國際秩序形成了嚴峻挑戰(zhàn)。俄羅斯表現(xiàn)出對一些國家被新自由主義沖擊國家主權的擔憂和焦慮，主張維護以主權國家為基礎的國際關系體系，并借此在國際社會中尋找志同道合的盟友。普京還強調，以聯(lián)合國為代表的國際組織的基礎仍是主權國家。因此，俄羅斯堅決捍衛(wèi)聯(lián)合國作為核心國際機構的地位，強調其目前仍保留著“持久的價值”，“在我們這個動蕩的世界里，正是聯(lián)合國為國際關系帶來了一絲合理的保守主義，這對局勢的正?；浅Ｖ匾?。③Стенограмма заседания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瓦爾代辯論俱樂部會議記錄》），俄羅斯總統(tǒng)網，2021年10月21日，http://prezident.org/tekst/stenogramma-zasedanija-diskussionnogo-klubavaldai-21-10-2021.html。

針對新自由主義將民主理念與人道主義價值觀視為優(yōu)先事項的作法，俄羅斯保守主義強調主權是“每一個人、每一個民族和每一個國家決定自己命運的選擇自由”。普京在2014年第11 屆瓦爾代論壇上提出，過時的蘇聯(lián)時代價值觀、復舊的?；手髁x和西方的極端自由主義都不適合俄羅斯，俄羅斯若要成為大國，只能依靠扎根本國傳統(tǒng)價值觀的務實保守主義。顯然，與新自由主義對國家的消解針鋒相對，這種“選擇自由”本質上是對國家主體性的再確認。法國的保守主義政治家勒龐對此十分推崇，認為“普京的政策令人欽佩，因為他不接受別國強加的觀點，而是能自己做主。”①“France’s Le Pen Says She Admires Putin as Much as Merkel,” July 1, 2014,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france-lepen-idUSKBN0EC1ES20140601.

三是從全人類價值出發(fā)建構話語體系。俄羅斯倡導國家間應協(xié)調合作，批判西方新自由主義引發(fā)的無序競爭。普京在G20 大阪峰會前夕接受英國《金融時報》采訪時，關于移民問題的表述生動體現(xiàn)了這一點。他指出，自由主義認為一切應“放任不管”，但隨著公眾對移民、開放邊界和多元文化主義的反對，“自由主義理念已經過時了，因為其與絕大多數(shù)人的利益發(fā)生了沖突”，應恢復傳統(tǒng)的秩序，“每一種罪行都必須受到懲罰”，而不是說“只要你是移民，無論殺戮，還是搶劫、強奸，都無關緊要”。②“Vladimir Putin Says Liberalism Has ‘Become Obsolete’,” June 27, 2019, https://www.ft.com/content/670039ec-98f3-11e9-9573-ee5cbb98ed36.普京在2021年瓦爾代論壇的講話中強調，應重新思考如何生活、如何管理家庭、如何發(fā)展城市、如何考慮國家的經濟發(fā)展重點。他指責新自由主義使“人類面臨的社會經濟問題已經惡化到了一定程度，甚至會引發(fā)世界范圍的震動，比如世界大戰(zhàn)或血腥的社會革命”。③Стенограмма заседания дискуссионного клуба ?Валдай?（《瓦爾代辯論俱樂部會議記錄》），俄羅斯總統(tǒng)網，2021年10月21日，http://prezident.org/tekst/stenogramma-zasedanija-diskussionnogo-klubavaldai-21-10-2021.html。俄羅斯搭建起的這套話語體系最終得出的結論是，“目前作為絕大多數(shù)國家社會結構基礎的資本主義模式已經走到了盡頭，無法服務于愈發(fā)錯綜復雜的矛盾”。④同上。

在分析俄羅斯的保守主義價值觀時，除應看到其工具意義上的實用主義外，還需注意到其哲學和文化中根深蒂固的彌賽亞意識。彌賽亞意識有著“上帝選定”、“救世使命”等含義，源于俄羅斯是基督教正宗繼承人的精神定位?；谶@種意識，俄羅斯相信本民族的文化思想具有道德性、崇高性和優(yōu)越性，并由此衍生出拯救全人類的正當性和可能性。因此，俄羅斯介入歐洲事務時經常提及自己擁有保護與復興歐洲文明的特殊使命，強調近代以來對中亞國家的殖民為這些國家?guī)砹爽F(xiàn)代化。

