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早晨，沒有下雨。我去單位上班，經(jīng)過一排銀杏樹，還沒到深秋，就開始黃了，金燦燦一片。我一邊走著，一邊看手機，像很多人一樣，我也離不開手機。走著走著，忽然忘了我那輛老福特車停在了哪里，照理說我這個年齡不該如此迷糊，可事實就這樣。我使勁想，終于回想起來，原來我按照潛意識走的這個方向并沒有錯。

不用說，我昨晚又沒睡好，至于睡不好的原因，不說也罷?？傊?，我這種迷糊狀態(tài)由來已久，下面的文字，將把我?guī)蚝畏?，我并不清楚，也許會有無數(shù)個分岔的出口。

一

讀“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兩句詩，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莊生為什么在早晨夢見蝴蝶？為什么不是其他時辰，比如中午，或者晚上？到底是早上的迷糊好些，還是晚上的迷糊好些？這些問題也許無聊了點兒，不過很有探究的必要。根據(jù)常識，早上的迷糊可能要更為徹底些。至于晚上，那是個由清醒到迷糊的過程，即使睡著了，想不起自己是誰，也可能是并不徹底的沉睡。想起另外一個例子，卡夫卡的《變形記》主人公格里高利也是在早晨醒來，夢見自己變成了一只甲殼蟲，這和莊生的夢蝶有沒有類似的地方？

《紅樓夢》第五回《賈寶玉神游太虛境飲仙醪曲演紅樓夢》也是一個關于迷糊的精彩例子，不過曹雪芹謂之為神游。時間是午后，賈寶玉去東邊寧府玩耍，一時倦怠，欲睡中覺。這樣便迷迷糊糊進入一個神仙境界，在警幻仙姑的引導下，飲了千紅一窟（哭）茶，喝了萬艷同杯（悲）酒，觀賞了歌舞表演紅樓夢，還看了金陵十二釵判詞?？蓪氂裼掴g，還沒有醒悟過來，又秘授云雨之事。讓賈寶玉天上人間，大喜大悲經(jīng)歷一番，體驗各種人生況味，不過是想告訴人們，這一切不過是鏡花水月罷了，不必癡迷。所謂“春夢隨云散，飛花逐水流。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閑愁”也是這個意思。曹公的高明之處還在于，借賈寶玉的一場春夢，暗示了大觀園眾多兒女的結(jié)局，特別是釵黛二人的結(jié)局，“玉帶林中掛，金簪雪里埋”。作為局內(nèi)人之一的賈寶玉當然不會明白，迷迷糊糊進入，恍恍惚惚醒來，就像什么都沒有發(fā)生一樣，但已在他靈魂深處刻下深深的悲劇烙印，無法抹掉。小說中多次出現(xiàn)“恍惚”“朦朧恍惚”“恍恍惚惚”等字眼，是有其深意的，不是簡單的鋪陳與描述。

人生不過是一場大夢，只不過你我深陷其中而不自知，即佛家所云的執(zhí)念，唯有舍得放下才能得到解脫。

二

一只夜鶯，一只在深夜啼鳴的灰色夜鶯。它的孤獨與熱情，被濟慈的詩篇雕刻固定，成為不絕如縷的一絲顫音，又被年輕的詩人重新書寫。

疼痛正在漸漸加深，但那高貴的鳥兒不會停止歌唱。即使死亡與黑暗來臨，胸腔一定鼓鼓生風，發(fā)出勾人心魄的最強音。

三

迷糊的時候，我常常想起張賢亮。《靈與肉》《綠化樹》《男人的一半是女人》等小說曾給我?guī)矶嗌倜篮玫拈喿x感受。張賢亮特殊的經(jīng)歷，苦難的人生，注定會寫出這樣的小說來。就像川端康成，他的性格氣質(zhì)決定了他的小說底色，也只有他才可以寫出《伊豆的舞女》《雪國》《古都》《千紙鶴》這樣纖細唯美的小說。文如其人，真的一點兒沒錯。張賢亮肯定是喜歡俄羅斯文學的，他的小說中有大量的影子，有普希金、托爾斯泰、萊蒙托夫的影子，有《復活》《靜靜的頓河》《苦難的歷程》的影子，以及雄性和粗獷的西伯利亞影子。同時他應該也很喜歡哲學，小說中大段大段的哲思令人印象深刻。那個時候，我正年輕，狂熱地做著文學夢，在還不懂得迷糊的年齡，張賢亮的小說提升了我對人性和審美的認識，盡管過去了若干年，依然對我產(chǎn)生影響。

