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曉鴻
杜審言,字必簡,大詩人杜甫的祖父。與李嶠、崔融、蘇味道并稱“文章四友”,是唐代格律詩的奠基人之一。唐中宗神龍元年(705),杜審言被貶至南方極為偏遠的峰州(今越南越池東南)。當他渡湘江南下時,正值春臨大地。見湘江北去,他有何感想呢?品讀下面的詩歌,探究詩人的內心世界。
【詩歌先讀】
渡湘江
[唐]杜審言
遲日①園林悲昔游,今春花鳥作邊愁②。
獨憐京國人南竄③,不似湘江水北流。
注釋:①遲日:春日。語出《詩經·豳風·七月》:“春日遲遲,采蘩祁祁?!雹谶叧睿毫鞣胚呥h地區(qū)產生的愁緒。③京國人:京城長安的人,此處指詩人自己。南竄:被貶南方的僻遠之地,指流放峰州。
【妙語解詩】
“遲日園林悲昔游,今春花鳥作邊愁”兩句,句意曲折而豐富,值得反復體味。
首句中,詩人因眼前的春光回憶起往昔的游樂。當年,春日遲遲,徜徉于此,心曠神怡。而此句追敘“昔游”,卻用了一個“悲”字。其一,重來故地,詩人已是天涯遷客,徒增悲切之情;其二,憶昔日宴游之樂,更映襯出今春處境之可悲。此句將此刻之情移諸過去之境,為昔日的歡樂之景注入了此時的悲傷之情。
再來看第二句,“今春花鳥作邊愁”是從昔游的回憶寫到今春的邊愁?!盎B”總括春景;“作邊愁”是說今春的花鳥不同往年,它們也仿佛含愁帶恨。這里用了寄情于景的手法,以此表達詩人的愁思。鳥語花香本令人歡悅,而此時卻觸發(fā)了詩人“南竄”的悲涼。此句是以心中之情移諸眼前之境,緣情寫景,景隨情遷。杜甫有詩云:“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祖孫二人的詩句有異曲同工之妙。
“遲日園林悲昔游,今春花鳥作邊愁”兩句有今與昔的對比、哀與樂的對比,以昔日對照今春,以園游對照邊愁。通過對比反襯,把詩人內心的愁苦表達得婉轉深摯。
【詩意放送】
東風駘蕩,春日融融。
由長安一路南行,舊日園林,依然是池塘春草、楊柳鳴禽?;叵胛羧诊嬔缬瓮?、詩酒流連之樂,怎能不留戀難舍?
一切風光依舊,只是我的處境一落千丈。此前,我是春風得意的宮廷文士、則天皇帝的座上嘉賓;而今,我成了戴罪遠徙的流亡之人。本可怡情悅性的花鳥,現在只能增加遠貶蠻荒之地的愁緒。
一路南行,但見楚天遼闊,暮靄沉沉,不知何日才能遇赦北歸。前途多么渺茫!思前想后,只覺得滿腹哀怨憂愁,無從排解。
就這樣踽踽獨行,來到湘江岸邊。見湘江之水,汩汩滔滔,北流而去。這是多少先賢的傷心之地?。?/p>
憶往昔,屈子流放沅湘,曾留下了“哀南夷之莫吾知兮,旦余濟乎江湘。乘鄂渚而反顧兮,欸秋冬之緒風”的詩句。賈誼被貶長沙王太傅,及渡湘水,作賦以吊屈原,并抒自傷之意。
我的處境之艱難、愁思之深重,比之屈子、賈誼,實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少負才名,多有清詞麗句。則天皇帝欣賞我的詩文,授我著作佐郎之職,再遷膳部員外郞。旦夕之間,我成為深受青睞和倚重的宮廷文人。不料世事無常,驚雷動,風波起。女皇退位,新君立。我這個朝廷座上客,淪落為階下囚!屈子與賈誼,只不過是被貶湖湘而已,“沅有芷兮澧有蘭”,洞庭、沅湘的奇花異草可以帶來心靈的慰藉。而我的被貶之地峰州,在五嶺之外、大海之南,那里是異域殊方,我該怎么度過我的余生呢?
湘水有情!湘水啊,你是否尤其憐惜我這個昔日的長安文士?憐惜我遠貶蠻荒之地呢?
湘水不語,不舍晝夜,滾滾向北奔流而去。
湘水啊,你流去的方向,正是我所眷戀的故土啊!
可惜,我不能隨你北歸,只能一路南下。我將遠離那歡快的春日游宴,遠離那宮廷之上的夢想與榮耀,而且我擔心將永遠不可能重回故地。面對江水北去,我又怎能抑制住心中的傷感和對你的無限羨慕呢?
湘水啊,我獨立舟頭,思悠悠,無限離愁,正如你一江春水滾滾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