當前俄羅斯關于全人類命運的思考是其彌賽亞意識的新變種。當然，其對話的重點仍是歐洲，俄羅斯對世界的思考要義仍是拯救基督教的“文明使命”，俄羅斯是“最后一個白人世界”。①Heather A.Conley, Donatienne Ruy, “The Kremlin Playbook 3,” December 21, 2021, https://www.csis.org/features/kremlin-playbook-3.俄羅斯“沙皇格勒”電視臺創(chuàng)始人康斯坦丁·馬洛費耶夫的話佐證了這一點，他宣揚“歐洲正在消亡。在美國總統(tǒng)里根時期，西方幫助俄羅斯擺脫了共產主義的陰霾?，F(xiàn)在輪到我們了，我們必須從歐洲和美國驅逐自由主義的陰霾?！雹讧┃学岌学?против Бога.Новое нападение на Россию（《西方反對上帝 對俄羅斯的新攻擊》），第一俄羅斯新聞網，2021年12月24日，https://tsargrad.tv/articles/zapad-protiv-boga-novaja-ataka-na-rossiju_468330。

三、俄羅斯保守主義價值觀外交的實施效果

實際上，保守主義與自由主義一直相伴相隨。20世紀90年代全球化迅猛展開，新自由主義凱歌行進。但作為其反題，保守主義的力量也在醞釀。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和敘利亞內戰(zhàn)后，多年來被奉為主流的多元文化、自由貿易、族群包容等自由主義價值觀受到保守主義力量的沖擊和挑戰(zhàn)。③參見田德文：《歐洲民粹主義政黨崛起的原因與走勢》，《當代世界與社會主義》2017年第2 期，第114—122 頁。極右翼政治力量的影響在不少歐洲國家擴展開來，法國的“國民聯(lián)盟”、瑞典民主黨、意大利的兄弟黨等極右翼政黨都已成為本國議會的重要力量。此外，波蘭、匈牙利、荷蘭、丹麥、奧地利等國的右翼政治力量也獲得一定政治地位，使歐洲政治版圖中的“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力量對比發(fā)生了此消彼長的明顯變化。④Alexander Dugin, “The World Needs to Understand Putin,” The Fourth Political Theory, November 4,2014,http://www.4pt.su/en/content/world-needs-understand-putin.

俄羅斯敏銳注意到西方國家內部存在的價值觀裂痕，斷定世界范圍內自由主義與保守主義間的對立將日益尖銳。俄羅斯科學院世界經濟與國際關系研究所2019年度發(fā)布的研究報告明確指出，“新自由主義將毀掉人類文明，分屬于不同陣營的價值觀之爭將在世界各國激化，而歐盟內部的分裂和對立最為嚴重。未來一段時間，歐盟精英層的政治偏好不會發(fā)生質變，但民眾的政治偏好會與精英階層明顯不同，傳統(tǒng)中間派政黨的空間將受到新民粹主義政治力量和激進政治力量的擠壓。歐洲內部圍繞移民、一體化（英國脫歐）等問題的爭論與對立將會趨于嚴重。在美國則主要表現(xiàn)為建制派與青年一代在價值觀方面的差異，以及覆蓋不同階層、地域的政治極化。”⑤Рук.проекта - А.А.Дынкин，В.Г.Барановский.Россия и мир: 2024.Экономика и внешняяполитика.М.:ИМЭМО РАН, 2019.c.7, 25（阿·登金、弗·巴拉諾夫斯基：《俄羅斯與世界2024：經濟和外交》，俄羅斯科學院世界經濟與國際關系研究所出版社，2019年，莫斯科，第7 頁、第25 頁）。