如今我的生活依然會產(chǎn)生迷糊，迷糊的時候，我就想再讀讀張賢亮，重溫《綠化樹》與《男人的一半是女人》，透過煙云回望那段曾經(jīng)荒誕的難忘歲月。

四

唐天寶年間，有個叫袁傪的監(jiān)察御史，奉敕命出使嶺南，途中夜宿于商於之地，次日清晨，天色微明，便急于上路。驛站小吏勸他，前面山路荒蕪，常有食人猛虎出沒，行人只有白天才敢通過，等天明再走不遲。袁傪不聽，仗著人多勢眾，依舊上路。經(jīng)過一片林中草地時，果然從草叢中躍出一只猛虎，眼看就要撲向袁傪，卻又猛一轉(zhuǎn)身，隱沒在草叢中去了。還聽到一陣人聲從草叢中傳來，連稱好險好險。袁傪聽著耳熟，很像他的一位故人。故事到了這里就很有意思了，原來那只猛虎果然是袁傪的昔日好友李征變的。

我感興趣的是，一個好好的人怎么會變成一個異類？這個虎變的過程包含著怎樣的人世心酸？

李征，隴西人氏，學問淵博，文采出眾，天寶末年，以弱冠之年名登龍虎榜，隨即補江南尉。因為人耿介，自視甚高，不堪與稗官俗吏為伍，憤而辭官，回故鄉(xiāng)猶略，閉門絕交，孜孜矻矻，潛心詩作，欲以詩名傳世。數(shù)年后，不堪貧困，為妻兒衣食計，不得不再次東下，做了個地方官。然時過境遷，見昔日同僚一個個位居高位，他卻不得不屈膝受命于一幫蠢材，自尊心大受打擊，心里愈發(fā)不平，終日郁郁寡歡，于一月圓之夜，從室內(nèi)狂奔而出，一溜煙沒入山林，從此不知所終。后來，我們知道，他變成了一只猛虎。

袁傪因為這番奇遇，在月亮西沉的黎明，與昔日好友在曠野展開了一場人虎對話，聽他靜靜述說心里的郁結(jié)、憤懣和虎變的過程，看似荒誕，實則合乎邏輯。讓人相信，這樣的故事也可能發(fā)生在每個人身上。

以上故事見于日本天才小說家中島敦的小說《山月記》，而這個小說又取材于唐傳奇作品《人虎傳》。令我驚詫的是，一個日本作家對中國歷史居然了解得這么深邃透徹，他是不是第二個李商隱？第二個卡夫卡？中島敦是川端康成的前輩，也是他最為推崇的作家，不是沒有原因。

用李征自己的話說：“任何人都是馴獸師，而那野獸，無非就是各人的性情而已?！贝蠹s是解開李征虎變原因的一把鑰匙。我由此想到英國詩人西格里夫·薩松的名句：我心里有猛虎在細嗅薔薇，人心里藏著猛虎，而猛虎身上也有殘留的人性，互為反證。比如李征。

在我看來，李征是幸運的，在他瘋魔出逃，發(fā)足狂奔后變成的畢竟是一只老虎，比其他動物強多了，再怎么著，也是山中之王。

假如是我，我可能會選擇成為豹，或者狼，這兩種動物更契合我的內(nèi)心。

五

2022年的我，經(jīng)常會看見1986年的自己，就在一恍惚的時間，時光已把我拉回到過去，拉回到那個陽光斑駁的嘈雜小鎮(zhèn)……

一個剛從師范學校畢業(yè)的年輕人，正行走在歲月深處。他的兜里揣著一張剛剛從縣教育局領的畢業(yè)分配通知單，那上面寫著他即將去報到的學校。是的，他很興奮，眼睛里流露出對未來的憧憬光芒。他還不知道此去經(jīng)年，將會發(fā)生什么?？傊?，一切都是未知，需要時間揭曉答案。但他沒有猶豫，背著行李徑直走進了當初他上學時的母校。

他首先看到了一個長滿雜草的操場，然后是昔日頭發(fā)花白的老師。他感覺自己真是年輕，滿腦子裝滿幻想。生活把最好的一面展示出來，他還不知道什么是迷茫。

那個時候真好，我在一張嶄新的白紙上描畫著自己的未來。我想畫的是一幅壯美的人生畫卷，可畫著畫著就變了樣，出現(xiàn)陰影和敗筆，也沒法修正和涂改。就這樣我開始迷糊起來，那支缺乏掌控的筆，將我后來的人生涂抹得面目全非。

