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 昕

（遼寧師范大學文學院，大連 116081）

元初指的是中統(tǒng)元年（1260）世祖忽必烈即位到至元三十一年（1294）忽必烈去世之間的三十余年。這一時期，元代翰林國史制度在繼承前代的基礎(chǔ)上，逐步完善并成為一代定制，主要經(jīng)過以下幾個步驟：中統(tǒng)元年（1260）以王鶚為翰林學士承旨兼修國史；中統(tǒng)二年（1261）初立翰林國史院；至元元年（1264），正式建立翰林國史院；至元十二年（1275）分設(shè)蒙古翰林院；至元二十年（1283）并集賢院為翰林國史集賢院；至元二十二年（1285）分立集賢院，恢復翰林國史院。

一、翰林國史院的職能

元初合并翰林、國史兩院，建翰林國史院：“遼代開始的翰林院與國史院趨向合一的勢頭，元代最終完成。”[1]兩院合一，是唐宋翰林、國史制度與蒙古時期舊制融合的結(jié)果，因而職能表現(xiàn)出與前代有別的特點。翰林國史院以“纂修國史、典制誥、備顧問”[2]為宗旨，職能在繼承的基礎(chǔ)上擴大，主要有六大職能：修史記事、撰寫詔書文書、備顧問、譯寫詔書典籍、出使祭祀、選薦人才。

1.修史與記事

自宋便有翰林兼修國史的傳統(tǒng)，元代更突出修史的重要性：“中統(tǒng)建元之明年辛酉夏五月，詔立翰林院于上都，故狀元文康王公授翰林學士承旨。已而，公謂不肖惲曰：‘翰苑載言之職，莫國史為重?！盵3]金亡后北方文獻大量散佚，保存文獻、修史需求迫在眉睫，因此世祖時期反復強調(diào)修史：（中統(tǒng)二年）“秋七月癸亥，初立翰林國史院。王鶚請修遼、金二史，又言：‘唐太宗置弘文館，宋太宗設(shè)內(nèi)外學士院。今宜除拜學士官，作養(yǎng)才。乞以右丞相史天澤監(jiān)修國史，左丞相耶律鑄、平章政事王文統(tǒng)監(jiān)修遼、金史，仍采訪遺事?！闹！盵2]71-72修史職能既包括搜集、整理前代史料文獻，還包括纂修實錄：

（至元二十五年二月）庚申，司徒撒里蠻等進讀《祖宗實錄》，帝曰：“太宗事則然，睿宗少有可易者，定宗固日不暇給，憲宗汝獨不能憶之耶？猶當詢諸知者。”[2]309

在世祖一朝完成了《祖宗實錄》《定宗實錄》等編纂。記事亦為翰林國史院本職：“記事者，史官之職也。史院之樹，皇帝之孝思，我朝之大典，不可以不識歲月?！盵4]元代有專門的記事系統(tǒng)，翰林國史院在其中發(fā)揮主要作用：“元代的史職機構(gòu)主要有三，即起居注、時政科、翰林國史院。”[5]起居注亦由翰林國史院兼領(lǐng)：至元五年十月，“中書省臣言：‘前代朝廷必有起居注，故善政嘉謨不致遺失。’即以和禮霍孫、獨胡剌充翰林待制兼起居注”[2]120。因此，除了記錄中書省軍國政務的時政科外，翰林國史院是負責記載時事的主要部門。

2.撰寫詔書、文書

“典制誥”是翰林國史院第二個主要職能：“內(nèi)則王侯之拜封、百官之制誥，外則遣使四夷，懷柔遠人，凡王命，言必以文?！盵4]248翰林國史院負責撰寫朝廷制誥、文書，王鶚任翰林學士承旨后“制誥典章，皆所裁定”[2]3757，最為著名的便是《即位詔》：

