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聶容止

鄭哲敏一生專注研究，無欲無求，

幾乎將全部科學人生都獻給了祖國的力學事業(yè)，他說“祖國是我的根”。

2021年5月29日全國公映的紀錄片《九零后》通過影像記錄了那個群星閃耀的時代。

這里的“九零后”是一群平均年齡超過90歲的老人，包括諾貝爾物理學獎獲得者楊振寧，兩彈一星功勛王希季，國際翻譯界最高獎項獲得者許淵沖，《呼嘯山莊》譯者、翻譯家楊苡，《讓子彈飛》原著者、作家馬識途……他們還有一個共同的身份：曾是國立西南聯(lián)合大學（西南聯(lián)大）學生。

《九零后》不僅為我們還原了有關西南聯(lián)大的一段“口述歷史”，也是在與時間賽跑：紀錄片中出鏡的聯(lián)大學子，當時的平均年齡已經(jīng)96歲，關于他們的每一次記錄都可能是最后一次。在《九零后》制作期間，就有3位老人猝然長逝。

在紀錄片中，我們看到，這群“九零后”年過九旬依然在發(fā)光發(fā)熱，鄭哲敏每天還上半天班，幫后輩們攻克技術難題……

鄭哲敏是我國物理學家、力學家、爆炸力學專家，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院士）、中國工程院院士、美國國家工程院外籍院士，2012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獲得者，是中國爆炸力學的奠基人和開拓者之一，中國力學學科建設與發(fā)展的組織者和領導者之一。

而在紀錄片上映3個月后的2021年8月25日，鄭哲敏逝世，享年97歲。他一生專注研究，無欲無求，幾乎將全部科學人生都獻給了祖國的力學事業(yè)，他說“祖國是我的根”。

家風

1924年10月2日，鄭哲敏出生在山東濟南一個殷實的商人家庭，排行老三，是家中次子。父親鄭章斐是鐘表品牌亨得利的合伙人。在鄭哲敏的人生中，父親是第一個對他影響深刻的人。

鄭章斐祖籍浙江鄞縣（今浙江省寧波市鄞州區(qū)）章水鎮(zhèn)鄭家村，小時候家境貧寒，替人放牛，10歲時才被送去上學。鄭章斐對學習的興趣濃厚，后來考上了寧波中學，但因家境變化而無法繼續(xù)讀書，16歲時便去上海一家鐘表店里當學徒。

生活的困境并未能阻止鄭章斐求知的欲望，他一邊學手藝，一邊上夜校學會計和英語，因為人誠實，有經(jīng)營頭腦，4年后便已是亨得利的合伙人，還習得一口流利的英語。之后，他攜家人到了山東，在濟南、青島開辦了亨得利分號。

這位成功的商人無不良嗜好，且心懷仁義，非常重視對下一代的教育。在民國年間重修的鄭氏家譜上，清楚地記載了鄭章斐募資“二千余金”修建家鄉(xiāng)小學的故事。

“記得我8歲那年父親跟我聊天，那時候父親做鐘表生意已經(jīng)是很成功了。他說工農(nóng)兵學商，商是最被人看不起的，所以你們長大了不要經(jīng)商，要好好念書，好好做學問。這可能跟他小時候的經(jīng)歷也有關系，希望我們能夠繼續(xù)完成他的愿望。雖說（我）那時才8歲，但好像能理解父親的愿望?！编嵳苊艋貞洝?/p>

父親買來《曾國藩家書》，教孩子們學會做人做事的道理；每天早晨一起床，讓孩子們大聲誦讀英語，即使因戰(zhàn)亂和生病學業(yè)中斷，父親也會請來家庭教師補課。這讓鄭哲敏受益終身，不僅養(yǎng)成了喜歡自學的好習慣，也使他后來能夠使用原版英文書自學數(shù)學、物理等課程，并由此進入到科學的殿堂。

對教育的重視成為鄭家家風的重要組成部分，也為鄭哲敏兄妹的成長打下了基礎。在家庭的影響下，鄭哲敏與家中兄妹一生剛正不阿，一心向學，兄妹幾人后來都讀了大學，全部從事科研或醫(yī)療工作，并走出兩位科學家：長子鄭維敏是清華大學教授、自動控制及系統(tǒng)工程專家、我國第一臺數(shù)控機床的總設計師，被譽為“數(shù)控之父”；次子鄭哲敏成為一名“力學大師”。

雖然家境殷實，但鄭哲敏成長在兵荒馬亂的年代，幼年時經(jīng)歷了震驚中外的“五三慘案”。此后的很多年，他的噩夢總離不開刺刀、逃跑。

新華社發(fā)1978年，鄭哲敏（右二）與科技人員討論工作

1937年，鄭哲敏先隨母親避難于寧波鄉(xiāng)下，后輾轉南昌、九江、武漢到了四川，追隨父親落腳成都并開始獨自生活，在戰(zhàn)火中度過了自己的少年時代。