我需要反反復復迷糊、清醒、冷峻，完成人生最后殘留的畫卷。

六

寒塘鶴影是個不錯的意象，也是令人悲傷的意象，深得中國傳統(tǒng)文化審美的精髓。

喜歡《紅樓夢》的人，絕對不會放過這一回：《凸碧堂品笛感凄清凹晶館聯(lián)詩悲寂寥》。在我看來，這一回是全書最為出彩的部分，之所以出彩，是因為曹公將虛無與縹緲的主題發(fā)揮到了極致，同時再次暗示榮寧二府的結(jié)局。俗話說樂極生悲，表面上一派歡樂祥和，實則凄清寂寥的氣氛早已彌漫其間，是“好一似食盡鳥投林，呼啦啦似大廈傾”的另一種曲筆。閑言少敘，中秋之夕，林黛玉與史湘云來到凹晶館賞月，彼時，天上一輪皓月，池中一輪水月，上下爭輝，如置身晶宮鮫室之內(nèi)。面對如此美景，兩個才女詩興大發(fā)，提出吟詩聯(lián)句。這當然是最為應景也很高雅的行為，我們再次見識了林史兩人的絕世才華。

一開始的詩句倒也平常，聯(lián)著聯(lián)著，池中一只大白鶴沖天而起，反倒幫了湘云大忙，脫口而出“寒塘渡鶴影”，林黛玉忍不住擊節(jié)叫好，依她性格又不甘認輸，苦思良久，終于以“冷月葬詩魂”相對。湘云大為嘆服，但又覺得“詩固新奇，只是太頹喪了些。你現(xiàn)病著，不該作如此清奇詭譎之語”。黛玉笑答：

“不如此，如何壓倒你。”

聯(lián)詩至此，警句已出，再無繼續(xù)的必要。所以曹公安排妙玉及時出來阻止，邀請二人至櫳翠庵喝茶，并一口氣完成剩余的詩篇。這便是《紅樓夢》中最偉大的一次聯(lián)句，三個才女以不同的心境，表達出冷艷和凄清的主題，透露出不好的時代征兆。

曹公的高明之處在于不知不覺中，引導讀者目睹一個顯赫家族的滅亡過程，一點一點走向衰敗，而毫不自知。等到大廈呼啦啦傾倒下來，已是無法挽救。在這里，迷糊起到了抵消清醒的功能，也避免了被折磨的痛苦，何嘗不是一種深度的沉醉。要知道，覆滅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地震前的地動山搖。從這個意義上說，迷糊真是拯救萬民于水火的濟世良方，比空洞的說教和警醒更為管用?！都t樓夢》最大的意義在于教人認識社會，認識生活，認識生命中的各種無常，而這一切都被納入一個叫虛無的主題。其實早在千年前，王勃就有過類似的表述，即所謂“勝地不常，盛筵難再”，這個寂滅的意象如一條幽暗的歷史河流，彌漫古今。

七

入秋之后，人的愁緒和憂傷就慢慢來了，像空氣中若有若無的桂花香氣。今天是白露，我想起杜甫的名句：“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xiāng)明?！痹谶@個季節(jié)，冷氣與熱氣相凝，天就漸漸涼了，心也漸漸空了。秋天其實代表著一種高潮過后的平靜，經(jīng)歷過慷慨激昂、波瀾壯闊的洗禮，自有很深的體會。但秋天又在時刻提醒人們，不能兩手空空，這是收獲的季節(jié)。奈何半生潦倒，實在沒有拿得出手的東西。我因此羞愧難當，大有惶惶不可終日的感覺。我知道，說一切都沒用，還是躲進為自己設定的條條框框里，畫地為牢，迷迷糊糊度著日月，以極大的勇氣面對未來的風雨。若如此，我的迷糊也不是毫無意義。

八

銀杏樹上綴滿了沉甸甸的白果，把枝條都壓彎了。狀如琥珀，正在一顆顆往下掉，“啪”的一聲砸在地上，爆裂開來，露出介于黃色與白色之間的漿液，被行人不小心踩上一腳，變成一團糨糊。秋天什么時候來的，不知道。這很好，沒有事先的張揚，也沒有夸大的聲勢陣仗，就這樣無聲無息來了。

疫情還在，呈多點散發(fā)狀態(tài)。全民都要核酸檢測.掃碼，量體溫，出具行程卡，已嚴重影響到人們的日常生活，不知還要持續(xù)多久。記得看過一本名叫《世界的凜冬》的書，這個題目倒也貼合時下一些地方的實情。

中秋放假三天，想好好休息一下。

剛從網(wǎng)上買了幾本書，都很厚，像磚頭一樣重，足夠我看好一陣子，也不知最終能否看完。我這毛病一直改不了，買的書多，看完的少。當看到一本好書，心就癢癢，不搞到手決不罷休?？少I來翻幾頁便扔到一邊去了，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買書人還是愛書人。真正愛書之人不是我這樣，只保留幾分鐘的熱情。