在這種情況下，俄羅斯通過推行保守主義價值觀外交，取得兩方面的成果。

一方面，通過制造對立或利用已有間隙加劇西方社會分裂，為俄推行對外政策創(chuàng)造了一定空間。

近年來，美國政治極化現(xiàn)象嚴重，政黨斗爭和社會撕裂加劇，多元文化主義與保守主義、世俗理性與傳統(tǒng)宗教沖突、“政治正確”與“反政治正確”之間尖銳對立。民主黨追求世俗理性的發(fā)展，奉行自由主義框架下的多元文化主義，強調以尊重個人權利為基礎的“政治正確”；而共和黨則倡導回歸基督新教傳統(tǒng)價值觀，尊奉保守主義，強調對“政治正確”的反思。俄羅斯通過其打造的國際傳播網絡的積極宣傳，加劇了二者間的隔閡與對立，使美國國內政治生態(tài)更趨極化，保守主義影響一度走強。

法國國內政治生態(tài)也受到俄羅斯影響。2017年法國大選前夕，俄羅斯絲毫不掩飾對右翼政黨“國民陣線”領導人瑪麗娜·勒龐的支持。2017年3月24日，普京高調接見勒龐。俄媒甚至公開聲稱俄羅斯將幫助勒龐贏得選舉。普京雖表示俄不想以任何方式施加影響，但仍強調“保留與法國所有政治勢力代表進行交流的權利”。①“Putin Tells Le Pen Russia Has No Plans to Meddle in French Election,” March 24, 2017,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7/mar/24/vladimir-putin-hosts-marine-le-pen-in-moscow.盡管勒龐在2017年、2022年大選中均遭敗績，但其支持率不斷上升。②Joshua Berlinger, Joseph Ataman, “Emmanuel Macron Wins France’s Presidential Election,” April 25,2022, https://edition.cnn.com/2022/04/24/europe/french-election-results-macron-le-pen-intl/index.html.鑒于勒龐擁有廣泛支持，與勒龐的良好關系使莫斯科獲得了影響法國政治生態(tài)的有力支撐，普京因此具備了同馬克龍討價還價的重要籌碼。法國民眾的親俄情緒也越來越引人矚目。有研究指出，部分法國人有明顯的“克里姆林宮偏好”，并認為這種對莫斯科的友好態(tài)度有兩種來源：一是可追溯到法俄聯(lián)盟時期的親俄主義，“法國仰慕者已將俄羅斯的斯拉夫式論調內化于心”。法俄兩國在政治結構上相近，雅各賓集權傾向和反自由主義傾向歷來在法國就有市場，且為法國右翼和左翼政黨所共有；二是法國的“反美主義”情緒，這既受到了戰(zhàn)后共產主義宣傳的影響，也緣于同盎格魯—撒克遜人交往時的消極歷史記憶。③Fran?oise Thom, “French Kremlinophilia: An Incurable Disease?” February 26, 2022, https://en.deskrussie.eu/2022/02/26/french-kremlinophilia.html.

另一方面，俄羅斯獲得保守主義理論旗手的地位，利用歐洲右翼的一些政治主張（質疑民主政治、反思人權至上、反對接收移民）和理念（如民族主義、基督教傳統(tǒng)價值、反墮胎），為自己找到了“同路人”和“同情者”，并培植他們成為俄羅斯在歐洲的代言人和辯護士。2015年3月22日，在俄羅斯“國際保守主義論壇”上，來自15 個歐美國家的保守主義和民族主義政黨、團體的400 多名代表集體聲稱：“我們是新生歐洲的前鋒。這個歐洲將是一個基督教的歐洲、一個愛國主義的歐洲。俄羅斯絕非僅僅是一介參與者，而是將成為其領導力量。”①George Packer, “A Hateful Sort of Love,” https://www.newyorker.com/news/daily-comment/a-hatefulsort-of-love, 轉引自姜毅：《保守主義與“修正主義”——金融危機后俄羅斯的西方國家政策》，《世界經濟與政治》2019年第1 期，第24 頁。2016年歐洲對外關系委員會的一項調查顯示，眾多歐洲國家的反對黨均表示支持普京對俄羅斯的治理，將其視為“歐洲政治改革的典范”。對此，俄外交部發(fā)言人扎哈羅娃2021年11月在出席俄羅斯“人民論壇”時宣稱，合理的保守主義學說有助于提高俄羅斯在國際事務中的聲望。②Захарова назвала преимущества разумного консерватизма внешней политики России（《扎哈羅娃談俄羅斯外交政策的理性保守主義優(yōu)勢》），觀點網，2021年11月19日，https://vz.ru/news/2021/11/19/1129990.html?ysclid=l55gj6wp31885929965。