有一次，老師問鄭哲敏以后想干什么，他答：“一個是當飛行員打日本人，一個是當工程師實業(yè)救國?！眱簳r的噩夢依舊伴隨著他，但他已把害怕化為發(fā)奮自強，戰(zhàn)爭的慘烈激發(fā)了少年人的報國之心，鄭哲敏夢想著有朝一日自己能夠搏擊長空，為國殺敵，或者從事工程，強國抗敵。

鄭哲敏暗下決心：“無論將來做什么，都要像父親一樣做到最好?！?/p>

志向

1943年，鄭哲敏以優(yōu)異的成績考入西南聯(lián)大。之所以選擇這所大學，是因為哥哥鄭維敏前一年考上了這所大學?！八俏页绨莸呐枷?，他學什么我學什么。到了第二年，我哥哥說，咱們兄弟倆別學一樣的，分開學吧。所以我就改選了，從電機系改到了機械系?！编嵳苊粽f。

鄭哲敏回憶：“小時候因為我住在鐘表鋪里，有修鐘的、修表的，我對這些東西很感興趣，就喜歡拆鐘拆表，再把它組裝起來，還擺弄各種光學儀器?！?/p>

1946年，抗戰(zhàn)勝利后，組成西南聯(lián)大的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開大學遷回原址，鄭哲敏所在的工學院回到北京清華園。這一年，錢偉長從美國歸來，在清華大學教近代力學，鄭哲敏成了他的第一批學生。

“錢先生的課很吸引我們，他是我的啟蒙老師?！编嵳苊粽f。在錢偉長的課上，鄭哲敏第一次接觸到了流體力學、彈性力學等近代力學的發(fā)展前沿，并產(chǎn)生了極大的興趣。

大學教育讓鄭哲敏對自己的責任以及國家的前途命運有了更加深刻的思考。如何才能實現(xiàn)富國強民的夢想？在一番思考和探索之后，鄭哲敏決定投身科研，并選擇了力學作為自己的終身研究方向。

1947年，鄭哲敏從清華大學機械系畢業(yè)之后選擇留校，成為錢偉長教授的助教。1948年8月，24歲的鄭哲敏經(jīng)過重重選拔，并在梅貽琦、錢偉長等人的推薦下，成為全國唯一一名“國際扶輪社國際獎學金”獲得者，獲得去美國加州理工學院留學的機會。

懷揣著科技興國的夢想，鄭哲敏踏上了海外求學之路。

到了美國，面對全新的世界，鄭哲敏沒有忘記自己的初衷。他深知唯有學好本領才能報效祖國，便在學業(yè)上愈加發(fā)奮努力，僅用10個月就獲得了碩士學位。此后，他又開始跟隨當時已經(jīng)譽滿全球的錢學森攻讀博士學位，不僅學到了恩師的治學門道，而且早早就在彈性力學的研究領域嶄露了頭角。

1951年，鄭哲敏給父親鄭章斐寫了一封家書，信中，身在美國的鄭哲敏向家人表達了想要盡快完成學業(yè)，早日回國參加建設的愿望。短短幾行字背后，是一位在異國漂泊的學子對祖國建設發(fā)展的深情牽掛，更承載著鄭哲敏想用自己所學報效國家的迫切愿望。

在鄭哲敏看來：“出國留學就是為了歸國報效，從來沒有過其他想法?！?/p>

雖然志向已定，但歸國之路卻阻礙重重。1952年6月，鄭哲敏取得了加州理工學院應用力學與數(shù)學博士學位，隨后就提出了回國的申請。但鄭哲敏遇到了多方阻撓，在美國又滯留了兩年。

直到1954年日內(nèi)瓦會議召開，當年的9月27日，鄭哲敏在美國移民局取消了對一批留學生不得離境的限制后，才從紐約乘船離美，輾轉歐洲，于1955年2月21日回到百廢待興的祖國。從此，開始了他半個多世紀的爆炸力學研究，應用爆炸成形的機理和模型律，解決了火箭重要部件的加工難題，成為我國力學學科的組織者和領導者。

在收到離境通知的當天，鄭哲敏就給家人寫信報喜，并開始著手籌辦回國手續(xù)?！拔译x開美國的前一天晚上，錢先生（錢學森）請我到他家吃飯。錢先生說，現(xiàn)在新中國剛剛成立，我們研究的問題也不一定能馬上用得著，國家需要什么我們就做什么?！?個月后，錢學森也回國了，并于第二年創(chuàng)建了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鄭哲敏成為該所首批科研人員之一。