朕惟祖宗肇造區(qū)宇，奄有四方，武功迭興，文治多缺，五十余年于此矣。蓋時有先后，事有緩急，天下大業(yè)，非一圣一朝所能兼?zhèn)湟病璠2]64

王鶚為金朝狀元出身，工詞善賦，有“文章有正大之風”[6]之譽。今觀其文不可不謂大手筆，《中統(tǒng)建元詔》《至元改元詔》等皆出其手。除詔書外，翰林國史院還負責撰寫祝文、冊文、表、碑文、青詞等。曾“三入翰林”的王惲，其《秋澗先生大全集·翰林遺稿》中有大量相關(guān)作品。《元史·世祖本紀》亦有諸多記載，如至元十七年（1280）撰寫答詔：“十一月己亥朔，翰林學士承旨和禮霍孫等言：‘俱藍、馬八、闍婆、交趾等國俱遣使進表，乞答詔?！瘡闹??！盵2]227至元二十九年（1292）撰寫功臣碑文：“崔彧等言：‘……翰林諸臣撰《桑哥輔政碑》者，廉訪使閻復近已免官，余請圣裁?！盵2]360相關(guān)記錄諸多，不一一列舉。

3.備顧問

翰林國史院還作為皇帝的智囊團，承擔“備顧問”的職責：

（至元二十九年三月）壬寅，御史大夫月兒魯?shù)茸啵骸氨缺O(jiān)察御史商琥舉昔任詞垣風憲，時望所屬而在外者，如胡祗遹、姚燧、王惲、雷膺、陳天祥、楊恭懿、高道、程文海、陳儼、趙居信十人，宜召翰林，備顧問?！钡墼唬骸半尬瓷钪拐僦烈月??！盵2]361

在忽必烈的朝廷中，明確將翰林國史院定義為“宜召翰林，備顧問”，由此可知翰林國史院只是以“顧問”的形式參政議政，卻無實權(quán)，如至元十四年（1277）因久旱無雨，咨詢于翰林國史院，翰林學士引經(jīng)據(jù)典地提出了“酒禁”的意見：

三月庚寅朔，以冬無雨雪，春澤未繼，遣使問便民之事于翰林國史院，耶律鑄、姚樞、王磐、竇默等對曰：“足食之道，唯節(jié)浮費，靡谷之多，無逾醪醴曲糵。況自周、漢以來，嘗有明禁。祈賽神社，費亦不貲，宜一切禁止?！睆闹?。[2]189

世祖雖多向翰林國史院承旨、學士詢問意見，但翰林學士卻非政策的制定或執(zhí)行者，在朝廷中的權(quán)力是有限的。

4.譯寫詔書、典籍

由蒙古人、色目人組成的蒙古翰林院是元代翰林制度的一大特色，翻譯詔書、典籍也成為元代翰林國史院的重要職能：（翰林機構(gòu)）的成立，“與其說是模仿漢式制度而設(shè)，不如說是忽必烈對前四汗時期負責文翰事務的必阇赤體系一步步變革的結(jié)果”[7]。譯寫詔書、典籍是蒙古時期舊制在元朝延續(xù)的表現(xiàn)。

至元元年（1264）二月，“敕選儒士編修國史，譯寫經(jīng)書，起館舍，給俸以贍之”[2]96。翰林國史院自初建時便已將譯寫經(jīng)書納入了職能范疇?！敖?jīng)書”包括儒家典籍、佛經(jīng)、道教書籍等，如譯寫漢文典籍：（至元五年十月）“庚寅，敕從臣禿忽思等錄《毛詩》《孟子》《論語》”[2]120。至元十二年（1275）分設(shè)蒙古翰林院：“庚子，從王磐、竇默等請，分置翰林院，專掌蒙古文字，以翰林學士承旨撒的迷底里主之。”[2]165之后，由蒙古翰林院專門負責“譯寫經(jīng)書”：“蒙古翰林院，秩從二品。掌譯寫一切文字，及頒降璽書，并用蒙古新字，仍各以其國字副之?！盵2]2190如翻譯實錄：