俄羅斯關于國家主權的保守主義敘事助其在與歐盟、北約的對抗中贏得頗多理解和支持，歐洲一些右翼民族主義力量公開支持俄2014年在烏克蘭危機中的政策，甚至高調訪問克里米亞。法國的右翼政治勢力幾乎“復制”了俄關于烏克蘭問題的敘事，認為烏克蘭是被美國利用的棋子，失去烏克蘭的俄羅斯便無法應對美國的霸權，“普京必須對這種并非第一次的挑釁做出反應”。③Fran?oise Thom, “French Kremlinophilia: An Incurable Disease?” February 26, 2022,https://en.deskrussie.eu/2022/02/26/french-kremlinophilia.html.勒龐明確對俄在克里米亞的行動表示支持，認為“俄羅斯沒有入侵克里米亞”，“克里米亞歷來是俄羅斯的一部分”。她呼吁歐盟取消對俄制裁，認為制裁“起了反作用”，并批評美國和歐盟針對俄官員實行旅行禁令阻止了議員間的交流合作，“是對民主權利的侵犯”。④“Putin Tells Le Pen Russia Has No Plans to Meddle in French Election,” March 24,2017,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7/mar/24/vladimir-putin-hosts-marine-le-pen-in-moscow.法國前總統(tǒng)薩科齊2015年2月曾就克里米亞危機指出，美國應對危機的爆發(fā)“負全責”，“歐洲和俄羅斯的分離是一場悲劇。美國人想要這是他們的權利，也是他們的問題……但我們不希望歐洲和俄羅斯之間重新爆發(fā)冷戰(zhàn)?！雹軵ar Beno?t Vitkine,Crise ukrainienne: Nicolas Sarkozy reprend la rhétorique du Kremlin（貝努瓦·維金：《烏克蘭危機：薩科齊接受了克里姆林宮的言論》），《世界報》，2015年2月9日，https://www.lemonde.fr/europe/article/2015/02/09/crise-ukrainienne-nicolas-sarkozy-reprend-la-rhetoriquedu-kremlin_4572863_3214.html, 轉引自Fran?oise Thom, “French Kremlinophilia: An Incurable Disease?” Februray 26, 2022, https://en.deskrussie.eu/2022/02/26/french-kremlinophilia.html。法國政治家，前生態(tài)、可持續(xù)發(fā)展與能源部長塞戈萊納·羅亞爾2022年1月21日表示，在與北約的對抗中，俄羅斯應在安全領域得到相應尊重，對俄經濟制裁“將更多懲罰歐洲”，“我們需要一位新的戴高樂將軍，他通過告訴美國朋友撤軍來讓自己受到尊重”。①Crimée : pourquoi Poutine joue son moment Brejnev et l’Occident son moment Sudètes,（《克里米亞：為什么普京強調勃列日涅夫時刻而西方注重蘇臺德時刻》），地緣政治戰(zhàn)略網，http://www.geopolitiquegeostrategie.fr/crimee-poutine-joue-moment-brejnev-loccident-moment-sudetes, 轉引自Fran?oise Thom,“French Kremlinophilia: An Incurable Disease?” February 26,2022,https://en.desk-russie.eu/2022/02/26/frenchkremlinophilia.html。

右翼政黨的親俄羅斯立場使意大利的外交政策也一度向俄傾斜。聯(lián)盟黨、“五星運動”和力量黨等中偏右政黨都支持意大利和俄羅斯在21世紀初形成的“特殊關系”。意大利前總理、來自力量黨的政治家貝盧斯科尼支持俄羅斯2014年的克里米亞政策。作為中右翼政黨大本營的威尼托地區(qū)政府承認克里米亞2014年合法并入俄羅斯。曾擔任意大利副總理兼內政部長的馬泰奧·薩爾維尼反對歐盟就克里米亞問題對俄羅斯實施制裁，并威脅要否決這些制裁。②Giorgio Cafiero, “Italy’s Complicated Perspective on Russia’s War,” Daily Sabah, June 9, 2022,https://www.dailysabah.com/opinion/op-ed/italys-complicated-perspective-on-russias-war.