“只要是國家需要的都可以做而且應該做”，在此后60多年的科研生涯中，鄭哲敏始終牢記恩師的這一囑托。

開拓

科研的路上，鄭哲敏一直牢記父親的教導：做人做事都要實實在在。他常說：“科研是個很誠實的事情，不能有任何虛假，對待數(shù)據(jù)要誠實，對待研究成果要誠實。這關系到誠信，關系到這個行當對你的認可。”

1955年4月，鄭哲敏進入中國科學院數(shù)學研究所力學研究室工作。當時，我國工業(yè)正面臨著一個棘手的問題，由于缺少萬噸水壓機，我國的加工工藝水平無法提高。既然爆炸能夠在瞬間產(chǎn)生巨大的沖擊力，何不把需要的零件“炸”出來？于是鄭哲敏來到了北京汽車廠?！澳菚r候有點盲目感，結果一炸，鋼板就像塊布一樣稀巴爛了，根本達不到汽車零件的精度要求，后來我就被人家客氣地請出去了。”鄭哲敏回憶。

當時國內(nèi)很多人都覺得，鄭哲敏的這種想法是天方夜譚，人怎么能夠控制爆炸呢？但是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短短幾年之后，這位被“請出去的人”，就用事實作出了最強有力的證明。

隨后，錢學森創(chuàng)建了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1956年1月，鄭哲敏成為該所的首批科技人員之一，任彈性力學組組長。

1960年秋天，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籃球場上圍了一群科研人員，一個小型爆炸實驗正在進行?！芭椤钡囊宦?，一塊手掌大小的鐵板被雷管炸成一個規(guī)整的小碗。鄭哲敏在解釋這個小碗的成形時說：“在鐵板上面放上雷管，雷管周圍放好水，密封好，爆炸時水受到擠壓，進而把鐵板擠壓成想要的形狀?！卞X學森興奮地說：“可不要小看這個碗，我們將來衛(wèi)星上天就靠它了。”

隨著這次“小碗實驗”的成功，1962年，在中國科學院，一個新興的專業(yè)誕生了，錢學森為其起名為“爆炸力學”，其創(chuàng)始人便是鄭哲敏。

20世紀50年代，我國正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兩彈一星”的研制工作，由于加工工藝落后，很多形狀特殊的關鍵零件無法制造，這成了火箭上天的一個大障礙。

1961年5月，同時任國防部五院院長的錢學森，安排使用“爆炸成形”解決這個難題。當時關于這個問題的解決方案在世界范圍內(nèi)還是一片空白，而在回國之前，鄭哲敏甚至連炸藥和雷管都不曾見過。

“雖然是一個全新領域，但國家需要，我當然義不容辭。”鄭哲敏的任務就是用爆炸成形的方法制作火箭零部件?！盎鸺狭慵容^大，但是很薄。做這些最好的辦法就是用水壓機，但是我們國家當時沒那條件，所以作為應急的一種東西，爆炸成形的辦法是不錯的?！?/p>

經(jīng)過3年的努力，鄭哲敏成功闡明了爆炸成形的主要規(guī)律，并用爆炸成形的辦法生產(chǎn)出技術要求很高的火箭零部件。隨后，鄭哲敏團隊又制造出高精度衛(wèi)星火箭部件，解決了當時我國航天事業(yè)的重要難題?！氨ā边@個聽起來極具破壞性的反應被鄭哲敏“馴服”了。

此后，中國爆炸力學研究進入快速發(fā)展期。鄭哲敏不僅“馴服”了炸藥的爆炸，也攻克了核爆炸威力的預測。1964年，我國開始地下核試驗預研，需要預測核爆炸究竟有多大威力。鄭哲敏利用預報核爆炸當量的方法，成功將核爆炸極為復雜的過程濃縮在數(shù)學方程式中，提出了“流體彈塑性模型”，成為爆炸力學學科的標志，至今仍是教科書中的經(jīng)典理論。

之后的30多年里，鄭哲敏帶領科研團隊，又提出了“流體彈塑性模型”等爆炸力學經(jīng)典理論，并在核爆效應、穿破甲機理、爆炸安全、防護工程、爆炸復合、熱塑失穩(wěn)、爆炸處理水下軟基、瓦斯突出機理等爆炸力學領域取得了一系列具有重要影響的成果，成為“爆炸力學”這門學科的奠基人和開拓者。

爆炸雖然在軍事上更多見，但鄭哲敏也讓它在民用工業(yè)發(fā)揮了作用。許多設備需要焊接銅板和鋼板，由于材質不同，焊接工人束手無策，他領導研究爆炸焊接，使不同材質的金屬板成功粘合；針對煤礦瓦斯突出事故，他從力學角度分析資料，組織實驗和井下觀察，為判斷煤礦瓦斯突出危險性提供基礎理論；他還用爆炸方法解決了海底淤泥問題，爆炸處理水下軟基技術納入了國家規(guī)范……

