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 燁 肖雅思
西方主流哲學家長期探索著人類道德生活的普遍原則,人類的理性能力被視為建構道德理論體系、踐行道德生活的有力支撐。相較而言,“想象力”在藝術與審美的領域中大放異彩,卻只游走在德育研究的邊緣。而隨著當代道德哲學的研究重心向人類自身德性、實踐智慧的轉移,“想象力”逐漸告別在德育研究領域的失語狀態(tài),“道德想象力”及德育想象力才進入了道德哲學的研究視野。
德育工作服務于兒童的發(fā)展,應當重視兒童的經(jīng)驗和情感,設身處地地為兒童著想。對于德育工作者而言,在德育活動中“看見”兒童的心理需求與情感,對兒童產(chǎn)生想象性的移情,是“以自己的實際行動‘入伙’兒童生活”。[1]15德育工作者“入伙”兒童道德生活的能力,就是德育想象力,它是指德育工作者幫助個體運用道德想象力理解自我、他人與情境,對所面對的道德問題的多種可能性進行道德判斷的一種能力?!暗赖陆逃龑和耐槔斫馀c‘入伙’行為換來的是兒童對道德教育的‘入伙’,兒童因此成為道德教育活動的主人,道德教育不再是外在于兒童的存在,而是教育者與兒童共同建構的活動。”[1]15-16
生活在現(xiàn)代社會的人類,個體意識和獨立意識都比較強烈,“一面鐫刻著‘自由與理性’,一面鑄寫著‘冷漠與孤獨’”。[2]從某種程度上而言,“人類的悲喜并不相通”,體現(xiàn)在道德層面,就導致了個體的冷漠與自私,即對他人的苦楚視而不見,缺乏社會的責任感。
德育想象力以激發(fā)兒童同情心、形成文化認同的方式消解了陌生人之間的隔閡,穿越個體與個體之間因陌生而出現(xiàn)的冷漠和孤獨,打開了兒童自我與他者之間的通道,讓理解和依賴奔流到兒童的意識之內(nèi),實現(xiàn)了道德關系維度中從“人”(他者)“我”(自身)到“我我”(我們)之間的演變?!啊覀儭纬闪艘环N共同認同和自我認同,‘我們在一起’”。[3]
德育想象力在德育工作中的有效運用,能提高兒童的移情能力,讓兒童“預見”他人感受的同時,從情感與行動上給予對方關懷和回應。
心理學上認為,移情是人通過想象“進入他者”的過程,是個體在社會化互動時,嘗試以他人視角看待問題、感知情感的能力,這種“感同身受”“將心比心”是心智化發(fā)展的重要表征之一。移情能力的強弱與兒童道德想象力的發(fā)展程度成正比。具備移情能力的兒童會出現(xiàn)親社會行為,產(chǎn)生助人的正向道德概念和行為。這種行為,就是對他人道德急需的關照。
從道德情感的維度而言,德育想象力讓兒童與他人以移情為引橋產(chǎn)生共鳴,并與關照他人的行為形成道德上的回應,推動了兒童的道德內(nèi)化。
在國內(nèi)德育研究者魯潔教授看來,“共生(symbiosis)”的本質(zhì)是異質(zhì)者的共存。她認為,“‘共生’的理念則是運用生態(tài)學的方法論在確認異質(zhì)者‘共存’的基礎上,承認不同生活方式的人們之間通過相互開放而建立起來的積極關系?!保?]在德育領域,共融應當是道德個體之間和諧的融合與互動。
“共生共融”是德育想象力引入道德教育領域的價值追求。從教育哲學的角度觀照,基于人的群屬特征,人具有有限性、生成性,但人的發(fā)展并不同質(zhì),呈現(xiàn)共融的特征?!肮采踩凇保馕吨鴥和赖聜€體之間的異質(zhì)性融合,在這種和諧的融合狀態(tài)下,道德個體之間經(jīng)歷著共同的成長,即形成道德個體的道德概念,出現(xiàn)道德個體的道德行為,且在這個過程中,不同的差異化個體融合而成的道德整體呈現(xiàn)出相對較高的統(tǒng)一性道德水平。
1.培育兒童的道德敏感性
