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用一個詞來概括丁東亞的《離岸》，我想說它寫的是關(guān)于“喪失”的故事。就像朱迪絲·維爾斯特在《必要的命運》中所說的那樣，我們終將失去愛的每一個人，直至我們自己，這是一種必然。

心理學家提供的只是一種理性分析，卻無法解決當事者的生命難題，即如何在“喪失”這頭巨獸所撞碎的世界里活下去，一如既往也好，行尸走肉也罷，僅僅是懷揣親人亡魂而依然要強作鎮(zhèn)定地活著就極其艱難，尤其是對于一個失去了丈夫和孩子的中年女性而言，那種徹夜被深淵圍勒至死的絕望感，我想即便是被譽為“缺失心理學之母”的朱迪絲·維爾斯特也難以疏解，還好我們有丁東亞。

丁東亞擅寫女性，也擅寫離別，他細膩敏銳如“威廉·莫里斯的花”般的筆觸和內(nèi)斂清冽的情感傳遞方式又為文本增加了別樣的深度和層次感?！峨x岸》的構(gòu)思頗為特別，一個女人在丈夫和兒子亡于車禍之后，陷入了長達257天的昏迷。小說并沒有直陳這場昏迷的來龍去脈，而是以一段如夢似幻的五月星夜的描寫啟動了敘事機制，通過女主人公的回憶將“喪失”與“喪失”之后的感受一絲一縷地帶出，因此它所產(chǎn)生的效果并非震驚與巨痛，而是如一枚長釘一點點楔入，使文本布滿了細碎而尖銳的隱痛裂紋。

單從故事來看，《離岸》并不特別，無非一段生離死別，但結(jié)構(gòu)上復(fù)雜的“編織性”和敘事層次的多重呼應(yīng)卻讓它韻味悠長。敘事在回憶、現(xiàn)實、幻覺、夢境、夢中之夢之間來回穿梭，交織成豐厚的敘事質(zhì)地，從而將一個飽含著喪失痛楚的故事透漏得斑駁迷離。女主人公的丈夫蕭肅、兒子云瑯、還有小熊、懷柔和他們的媽媽一起駕車去山中避暑，途中被貨車撞下山崖。經(jīng)此大劫，她再也無法在曾經(jīng)的幸福之家中居住，她聯(lián)系中介出售房屋，搬回故鄉(xiāng)與母親同住。她試圖沉湖自殺，但被救起，生已無可留戀，但人間依然有些許慰藉，比如蘇端的雙胞胎孩子蘇沐和小朵，這姐弟倆喜歡上了女主人公居所的后院，那里種著可愛的花草，他們時常來嬉玩，讓她感受到了一些生之樂趣。也有讓人煩惱的親情和不合時宜的愛慕，前者來自于母親，后者來自于M，一個她在把丈夫兒子的骨灰撒向大海時偶遇的失妻男人。此外，還有讓她深感恥辱的來自于霸蠻小姑子蕭楠關(guān)于財產(chǎn)的揣度。這些人間情感無論好或不好、善意或惡意，都深深地拖拽著她，讓她難以利落地撒手而去。

丁東亞用筆細膩且絕不會留下任何粗糙之處，在這個以女性第一人稱為視角的文本里，他不但為人物用心取名，還將所有人的性格與情感包括偶然購得的一個聾啞女孩的日記都寫得細致入微，對M、蕭楠和父母關(guān)系等次要人物和事件的講述也毫不疏忽，就連山中避暑之地和后院植物都在他的精準勾勒下?lián)碛辛恕懊飳W”般的具象生動。這種用墨清淡的細心皴染彰顯出了作家對于生活與知識長期進行觀察、辨析、積累的經(jīng)驗深度。

小說更精巧的設(shè)置在于，短短的篇幅里容納著多個關(guān)于“喪失”的故事：女主人公少女時代失父、中年失夫失子、小熊和懷柔的爸爸失妻、M失妻、M妻懷的嬰兒胎死腹中，蘇端在某種意義上也“失去”了妻子，她因忍受不了蘇端的賭債而人間蒸發(fā)。關(guān)于“車禍”的敘事也有著巧妙的對應(yīng)：除了蕭肅和云瑯他們遭遇的車禍外，小說還寫到一個騎車男孩被M夫妻急速行駛的車撞傷致死，M妻因此抑郁而死，暗示這種意外對于現(xiàn)代人來說不是偶然，且自責和不安對于肇事者來說也是一種致命的傷害。諸如此類的設(shè)置均可見出作家的用心與耐心、含蓄與豐沛。

英國女作家佩內(nèi)洛普·菲茨杰拉德有一部小說也叫做《離岸》，描寫一群生活在泰晤士河的“船居者”的經(jīng)歷，他們確如書名那樣處于“陸地和河流之間”，或者說“既不屬于河流，也不屬于陸地”。丁東亞所說的“離岸”顯然是一個隱喻，既可理解為離開原地，也可理解為離開既有的生活軌道，對于女主人公來說則同時意味著這兩者。她因“喪失”而“（被）離開”，它們剝奪了她最重要的生活，從而使得她的生命裸露在避無可避的荒原中。

丁東亞通過女主人公在“夢中的日子”里257天的游弋寫出了這種荒涼之感。與心理學家相比，作家能做的也很有限，他也無法為新寡之婦提供有效的解決方案，但他不憚于克服性別視角的障礙，將自己置于女主人公支離破碎的世界之中，微妙而準確地呈現(xiàn)出了人在“喪失”之后所遭遇的斷裂、失序、絕望以至于生無可戀。這并非個案，用朱迪絲·維爾斯特的話來說這是“一種終生的人類狀況”。因此，丁東亞寫出了一種普遍性，一種橫亙在人類生命中永恒的創(chuàng)傷體驗。而如何緩慢而艱難地完成自我療愈，則是我們和女主人公一樣需要直面的問題。

曹霞，文學博士，著名文學評論家，北京外國語大學教授，主要從事中國當代文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