對此，鄭哲敏說：“我就是想為國家做點實實在在的事?！?/p>

不過，鄭哲敏知道，爆炸力學在很多領域都是過渡性學科，在條件艱苦的年代，爆炸成形技術作為一項特種工藝，在多個領域發(fā)揮了重要作用。而現(xiàn)在，我國已經(jīng)配備了先進的大型水壓機，爆炸成形技術也逐步被更加先進的制造方法取代。鄭哲敏并沒有停下探索的步伐，在21世紀又將目光轉向了天然氣水合物，即可燃冰，這一新興的研究領域。

同時，為了加強中國力學界與國外交流，1988年，鄭哲敏開始為申辦在國際力學界極具影響力的世界力學大會奔波。2008年，84歲的他帶著氧氣瓶登上飛機，繼續(xù)為這一目標努力。2012年，4年一度的世界力學大會在北京舉辦，鄭哲敏已經(jīng)為此奔波了24年。鄭哲敏在一篇文章里寫道：“科學的繁榮孕育于自由交流和碰撞之中?！?/p>

多年前，他曾對他的學生們說：“不能給工業(yè)部門打小工?！睂Υ?，他的學生、中國科學院院士白以龍是這樣理解的：“科學院的工作要走在國家需要的前邊。等到工業(yè)部門可以自己處理問題時，科學院必須已經(jīng)往前走了，而不是跟他們搶飯碗、搶成果。”

鄭哲敏就像一個開拓者，一直走在國家需要的前沿。

師者

2013年1月18日，鄭哲敏獲得了2012年度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而此時距離第一次“爆炸成形”實驗成功已經(jīng)過去了半個多世紀。此時，鄭哲敏已近89歲高齡。他說：“我已是風燭殘年，還是想做一些自己愿意做的事情?！蹦蔷褪抢^續(xù)搞科研。

此后的歲月里，這位“九零后”仍無時無刻不牽掛著祖國的未來發(fā)展，不僅一直活躍在科研和教學一線，還用自己一生的經(jīng)驗和感悟寄語青年科研人員。人的一生常會被一兩句話所改變。錢學森的教誨，影響了鄭哲敏的人生；鄭哲敏對學生們的教誨，也潛移默化地影響著他們的人生。

有感于錢偉長、錢學森等恩師的授業(yè)與指引和對青年科研人員的培養(yǎng)，鄭哲敏也做到了身正為師，學高為范。他經(jīng)常與學生一起去條件艱苦的基地進行實驗，給學生以最好的指導和身體力行的示范。

對待年輕人，特別是青年學生，鄭哲敏總是非常慈祥、和藹。只要年輕人有一點點思想火花，他就會很開心地給予鼓勵。但他又是嚴厲的，他的博士生很少能按期畢業(yè)，有的甚至需要七八年。

中國科學院力學研究所原副所長李和娣是鄭哲敏的晚輩、助手，她回憶，有委托方請鄭哲敏去做報告，傳授經(jīng)驗?！叭思冶緛硎钦埶粋€人去的，結果他講完了，還讓幾個年輕的學生也講一講，給他們機會?！?/p>

中國地震局地震預測研究所研究員尹祥礎也是鄭哲敏的學生。1960年，鄭哲敏找到尹祥礎，讓他去中國科學技術大學主講固體力學。尹祥礎嚇了一跳，沒有吭聲?！爱敃r到科大講課的老師，都是錢學森、華羅庚、嚴濟慈這樣的大人物。可我當時是嘴上沒毛的小青年，畢業(yè)才一兩年?！?/p>

“你別怕，我們做你的后盾?！编嵳苊艨闯隽艘榈A的顧慮。這句話讓尹祥礎有了底氣?！暗拇_，有具體的問題我隨時可以問鄭先生?！币榈A回憶，“鄭先生就是這樣一步一步引導我，每一步又給予具體的指導和幫助?！?/p>

白以龍是鄭哲敏的研究生。鄭哲敏曾跟白以龍說過兩句話，一句是“你要干出汗的活，不要想不出汗就出活，那種活是沒意義的”，另一句是“你要干，就得比別人干得更好，你要是覺得干不了比別人好，你就別干”。這兩句話讓白以龍受用至今。

鄭哲敏幾乎傾盡一生之力，為祖國的科技進步作出了突出貢獻，盡管如此，談及榮耀，他仍覺得惶恐，總覺得自己為國家做得還不夠，像是欠了國家什么，還不清了。

國際永久編號12935的“鄭哲敏星”，將永遠讓我們銘記鄭哲敏這樣一位在強國富民路上力學篤行的先驅者，他的言行與精神將一直留在人們的心中，影響著他的學生、他學生的學生、他學生的學生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