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劉荒田
普普通通的夏日,黃昏,暮色轉(zhuǎn)暗。我坐在餐桌的東端,埋頭嚼鮮嫩而價昂的番薯葉,隱隱感到光線異常,抬眼,遠(yuǎn)方的海平線,半輪日頭正在沉沒。如何譬喻它?如一片秋日的紅葉辭枝,一顆火紅的蘋果墜地,人散后篝火堆里最后一段木炭熄滅??傊?,它不把一切當(dāng)回事的超脫、沉穩(wěn)、悠然,教我擱下筷子,不敢把眼球轉(zhuǎn)一轉(zhuǎn)。有一種說法:日落耗時三分鐘。家里的掛鐘不必看,我可目測斷定不需要這么久,也許一分鐘,理由是:它老人家整個消失,只在我十來次眨眼之內(nèi)。
有日落必有日出。我享受初陽溫暖的光線,多半在面東的臥室里。退休以后,賴床理所當(dāng)然,躺著看電子書,陽光像貓尾巴般掃過臉頰。陽臺也面東。老妻常常趕在日頭移到頭頂之前,把半干的衣服晾在陽臺,她堅定地認(rèn)為,日頭的氣味最好聞,衣服須被帶光芒的香灑一遍。
看落日,在同一個位置,一坐就是二十多年。從中年到老年,我日復(fù)一日地被老太陽的臨別秋波關(guān)照著。同一張老臉的皺紋一次次地被灌滿余暉。我能不贊美金黃色的千篇一律嗎?除非我吃飽了撐的,才巴望流亡、戰(zhàn)亂、地震、海嘯。
日出日落可是簡單的重復(fù)?于它自己,當(dāng)然是時間的脈搏,宇宙一個角落的節(jié)律。于人,就是生命本身,一天的早晨、中午、黃昏,就是“微縮”周期。許多年前,我參加一個洋朋友的婚禮,新娘子請出年邁的父親,在舞池中欣然起舞。父親年過七旬,腿腳不大靈便,女兒遷就著,雖然緩慢但配合默契。這時,臺上的樂隊、女歌手在輕柔的序曲引領(lǐng)下展示藝術(shù)的優(yōu)美,《日出日落》曼聲而出。這是風(fēng)靡全球的名曲,出自電影《屋頂上的小提琴手》。影片中,一對猶太老夫婦和新婚的女兒、女婿在火車站道別,喜悅與傷感交錯的場景,所配的音樂就是這支歌。
“這是我?guī)Т蟮男∨幔?這是在玩耍的小男孩嗎?/我不記得他們長大了啊/他們是何時長大的呢?/她是何時變成個美人的?/他是何時長這么高的?/昨天他們不是都還很小嗎?”
全場肅靜,只有歌聲盤旋。我的心劇烈跳動。
“日落/日出,日落/時光飛逝/幼苗在一夜之間成長為向日葵/在我們注視下綻放/日出,日落/日出,日落/歲月飛逝/季節(jié)不斷更替/滿載著歡欣與淚水/……”
臺上的主人席,一排十多人,先是老一輩低下頭,用餐巾或手帕揩眼睛,然后是小一輩,看著家長,情緒起了變化。旋律激越起來。臺下二十多桌客人,一雙雙眼睛閃著晶瑩的光。新娘終于忍受不住,在《日出日落》復(fù)調(diào)中,緊緊摟抱著父親,哭泣起來。父親一臉是淚,然而笑容燦爛。最后,全體站立,高唱《日出日落》,大家離開座位,與親友擁抱。歌手一次次地唱,謝幕時臉上濕漉漉的。
每一次這樣面對西方,《日出日落》這首歌必在耳畔響起。我也有兒女??!四十二年前端午節(jié)剛過,我與妻兒在廣州長堤和故鄉(xiāng)的朝陽告別,坐上開往香港的直通車。車廂里,六歲的哥哥和一歲多的妹妹哪里知道愁滋味?一個勁地玩鬧。一位仁慈的乘客,在鄰座吃荔枝,分了幾顆給他們。太太教他們感謝大方的叔叔。他們吃了,使勁把核扔出窗外,那依然是家鄉(xiāng)的土地。前方呢,是嶄新的第二故鄉(xiāng)。從此,太平洋上的日出日落如走馬燈,轉(zhuǎn)到如今。
一樣的日出日落,一樣的季節(jié)嬗遞,一樣的升沉生滅。我坐在這個位置上,所擁有的,卻是不一樣的年歲,不一樣的人間與心境。唯太陽永恒。
(張秋偉摘自《今晚報》圖/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