（至元二十三年十二月）戊午，翰林承旨撒里蠻言：“國史院纂修太祖累朝實錄，請以畏吾字翻譯，俟奏讀然后纂定?！睆闹2]294

蒙古翰林院雖與翰林國史院是并列的兩個機構(gòu)，但職能卻密不可分，人員也多有重疊。與翰林國史院相比，蒙古翰林院在元代翰林制度中占有重要的地位，其譯寫詔書的職能具有重要價值：“蒙古翰林院的官員，主要是從大汗怯薛中書寫圣旨的必阇赤、札里赤演變來的，翰林國史院起草的詔敕文書需經(jīng)蒙古翰林院的譯寫方能生效，因而后者的職責較前者為重要?！盵1]220因此由蒙古人、色目人負責譯寫詔書、典籍的職能，在政權(quán)中發(fā)揮著重要的作用和影響。

5.出使與祭祀

在元初，翰林國史院以兼領(lǐng)他部的形式，擴大了職能范疇，如至元八年（1271）十二月，執(zhí)掌禮樂的太常寺并入翰林國史院：“辛亥，并太常寺入翰林院”[2]139；至元十八年（1281）冬十月，“以翰林學士承旨撒里蠻兼領(lǐng)會同館、集賢院事”[2]235，由此出使、外交以及祭祀、禮儀等納入翰林國史院的職能范疇。

中統(tǒng)元年（1260），郝經(jīng)、何源以翰林身份出使南宋，開元代翰林學士出使之先：“以翰林侍讀學士郝經(jīng)為國信使，翰林待制何源、禮部郎中劉人杰副之，使于宋?！盵2]65至元二十六年（1289），李天英出使高麗：“遣參知政事張守智、翰林直學士李天英使高麗，督助征日本?！盵2]319至元二十九年（1292），陳孚出使安南：“選湖南道宣慰副使梁曾，授吏部尚書，佩三珠虎符，翰林國史院編修官陳孚，授禮部郎中，佩金符，同使安南?！盵2]366翰林國史院還負責接待外國使者：“初，外國使至，常令翰林院主之?！盵2]273這種情況直到至元二十二年（1285）會同館由翰林國史院轉(zhuǎn)歸禮部統(tǒng)領(lǐng)后結(jié)束。

翰林學士還負責代天子祭祀，如：

（至元二十一年春正月）甲戌，遣蒙古官及翰林院官各一人祠岳瀆后土。[2]264

（至元二十一年二月）丁亥，命翰林學士承旨撒里蠻祀先農(nóng)于籍田。[2]264

通過兼領(lǐng)他部的形式，翰林國史院職能在繼承的基礎(chǔ)上不斷擴大。

6.選薦人才

元初科舉不行，選薦人才成為翰林國史院的重要職能：“元代翰林國史院中的漢族儒士，主要是承旨以下到直學士諸官，往往有薦士之權(quán)?！盵8]以王鶚為例：“始立翰林學士院，鶚遂薦李冶、李昶、王磐、徐世隆、高鳴為學士?！盵2]3757王鶚舉薦大量文人進入翰林國史院，確立了翰林國史院的文人結(jié)構(gòu)。而奉命選薦人才的現(xiàn)象，在世祖朝十分常見，如平宋后，姚樞、王磐奉命選薦人才：

（至元十三年九月）庚子，命姚樞、王磐選宋三學生之有實學者留京師，余聽還其家。[2]185

最為著名的便是至元二十三年（1286）程鉅夫奉詔求賢于江南，薦葉李、趙孟頫等二十余人，他們大多進入翰林：“帝皆擢置臺憲及文學之職?！盵2]4016選薦人才發(fā)揮“儲才”之能，是翰林國史院重要的職能。

綜上可知，元初翰林國史院既繼承唐宋翰林、國史傳統(tǒng)，又延續(xù)蒙古時期舊制，蒙漢制度并存、融合成為其職能的時代特色。而元初科舉不行、體制初建，翰林國史院以兼領(lǐng)他部的形式，擴大了職能范圍，這種現(xiàn)象是元初翰林國史院職能獨有的特點。隨著制度完善、科舉、選人用人體系確立等，兼領(lǐng)職能逐漸消失。

二、翰林國史院文人構(gòu)成

翰林國史院職能決定了其文人結(jié)構(gòu)特點，主要有三：第一，蒙漢并存，多民族融合；第二，東平文人為主的格局；第三，政治地位的差異。蒙古人、色目人高，漢人低；漢人中第一代文人地位高，第二代文人地位低。