四、俄羅斯保守主義外交的局限性

兩百多年來，從東正教救世主義、泛斯拉夫主義到“正統(tǒng)主義”，再到“無產階級國際主義”、“社會主義大家庭”、“世界革命”，價值觀口號一直是沙皇俄國和蘇聯(lián)對外政策的重要工具。當代俄羅斯繼承了本國價值觀外交的傳統(tǒng)，使其國內發(fā)展道路和對外政策在特定人群中獲得了一定認可，為其反對西方、出兵敘利亞、整合后蘇聯(lián)空間、對烏克蘭用兵等外交行動獲得了一定程度上的理論正當性和現(xiàn)實層面的實際支持。但與此同時，俄羅斯的保守主義價值觀外交也有其局限性。

當代俄羅斯價值觀外交的核心是以反對和替代新自由主義為目標的保守主義，但俄羅斯的保守主義又與傳統(tǒng)意義上的保守主義并不完全相同，因此厘清俄羅斯保守主義的理論來源和生成動力至關重要。如果說俄羅斯保守主義完全是作為新自由主義的對立物或哲學上的反題，那就有可能完全滑向一種外交工具，其關于世界、國家、個人道德、制度的理論建構容易淪為只是為投對象國所好而量身打造出的“哲學”。換句話說，人們不得不質疑，在俄羅斯保守主義理論的話語泡沫下，是否隱藏著機會主義和工具主義的底色。實際上，這種二律背反已經出現(xiàn)在俄羅斯國內政治當中。作為俄羅斯意識形態(tài)掌舵人的蘇爾科夫本人就曾一面既為俄羅斯現(xiàn)有體制鼓與呼，一面又寫諷刺當下腐敗的小說和搖滾樂歌詞；一面支持極端民族主義，一面又去會見人權組織的代表，使反對勢力陷入猜疑和困惑。①張昕：《俄羅斯的再政治化——從“蘇爾科夫模式”到“普京原則”》，《文化縱橫》2015年第1 期，第97 頁。

普京將俄羅斯身份定義為一種獨特的文明類型，但它不是基于俄羅斯種族，而是基于在多種族環(huán)境中運作了一千年的俄羅斯文化，在地域上是開放的（或者說無疆界限制的）。2022年2月21日，普京在承認烏克蘭頓涅茨克和盧甘斯克為“獨立國家”而發(fā)表的電視講話中，從歷史上闡述了烏克蘭和俄羅斯的關系。他指出“烏克蘭從未有過作為一個長久穩(wěn)定國家的傳統(tǒng)”，烏克蘭是被列寧“命名”出來的。②Обращение Президента Российской Федерации（《俄羅斯總統(tǒng)關于烏克蘭問題的講話》），克里姆林宮官網，2022年2月21日，http://kremlin.ru/events/president/news/19825。6月9日，普京在莫斯科會見年輕企業(yè)家時將今天俄羅斯的處境與彼得大帝時期做了對比。談及彼得一世在18世紀初建立新俄羅斯帝國之際發(fā)動北方戰(zhàn)爭時說，“你們可能會認為他當時是在奪取瑞典的土地”，“但他沒有奪取任何東西，而是收回斯拉夫人已經生活了多個世紀的地方”，“恢復和加強國家主權與傳統(tǒng)領土的任務如今也落在了我們的身上”。③Путин заявил, что Петр I в годы Северной войны у Швеции ничего не отторгал, “он возвращал”（《普京：彼得一世在北方戰(zhàn)爭期間沒有從瑞典搶占任何東西，而是“收回”》），塔斯社，2022年6月9日，https://tass.ru/obschestvo/14870521?utm_source=google.com&utm_medium=organic&utm_campaign=google.com&utm_referrer=google.com。無論是對烏克蘭作為國家主體的否定，還是公開宣稱恢復歷史上的傳統(tǒng)領土，其間所蘊含的帝國邏輯都令人警惕。顯然，這種“文化疆域代替實際主權疆域”的認知與其倡導的尊重國家主權的高調宣示背道而馳，實質上與西方的“人權高于主權”并無本質區(qū)別。莫斯科不僅因此喪失了在該問題上批評西方新自由主義的道德制高點，也實際上破壞了其所倡導的主權至上原則，顯露出其價值觀宣傳與政策實踐之間的巨大鴻溝。