在德育活動中,對道德問題的敏感性越高,發(fā)現(xiàn)道德問題的可能性就越大。“意識到道德問題的顯在與隱在”,并在后續(xù)產(chǎn)生道德思考與行動的能力,叫作“看見能力”(the ability to see),亦稱為“道德視力”(moral vision)。[5]德育想象力是德育工作者引領兒童間接“看見”潛在性、隱含性道德問題的基本能力。道德敏感性越強,對自身言行與他人之間的關聯(lián)意識就越強,兩者成正比。要彌補道德敏感性弱這一缺陷,離不開道德的想象力。在德育想象力的牽引下,兒童能預先在心里“彩排”自身言行可能對他人產(chǎn)生的影響或干擾,從而自發(fā)調(diào)整自身言行,避免給他人帶來傷害。除此以外,一個道德敏感性強的人,還對他人的道德急需(moral imperative)敏感。一旦道德敏感性休眠,就會出現(xiàn)道德冷漠的現(xiàn)象,對他人的道德急需視而不見,或意識到了他人的道德急需卻缺乏動力去給予道德行動的援助。
不管是意識到他人的道德急需,還是做出道德援助的行為,都需要不可或缺的道德想象力。兒童可能因為道德行動帶來風險和自我利益讓渡,從而出現(xiàn)道德意志的薄弱,引發(fā)道德的推卸。把兒童的道德敏感性納入德育想象力的實踐內(nèi)容,就是培養(yǎng)兒童對他人道德急需的敏感,提高兒童的移情能力,激發(fā)兒童“感同身受”,幫助兒童戰(zhàn)勝道德意志薄弱和道德推卸,使兒童產(chǎn)生足夠的道德行動動力,從意識到他人道德急需,跨越到幫助他人的行動。
2.增強兒童的直面痛苦力
網(wǎng)絡時代,被娛樂化的來自他人的痛苦在各種電子終端隨處可見。學校教育中卻罕見“痛苦”的蹤影。教育具有趨善性,人們接受教育,追求的是一種更為幸福的生活。學校的教育也引導著受教育者建立自己的幸福觀。事實上,“幸福與痛苦也是交織在一起的,沒有對痛苦的消解與超越,幸福就會是鏡花水月,可望而不可即?!苯逃瑫r背負著培養(yǎng)受教育者正確的“幸福觀”與“痛苦觀”的使命。而“教育的‘痛苦使命’常被忽略,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們總把目光放在增進幸福上。”[6]如果一味追求幸福的增進,而在教育中回避“痛苦”,那么,受教育者將無法在教育中學會對待痛苦應持的態(tài)度,也未能建立起自己的“痛苦觀”,從而在精神上被披上娛樂外衣進入生活的來自他人的痛苦所牽制。
直面人世痛苦時,兒童能掙脫狹隘自我的束縛,以懷天下之志;與此同時,因教育與痛苦在“人”處相遇,兒童探索著痛苦的來處,了解人性與社會的復雜,也發(fā)現(xiàn)人生的諸多美好的可能。直面痛苦的教育,激活了兒童的痛苦敏感性,避免教育制造痛苦而不自知。
3.觸發(fā)兒童的情感融通點
馬克思認為人是類的存在物。[7]從本質(zhì)而言,人是社會關系的總和。人與人之間有目的地進行著社會互動。情感作為人類一種特殊的心理反映形式,包含著人對客觀現(xiàn)實的價值判斷,這一價值判斷取決于自身和社會的需要、利益等。因此,情感融通在社會互動的效能化中發(fā)揮著重要的作用。互動雙方在情感上的融洽、通暢,能提高人類社會互動的效能化,讓交往雙方基于一致的利益、態(tài)度的和諧,產(chǎn)生心理諧振、體驗共鳴。
教育與接受教育,也是一種發(fā)生于教育者與受教育者之間的社會互動。從人類認知心理學的角度出發(fā),人通過直覺的理解、情感的好惡來完成對這個世界的認知。法國哲學家薩特認為,情感是一種意識樣式,是理解世界的某種方式。[8]可以說,情感能推動或終止兒童對德育信息感知的程度,影響著兒童對德育信息的理解、內(nèi)化,乃至影響兒童對德育問題解決的熱情和水平。兒童在接受教育的過程中,會傾向于擇取已和自身實現(xiàn)情感融通、被自己情感所悅納的內(nèi)容。因此,觸發(fā)兒童的情感融通點,是德育想象力實踐的重要一環(huán)。要強化德育想象力的實踐效果,需要尋求能融通兒童情感的觸發(fā)性資源,激發(fā)兒童調(diào)動想象力參與道德活動的興趣。
1.豐富活動
豐富多彩的德育活動是德育想象力實踐的有力支架。