放假第二天，回洪雅看望母親，陪她吃了一頓飯。我、三妹、四妹參加，二妹沒來。她和四妹的矛盾至今未化解，拒絕參加。我這個當大哥的根本沒辦法把她倆捏合到一起，很沮喪，也意識到自己的無能。長久以來，我在家庭中扮演著可有可無的角色，深陷各種矛盾和糾紛中無力自拔。能力、情商和智商都很成問題。

前些年，兄妹間的感情還很好，不知不覺間已變了味道。尤其是二妹和四妹，兩人的性格都很犟，任誰說什么都不聽。我夾在其中左右為難，卻找不到更好的辦法調(diào)和她們之間的矛盾。我被這些雞毛蒜皮的瑣事纏繞，一度變得焦慮。母親也很無奈，不知說什么好。她自從得了腦梗后，身體大不如往日，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爭強好勝、見不得一點兒齟齬的母親。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由她們鬧去。

想到這些，心里煩躁。回眉山當天約朋友小酌，晚上睡到凌晨四點，醒來后看了一場美網(wǎng)男單決賽，見證了西班牙天才少年阿爾卡拉斯奪冠和以最小年齡登頂世界第一的壯舉，這是別人的精彩，不關我的事。但我仍想看，可以暫時助我擺脫困擾心中的難題，不再繼續(xù)迷糊。

九

對于生活中出現(xiàn)的迷糊，唯一的解決之道是找個安靜的地方，靜靜坐著，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顧。中秋那天，我在洪雅縣城，吃過晚飯，一個人來到青衣江邊賞月。青衣江是一條美麗的江，是這個小城最好的風景，要是少了它，不知會有多大遺憾。

暮色中青衣江靜靜地流淌，像沉思的老人。河邊上三三兩兩散步的人群.水一樣從我身邊流過。晚風中吹來桂花或者其他什么花的香氣，清爽、迷離。我來得太早了，月亮還沒有升起。心里沒底的是，不知月亮會不會升起。我在一棵黃葛樹下坐下來抽煙等待，黃葛樹巨大的樹影和朦朧的燈光一起籠罩著我，仿佛本身也成了一團若有若無的影子。正是我想要的效果，躲在燈火闌珊處，像晚年辛棄疾一樣偷聽別處的盈盈笑語。

這座城市不大，但近年來圍繞青衣江兩岸建起不少高樓，頗有現(xiàn)代都市的樣子。此刻高樓燈光一起亮了起來，齊刷刷射向?qū)掗煹慕妫幌伦兊萌岷蜕衩?，影影綽綽，明暗不一。江面上的天空一直陰沉著，月亮遲遲沒有出來。蘇東坡似的疑問來了：“明月幾時有？把酒問青天?！钡覜]有端著酒杯，只有一腔的愁緒。

久候月亮不遇，像等不來赴約的戀人。我只能坐在青衣江邊翹首以盼，在意念中升起一輪滿月。

十

他在一幅畫前站立良久。這是一幅水墨畫，畫面上方是一派蕭瑟的秋天煙云，籠罩著寂寂青山，那些山脈朦朧神秘，似乎隱藏著萬千溝壑，也隱藏著畫家綿綿不盡的情義。

可以想象里面的樹木正在落葉，地上鋪滿金黃一層。樹上的漿果成熟了，一顆顆往下掉。鳥獸在林間歡快奔走，吃得又肥又大。還有的搶著儲備冬糧，迎接即將到來的寒冬。人呢？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即使出現(xiàn)，也是世外高人，像陶淵明那樣，結(jié)廬在人境，不聞車馬喧。

看的時間久了，那股飄逸之氣從畫中散發(fā)出來，拉著他直往畫里鉆。畫面近處是一條小溪，溪中亂石嶙峋。岸上幾棵屈曲盤旋的老樹，樹上似乎停著幾只寒鴉。寒鴉的眼睛一動不動凝視著他。他不是一個狂熱的書畫藝術愛好者，但還是被這幅畫吸引。他想起了故鄉(xiāng)的山水，竟與畫面的景物一模一樣。畫家是誰？難道與他有著相似的經(jīng)歷？

不知為何，他記憶中的山水總是帶著冷峻的特質(zhì)。因為這幅畫，他感覺自己的內(nèi)心多么乏味，甚至枯澀。很多東西都在別處，而他一無所有。從虛幻的荒野散發(fā)出的誘惑，不是筆直地指向天空，而是指向他虛弱的內(nèi)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