俄羅斯外交向來與內政緊密相連，價值觀外交也不例外。隨著得到來自官方的確認和提倡，保守主義的影響在俄羅斯獲得了迅猛發(fā)展。但其副作用也已隱隱出現(xiàn)，主體民族和宗教對不同宗教、不同種族的包容性在大幅降低。如果說普京以保守主義為武器對新自由主義的批判擊中了后者的痛處，那么打破舊秩序后如何建立優(yōu)于舊秩序的新秩序，就成了莫斯科必須要回答的問題。但這就對俄羅斯自身的發(fā)展提出了要求，假如俄羅斯在政治、經濟、社會等方面的發(fā)展現(xiàn)狀無法為其所宣揚的體系提供現(xiàn)實支撐，那么其吸引力無疑將大打折扣。與此同時，俄羅斯保守主義的同情者和同路人中不乏極右翼勢力，如何處理他們對俄羅斯在保守主義方面的過高期待也是一個重大問題。

當下，與世界經濟調整、國際格局重構、全球秩序重塑相伴隨的，是社會思潮的紛亂混雜。與2008年國際金融危機以來西方新自由主義的落潮相互映襯、彼消此長，保守主義在一些國家行情“看漲”。俄羅斯保守主義異軍突起，致力于成為質疑、批判和顛覆新自由主義的核心力量。抓住這一機會，普京繼承和發(fā)揚俄羅斯的價值觀外交傳統(tǒng)，以政治和文化偏好作為引領，戰(zhàn)略性、策略性地使用政治、文化、宗教、種族、身份等保守主義價值觀工具，使其國內發(fā)展道路和對外政策在國際上獲得了新自由主義反對者的認可，加劇了歐美國家內部新自由主義力量與保守主義力量之間的分裂和對立。正是在相似的保守主義、民粹主義、民族主義和反自由主義的思想基礎上，普京與特朗普才會惺惺相惜，法國國民聯(lián)盟、意大利聯(lián)盟黨、奧地利自由黨、匈牙利青民盟等歐洲右翼運動才將俄羅斯引為同道，互動頻繁。

俄羅斯保守主義回潮是對歷史上各種類型革命的悲劇性后果以及冷戰(zhàn)后西方自由主義泛濫所造成亂象的反思，一度在國際上得到廣泛響應，一定程度上提升、擴大和增強了其國際政治話語權。但俄式保守主義這張藥方并未能帶來莫斯科所宣稱的“樂觀”成效：從經濟層面看，蘇聯(lián)解體之后的“去工業(yè)化”未得到有效遏制，俄事實上已落伍于“第四次工業(yè)革命”浪潮，未來面臨應對氣候變化和推進能源轉型的雙重挑戰(zhàn)；從政治和社會層面看，2003年以來，俄羅斯國家權力集中趨勢不斷強化，但治理效率并未提高，權貴階層腐敗有增無減，民眾政治參與、社會活力持續(xù)下降，人力資源狀況繼續(xù)惡化，知識、財富精英紛紛外流。①馮玉軍：《俄羅斯經濟的政治社會根源及國家發(fā)展前景》，《歐亞經濟》2022年第1 期。此外，俄羅斯保守主義價值觀外交缺乏言行一致的邏輯自洽。隨著俄羅斯對外行為的激進性日益凸顯，特別是2008年以來俄羅斯在歐亞空間內的一系列軍事行動挑戰(zhàn)了既有國際秩序，其保守主義價值觀外交在國際上也引發(fā)了越來越多的質疑和反彈。俄烏沖突使俄羅斯保守主義有關“主權至上”的宣傳不攻自破，俄羅斯的國際形象大幅受損，其所處國際環(huán)境也將隨之惡化，而它在世界經濟與國際政治體系中的影響也將相應萎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