道德敘事是“教育者通過口頭或書面的話語,借助對道德故事的敘述,促進受教育者思想品德成長、發(fā)展的一種活動過程。”[9]道德敘事能從道德層面發(fā)展兒童的想象力。德育工作者可以為兒童講述貼近兒童生活實際的故事,引導兒童基于自身道德經(jīng)驗解讀故事背后的內(nèi)涵,以此內(nèi)化道德知識。同時,還可以組織學生代入式討論“如果我是主人公,我會怎么辦”,把故事上升為道德認知,實現(xiàn)道德認知和道德體驗的統(tǒng)一。
角色扮演“要求學生以自己不熟悉的立場去思考,以體察其他人的思想情感?!保?0]角色扮演時,兒童進入教育者設置的特定道德情境里,進行角色的互換,完成角色的任務。此時,教師可以充分運用德育想象力,通過兩難的道德情境,引導兒童展開想象,思考不良行為的后果,從而習得正確的道德判斷??梢栽O置回憶性的道德情境,借助兒童已有的道德經(jīng)驗,在道德想象的過程中“復活”兒童已有的經(jīng)歷,讓兒童在“回看過去”的過程中得到道德的發(fā)展。[11]可以設計虛擬想象性的情境,讓兒童展開想象來達到對道德概念的認知,此時還可以融合兒童的身體體驗來加速、深化學生對道德概念的理解。比如,許多德育工作者會帶領兒童“護蛋”,以身體力行的“護蛋”活動來“體驗當母親的一天”,從而感受到母親養(yǎng)育自身的不易,激發(fā)兒童對母親的感恩之情。
2.具身感悟
“具身感悟”是德育想象力實踐過程中提高兒童道德想象力的有效策略。
法國心理學家梅洛·龐蒂提出了“具身”的概念,認為具身認知的本質(zhì),是人的身體、直覺、世界三者為一個整體。人的知覺以身體為基礎與中介來感知世界,從而形成認知。[12]道德主體的活動方式?jīng)Q定了其對道德概念的感知方式。道德主體會把不同的行為與不同的道德記憶相匹配,從而結合身體感知,認識相應的抽象概念。比如基于原先豐富的身體感知經(jīng)驗,道德主體能理解“把摔倒的人扶起來是道德的,把別人推倒是不道德的”這一道德抽象概念?!胺銎鹚さ沟娜恕薄巴频箘e人”都是道德主體身體發(fā)出的具體動作,伴隨動作產(chǎn)生的后果也由其身體承擔。
20世紀90年代,神經(jīng)科學上鏡像神經(jīng)元的發(fā)現(xiàn),有力地證明了身體參與大腦認知的過程。試驗證明,人類可以感知、調(diào)動身體的經(jīng)驗,產(chǎn)生共情理解他人的同時,也能模仿自身所看到的道德行為。外部世界與人類的交互也影響著人類的認知。
在兒童參與道德活動的過程中,德育工作者應關注兒童的表現(xiàn),引導兒童調(diào)動正面的肢體表達,以正面積極的身體參與方式進行道德活動,從而形成道德行為。學??梢酝ㄟ^豐富校園文化、夯實人文藝術課程基礎、開展豐富的校園活動等創(chuàng)設使兒童身心感覺溫暖的環(huán)境氛圍,從物理感知系統(tǒng)的角度來促使道德行為的發(fā)生。
3.自我澄清
引導兒童進行自我道德價值的澄清,是踐行德育想象力行之有效的手段之一。
隨著人本主義心理學的盛行,主張尊重學生主體意識的價值澄清學派應運而生。該學派主張,“道德或價值觀不是靠教導獲得的,而是經(jīng)過自由選擇、反省和行動澄清出來的?!保?3]基于價值澄清理論,學校的道德教育,不能灌輸式地向兒童傳遞所謂的正確道德價值,應提高兒童個體的自尊意識,強調(diào)兒童的義務觀念,培養(yǎng)兒童的道德勇氣與思考能力,營造寬松、自由的道德氛圍,引領兒童自主選擇適合自身的價值觀。在學校道德教育的范疇,相較“獲得怎樣的概念”而言,“如何獲得概念”更重要。
黑格爾說過:“人的決心是他自己的活動,是本于他的自由做出的,并且是他的責任。”[14]兒童面對眾多的選擇與價值,容易感到無所適從,不知如何選擇。面對陷入價值混亂的兒童,教育者要善用德育想象力,引領兒童進行自我價值的澄清。比如,舉行“自我形象拍賣會”,把不同的“自我形象”制作成拍賣卡片,讓兒童選擇最符合自身形象的“競品”進行競拍。而后,設計一系列澄清引導問題,如“你為什么選擇競拍這一個‘自我形象’?”“它真是你最想要的自身形象嗎?”等,與兒童就此展開討論,在師生交流的過程中幫助兒童找到一定的價值澄清思維路線,形成與兒童適配的道德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