1.蒙漢并存，多民族融合

蒙漢并存、多民族融合是翰林國史院文人構(gòu)成的首要特點。自創(chuàng)立之初便出現(xiàn)多民族融合的傾向，之后兼領(lǐng)起居注、分設(shè)蒙古翰林院等促進了多民族融合的進程，最終形成了漢人、蒙古人、色目人等多民族融合特征。據(jù)《元世祖朝翰林國史院蒙古、色目詞臣考論》[9]考證，元初世祖時期入翰林者約七十余人，其中蒙古人、色目人可考者為十九人，漢人約五十余人。

（1） 翰林國史院中的漢人。“漢人”并非漢族或北方士人，指的是在中原傳統(tǒng)文化熏陶下成長起來的士人，既包括由金入元的北方漢人，也包括由宋入元的南人。元初翰林國史院中漢人可分為兩代：第一代，由金入元的北方士人；第二代，入元后在北方成長起來的漢人，還包括一部分由宋入元的南人。

第一代漢人代表有王鶚、竇默、王磐。

元代最早出現(xiàn)的“翰林”是在中統(tǒng)元年（1260）四月：郝經(jīng)為翰林侍讀學士、何源為翰林待制，出使南宋。當時翰林官署未立，“翰林”是一種“譽稱”而非實職。元代翰林國史院的開創(chuàng)者是王鶚。王鶚（1190—1273），字百一，開州東明人，金正大狀元。中統(tǒng)元年（1260）到至元五年（1268）主掌翰林國史院，完成了翰林、國史兩院的合并，確立了元代翰林國史院的規(guī)模。竇默（1196—1280），字子聲，初名杰，字漢卿，廣平肥鄉(xiāng)人，與姚樞、許衡并稱：“時河內(nèi)許衡平仲、廣平竇默漢卿并在衛(wèi)，雪齋時過漢卿茅齋，而平仲亦特造蘇門，盡室以居?！盵10]中統(tǒng)二年（1261）進入翰林，“命竇默仍翰林侍講學士”[2]70。王磐（1202—1294），字文柄，廣平永年人，金正大四年經(jīng)義進士，中統(tǒng)初為翰林學士：“召拜翰林直學士，同修國史?！盵2]3752繼王鶚后主盟翰林二十年。

第一代漢人還包括宋子貞、徐世隆、李冶、李昶、徒單履公、高鳴、孟攀麟等。他們大多為金朝進士，在中統(tǒng)初經(jīng)王鶚引薦進入翰林國史院。

第二代漢人，北方以閻復、王惲、胡祗遹、張之翰為代表，南方以程鉅夫為代表。

閻復（1236—1312），字子靖，山東高唐人，少年學于東平府學，至元八年（1271）經(jīng)王磐引薦進入翰林，至元十二年（1275）升翰林修撰，二十三年（1286）升翰林學士。王惲（1227—1304），字仲謀，衛(wèi)州汲縣人，少年師從王磐，中統(tǒng)二年（1261）進入翰林，任翰林修撰、同知制誥，兼國史院編修官。胡祗遹（1227—1295），字紹聞，磁州武安人，少年師從北方名士杜瑛，至元元年（1264）授應奉翰林文字。張之翰（1243—1296），字周卿，邯鄲人，少年師從李冶，至元二十三年（1286）進入翰林，“臺省交薦，起為戶部郎中，累擢翰林侍講學士”[11]。

程鉅夫（1249—1318），名文海，其叔父為建昌通判，世祖時以城降，程鉅夫北上大都為質(zhì)子，被世祖所賞，進入翰林院：“帝謂近臣曰：‘朕觀此人相貌，已應貴顯；聽其言論，誠聰明有識者也。可置之翰林?！盵2]4015程矩夫由翰林文字進翰林修撰，后遷集賢直學士。

第二代漢人還有王構(gòu)、周砥、王利用、張師道、李天英、陳孚、李之紹、王思廉、魏初等。他們大多與第一代漢人有直接的師承關(guān)系，并在第一代漢人的引薦下進入翰林國史院。

