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龍海
看多了父親俯身
水稻也學(xué)會(huì)了彎腰
舉著綠色旗子仰頭向天的,是稗草
鐮刀最不喜歡的就是它趾高氣揚(yáng)的樣子
在田里,父輩們呵斥偷懶的孩子
稻谷才配人疼愛,稗子只會(huì)惹人惱
說著一抬手揮刀從頸部砍掉稗草
然后虔誠地彎下腰,從根部割起水稻
水稻一頭緊抓泥土,一頭高舉谷粒
父親彎腰,猶如對著它頂禮膜拜
腰間沒拴過刀挎子
屁股沒晃蕩過鐮刀的
那人不是標(biāo)準(zhǔn)的山里人
鐮刀磨不快割水稻不利索的
那人不是合格的種田人
沒割破過手指沒割破過腿肚子的
那鐮刀
也不是一把深刻的好刀
把鐮刀磨出午間太陽刺眼的光
把鐮刀磨出黎明天邊月亮的白
那是我的父親在夏收的清晨
為我母親磨得最順手的一把
過肩摔,一把又一把的過肩摔
父親與他的山田,在烈日下角力
山田派出一整片齊腰高的水稻
父親派出一雙長滿老繭的雙手
汗水,豆大的汗水輸給了田野
谷粒,金子般的谷粒落進(jìn)了谷桶
抱摔,再抱摔,過肩摔,摔谷子
從早到晚,從山頂上到山腳下
嘣,嘣,嘣,谷粒在谷桶里咆哮,聲震山野
嘣,嘣,嘣,父親是不知疲倦的擂鼓人
一開始,父親站著,水稻也站著
末了,水稻躺下,父親也躺進(jìn)了夢鄉(xiāng)
夏收過后秋收,谷粒依然是金黃的谷粒
一年又一年,父親逐漸被稻草附上身
結(jié)實(shí)平坦的地面是滾燙的
光溜溜的石頭表面是滾燙的
人也是滾燙的
額頭如蒸籠不停冒出汗珠
這時(shí)候的曬谷場火了
每一粒谷子都是火粒子
水泥埕就是一口適合爆炒的鐵鍋
寬大的平底鍋上
只有母親在與火搏斗
大熱天的中午
母親的光腳板踢踏著谷子
她在水泥埕上每走一步
都像是赴湯蹈火
酷暑天的農(nóng)活就是要以命相搏
母親說
自己是一粒炒不化的鐵谷子
夕陽沿著山梁的彎道走下去
習(xí)慣了在青云之上正步走的太陽
始終學(xué)不會(huì)走山路
每次走近山梁,都要憋紅了臉
才能尷尬地沉落
老家對面的山坳
下山之前,它看見山鳥
在老家的天空中一圈圈轉(zhuǎn)彎
一圈圈轉(zhuǎn)彎,過后才飛入森林
告訴我在這山里頭
就連空中的路也是彎的
下山之前,它還看見
山路上的父老鄉(xiāng)親
挑著水肥、新挖的地瓜、芋頭
扛著大米、鹽、柴草
走著,跳著,爬著
一改再改行走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