（2） 翰林國史院中的蒙古人、色目人。與漢人相比，蒙古人、色目人數(shù)量雖少，但影響卻大，在翰林國史院中占有重要地位，以和禮霍孫、不忽木、唐仁祖為代表。

和禮霍孫（生卒年不詳），蒙古人。出任翰林后主要承擔記事、譯寫詔書等，如負責起居注：（至元五年十月）“以和禮霍孫、獨胡剌充翰林待制兼起居注”[2]120。至元十九年（1282）阿合馬被殺后，和禮霍孫由翰林出任丞相：“丁酉，以和禮霍孫為中書右丞相，降右丞相甕吉剌帶為留守，仍同僉樞密院事?！盵2]241

不忽木（1255—1300），康里氏，許衡為之取漢名時用，字用臣。他自幼受漢文化熏陶：“上起唐、虞，下訖遼、金，帝王名謚，統(tǒng)系歲年，皆能暗誦?！盵12]有深厚的漢文化基礎(chǔ)。至元二十八年（1291）由翰林學士承旨出任平章政事：“丁丑，以太子右詹事完澤為尚書右丞相，翰林學士承旨不忽木平章政事，詔告天下?！盵2]344

唐仁祖（1249—1301），字壽卿，畏兀人。至元十八年（1281）出任翰林直學士，至元二十八年（1291）再入翰林授翰林學士承旨、中奉大夫。

蒙古人、色目人進入翰林者還有撒里蠻、安藏、兀魯帶、撒的迷底里、獨胡剌等。

2.東平文人為主的格局

東平文人為主，是元初翰林國史院文人結(jié)構(gòu)的第二個特點：“朝清望官，曰翰林、曰國子監(jiān)，職誥令，授經(jīng)籍，必遴選焉。始命，獨東平之士什居六七?！盵13]形成原因有二：第一，翰林國史院修史、典制誥等職能與東平辭章之學相契合；第二，東平文人間的引薦及師承關(guān)系。

（1） 職能與善辭章的學術(shù)特點一致。翰林國史院修史、典制誥等職能，需具有極高文學造詣的文士承擔：“翰林國史院有‘典制誥’、撰寫青詞和祝文、祭祀等職能。起草誥命等文字以行圣意，在行文字句上需要慎之又慎；青詞和祝文的撰寫要在祭祀等宗教活動中符合規(guī)制，這些都需要由翰林國史院文士中博通經(jīng)史之人來完成?！盵14]這與東平辭章之學的學術(shù)特點相契合。

金亡后漢侯嚴實在東平實行興學養(yǎng)士政策，宋子貞、張?zhí)亓?、李昶等名士先后匯聚東平：“金士之流寓者，悉引見周給，且薦用之。拔名儒張?zhí)亓?、劉肅、李昶輩于羈旅，與之同列。四方之士聞風而至，故東平一時人才多于他鎮(zhèn)。”[2]3736在東平形成一個由亡金進士組成的文人群體，金朝以詞賦取士，東平之學延續(xù)舊金辭章之學，表現(xiàn)出工詞善賦的特點?！肮ぴ~賦”學術(shù)特征與翰林國史院修史、撰書等職能需求相契合，因此東平文人占據(jù)翰林國史院的首位。

（2） 翰林文人間的引薦與師承。元初科舉不行，文人間的相互引薦成為入仕的主要途徑。翰林國史院首位翰林承旨王鶚為金狀元，其學術(shù)與東平辭章之學同源，因此經(jīng)王鶚引薦，東平文人最先進入翰林國史院：“忽必烈即位后，設(shè)翰林院，東平文人經(jīng)辭章之士王鶚援引，陸續(xù)進入忽必烈時期的翰林院?！盵15]之后主盟翰林的王磐、徐世隆亦出身東平，他們同樣引薦了大量東平文人進入翰苑：“舉宋衜、雷膺、魏初、徐琰、胡祗遹、孟祺、李謙宜居翰苑?！盵12]244因而形成東平文人匯聚翰林的現(xiàn)象。

東平文人間的師承關(guān)系，亦是東平文人為主格局形成的重要因素。金亡后，嚴氏父子興辦東平府學，康曄、王磐等皆在此講學：“子弟秀民備舉選而食廩餼者余六十人，在東序，隸教官梁棟；孔氏族姓之授章句者十有五人，在西序，隸教官王磐。署鄉(xiāng)先生康曄儒林祭酒以主之?！盵16]在第一代文人培養(yǎng)下，第二代東平青年文人延續(xù)辭章之學，表現(xiàn)出工詞賦的特點：“時自入學，親為諸生講說，其課試之文，有不中程者，輒自擬作，與為楷式，一時后進，業(yè)精而行成，人才輩出，如翰林學士閻復、太子諭德李謙、浙東按察使孟祺、禮部侍郎張孔孫、太子贊善夾谷之奇是也?！盵12]251在其師的培養(yǎng)與引薦下，第二代東平文人相繼進入翰林國史院。

無論學術(shù)特點還是文人間引薦、師承，共同促成翰林國史院以東平文人為主的特點，正如虞集所說：“若夫禮樂之器、文藝之學、人才所歸，未有過于東魯者矣。世祖皇帝建元啟祚，政事文學之科，彬彬然為朝廷出者，東魯之人居多焉?！盵17]

3.政治地位的差異

在政治地位及影響方面，有蒙古人和色目人高、漢人低的整體特點。在漢人中，又表現(xiàn)出第一代地位高、影響大，第二代地位低、影響小；有政治影響漸弱，但文學影響增強的趨勢。

（1） 蒙古人和色目人擁有較高的地位和影響。翰林國史院中的蒙古人、色目人，人數(shù)雖少，卻地位高、影響大：蒙古人和色目人“人數(shù)雖然不多，但地位較高，升遷也快，而且多任翰長，因此，在行漢法、用儒臣及有關(guān)文化政策的制定和措施的推行中，曾有效的發(fā)揮重要作用”[9]。蒙古人、色目人直接參與朝政決策，出任宰輔，政治職能更強，如和禮霍孫主政后，汰冗官、精簡職能、厘正選舉法，至元二十年（1283）進言改革，主張恢復劉秉忠、許衡制定的官制：“又阿合馬專政時，衙門太冗，虛費俸祿，宜依劉秉忠、許衡所定，并省為便?！盵2]250在阿合馬被殺后朝政穩(wěn)定及恢復漢法等方面發(fā)揮重要作用。

由翰林出任宰輔，由此亦可看出蒙古人和色目人的特殊地位。在翰林國史院中蒙古人、色目人主要負責譯寫詔書、起居注等，在政權(quán)中充當重要角色，與文學成就相比，其影響主要在政治上。

（2） 政治功能漸弱，文學功能增強的漢人。翰林國史院中第一代漢人多為忽必烈潛邸舊臣，后雖入翰林，影響依舊很大，如王鶚曾強烈諫止阿合馬為相：“時阿合馬巧佞，欲乘隙取相位，大臣復助之，眾知其非，莫敢言。鶚奮然擲筆曰：‘吾以衰老之年，無以報國，即欲舉任此人為相，吾不能插驢尾矣。’振袖而起，奸計為之中止?！盵2]3757再如雖李昶入翰林，卻為忽必烈心腹重臣：“上即位，建元中統(tǒng)，驛召至京師，時備咨訪，凡國政可否，知無不言?！盵12]248第一代漢人大多身在中樞，直接參與朝廷決策，在士林中亦有極高的聲望。

第二代漢人主要承擔文字之職，或在地方為官，遠離朝政中心，政治功能減弱。如閻復僅承擔文字之職：“帝屢召至榻前，面諭詔旨，具草以進，帝稱善?！盵2]3773王惲、胡祗遹、張之翰三人皆以“名吏”著稱，雖曾入翰林國史院，但主要在地方為官。第二代文人大多顯示出卓越的文學才華，遠離朝政中心，政治功能漸弱而文學功能增強是第二代翰林國史院漢人的共同點。

與職能相應，文人構(gòu)成主要按兩個脈絡(luò)進行：翰林國史院以漢人為主，承擔修史、撰文書、備顧問以及選人才等。蒙古翰林院則由蒙古人、色目人組成，主要負責翻譯詔書以及撰寫實錄、起居注等。

與唐宋時期翰林“儲相”地位不同，元初翰林國史院發(fā)揮一種粉飾太平的作用，地位及影響的弱化，與忽必烈的用人政策有關(guān)：“元代的翰林國史院為漢族儒士提供了一個活動的舞臺，但它在元代政治中的作用是很有限的，它繼承了遼、金翰林院重文詞、遠政治的趨勢，在政權(quán)中的地位比不上唐、宋時期。”[1]225忽必烈重實用，因此無論在潛邸時還是即位后，主掌中樞的是以經(jīng)濟之學著稱的實干派，即劉秉忠、王文統(tǒng)、張文謙等人，而掌教育、參政議政的則是許衡、姚樞等為代表的義理學派。以東平辭章學派為主的翰林國史院，必然在忽必烈的朝廷中處于邊緣化的地位。

三、結(jié)語

元初翰林國史院職能上融合唐宋翰林制度與蒙古時期必阇赤體系，文人構(gòu)成上兼有蒙古人、色目人、漢人，形成蒙漢并存、多民族融合的整體特點。這種特點對元初北方文壇產(chǎn)生了很大的影響。

首先，翰林國史院有引領(lǐng)文壇的作用。自唐太宗開始，便重視文學的作用。對于唐太宗與唐初文學思想的關(guān)系，學界的看法基本一致，認同其重視文學，但不乏利用的關(guān)系[18]。自唐設(shè)翰林起，工詞善賦的翰林學士便主盟文壇，引領(lǐng)一代文壇風氣，元代繼承此特點，如首位翰林承旨王鶚：“至于主盟吾道，獎進后學，推轂人才，布列臺閣，紀綱法度，文物典章，煥然一新?！盵12]239王磐入元后居翰林二十年：“夙有重名，持文柄主盟吾道，余二十年，天下學士大夫，想聞其風采，得被容接者，終身為榮?！盵12]246主盟文壇不僅要求自身有極高的文學素養(yǎng)，還包括對后學的培養(yǎng)、提攜和引領(lǐng)。如王磐的學生王惲，李冶的學生張之翰，徐世隆、宋子貞等培養(yǎng)的“東平四杰”閻復、孟祺等，他們之后相繼進入翰林國史院并成為元初北方文壇代表性文人。

其次，促進了大都文化中心的形成。金亡后，文人流散各地，在北方出現(xiàn)四大文化中心：“汴京城破至忽必烈主理漢地之前，因戰(zhàn)亂、政治、學術(shù)等因素影響，文人相繼向河北、東平、蘇門、山西四個地區(qū)聚集，進而在北方形成四大文化中心并行的格局?！盵19]中統(tǒng)后文人通過相互引薦以及征召等方式相繼進入大都，翰林國史院成為文人聚集的中心。由文人的流動、聚集，進而北方四大文化中心由分裂走向了統(tǒng)一，大都成為北方最大的文化中心。

最后，多民族文人群體的出現(xiàn)，促進了文學的發(fā)展。翰林國史院多民族融合的文人結(jié)構(gòu)，為各民族文人交往提供了條件。多民族文人間有大量的詩文唱和，如張之翰有《寄呈卜平章》：“往年曾送上鑾坡，萬里南遷奈命何。宰相薦賢今有幾，翰林為郡古無多。”[20]此詩作于張之翰由翰林學士出任松江知府任上，“卜平章”指的便是不忽木。多民族文人間的交流，促進了多民族文人群體的形成：“在元初的翰林國史院中，的確形成過一個看似松散但其影響溢出翰林國史院之外的文人群體……這一文人群體也形成了較為相似的文學理念，在一定程度上塑造了元初文壇的風貌?！盵21]多民族文人群體的形成及文學創(chuàng)作，為元代文壇形成多元競盛的整體風貌奠定了基礎(ch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