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羽嶠

（香港理工大學 中國文化學系，香港 999077）

一、期待視野的定義

期待視野（expectation horizon）是接受美學中的一個重要概念，一般指“在文學閱讀之先及在閱讀過程中，作為接受主體的讀者，基于個人與社會復雜的原因，心理上往往會有既定的思維指向、審美趣味與觀念結構，會有對于文學接受客體預先的估計與期盼?！?/p>

筆者認為，期待視野不僅存在于讀者對文學作品的接受過程中，觀眾在觀影時也會產生相似的期待視野。觀影前期受到電影宣傳的影響，對宣傳片、海報甚至推廣歌曲的喜愛，對導演、演員等主創(chuàng)人員的期待，對電影所描繪的故事或時代背景的興趣，都會讓觀眾在觀影前產生期待視野。在觀影過程中，隨著故事展開，人物依次登場，觀眾的期待視野會逐漸變化，這種期待會一次次被滿足或受挫，從而使觀眾體會到作品的藝術魅力。

二、中國動畫電影改編

中國動畫電影主要分以下幾類：動畫片大IP的衍生動畫電影，傳統(tǒng)神話故事改編的動畫電影，歐美日韓成功動畫電影的仿制電影以及有原創(chuàng)劇本、原創(chuàng)故事的動畫電影。其中，傳統(tǒng)神話故事改編的動畫電影發(fā)展得比較成功。

（一）中國動畫電影改編的原因

很大一部分中國動畫電影改編自經典名著，其原因有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經典名著有很高的知名度，觀眾對故事情節(jié)和主要人物十分熟悉，通過閱讀書籍、觀看電視劇等形式，觀眾對這些故事產生濃厚的興趣。經典文學作品改編為動畫電影時，會吸引很多原著讀者，比較容易獲得觀眾的支持，獲得更高的票房收入。

其次，在中國動畫電影商業(yè)化之后，傳統(tǒng)動畫電影的制作方式不適合商業(yè)化進程，動畫電影從業(yè)人員大量流失，年輕一代的從業(yè)人員水平有限，很難制作優(yōu)秀的動畫電影。傳統(tǒng)動畫電影制作工期長，制作工序繁復，尤其是具有代表性的水墨動畫在市場化初期并不能用先進技術縮短制作工期，簡化制作工藝。其制作成本高，很難在市場競爭中占有優(yōu)勢，在失去政府的資金支持后，陷入了難以為繼的狀態(tài)。很多動畫電影從業(yè)人員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逐漸接觸到海外代工工作，海外代工可以讓從業(yè)者獲得相對穩(wěn)定的收入。這些收入比他們在動畫電影廠的工資高，很多技術人員因此離開電影廠，轉而從事代工工作。中堅力量的流失讓動畫電影廠的日子更加艱難。在父輩們看來，動畫電影沒有發(fā)展前景，因此他們大都不支持孩子學習動畫制作，動畫電影行業(yè)出現(xiàn)了嚴重的人才不足的現(xiàn)象，很難實現(xiàn)劇本、技術創(chuàng)新。改編經典作品可以彌補原創(chuàng)劇本的不足，與原創(chuàng)作品相比，在經典作品的基礎上創(chuàng)作改編的難度較小，容易取得成就。

再次，中國觀眾對神話故事的喜愛由來已久。文學名著的字里行間是有縫隙的，可供讀者想象和創(chuàng)造，將文學作品中的故事和人物形象用動畫電影的形式展現(xiàn)出來，可以使觀眾對書中的描寫產生直觀的認識和形象化的感知。比如，《西游記》《封神演義》兩部文學作品，故事情節(jié)曲折離奇，扣人心弦，受眾廣泛。由于是虛構的神話故事，其可以不符合科學知識，不符合社會常識。有關神鬼妖的故事能滿足人們的獵奇欲望，其中，與動物相關的形象是孩子們最喜歡的部分，其易于低齡兒童理解。

最后，自2015 年動畫電影《西游記之大圣歸來》取得成功后，資本市場對于中國動畫電影的關注度逐漸提高，更多的資本流入動畫行業(yè)。但是，與其他類型的國產電影相比，資本偏向于投資擁有大IP（即intellectual property，知識產權，這里主要指有較大影響力，較多觀眾的書籍、影視產品等），當紅明星的電影、名著改編的動畫電影就屬于大IP，這樣的作品更容易得到投資，導演等主創(chuàng)團隊也會優(yōu)先考慮制作這類電影。這進一步推動了名著改編動畫電影的出現(xiàn)。

（二）中國動畫電影改編的狀況

中國動畫電影與文學作品有著密不可分的聯(lián)系，中國第一部動畫長片《鐵扇公主》就改編自中國古代第一部浪漫主義章回體長篇神魔小說《西游記》，此后的《豬八戒吃西瓜》《大鬧天宮》《金猴降妖》《哪吒鬧?！贰秾毶彑簟返葎赢嬰娪岸几木幾灾袊诺湮膶W名著。近幾年的動畫電影如《西游記之大圣歸來》《白蛇·緣起》《哪吒之魔童降世》（后文簡稱為《魔童降世》）、《姜子牙》等都取材改編自名著。這類動畫電影中代表性的人物有孫悟空、哪吒等。

（三）中國動畫電影對名著改編的接受程度

觀眾對于名著改編的影視作品并不陌生。流傳度廣、讀者喜聞樂見的文學作品改編的影視作品能在改編初期積累一定的人氣。

但是，名著改編電影也有弊端。尤其是宣傳時期選擇的片花、海報、宣傳片，如果達不到觀眾心中對此作品的期待，極有可能會造成電影口碑過低。開播初期的低口碑也會使電影院排片率降低，從而讓電影進入惡性循環(huán)。這就要求主創(chuàng)團隊在走名著改編路線的時候，考慮清楚創(chuàng)新點和宣傳點，盡量讓觀眾在走進影院之前對電影有正確的預期，這樣才能讓觀眾在觀影結束后對電影內容形成相對客觀的評價。如果主創(chuàng)團隊對原著故事背景進行了很大的改動，那一定要在電影片頭交代清楚動畫的背景，使觀眾更好地理解劇情邏輯。

三、從期待視野的角度分析中國動畫電影改編的接受程度

觀眾對改編后電影的接受程度和閱讀書籍的過程基本相似。在文學理論中，當我們探討“作者－作品－讀者”的時候，往往用文學接受的相關理論來闡釋。與文學相似，電影也存在著接受美學。在接受美學中，期待視野是很重要的內容。期待視野依據三個層次展開，當面對一部作品時，讀者是帶有某種“成見”的；在閱讀中，讀者會對所讀作品產生期待態(tài)度；期待視野處在不斷建構和改變的過程中。相對應的，電影的期待視野可以理解為：在面對一部電影的時候，觀眾是帶著“成見”的；觀影中，觀眾對影片產生期待；這種期待視野是不斷建構和改變的。顯然，改編作品加深了觀眾對電影的“成見”，也會提高觀眾的預期。

以《哪吒鬧?！窞槔@個故事取材于中國明代古典神魔小說《封神演義》，哪吒這一形象家喻戶曉。但是在小說《封神演義》中，哪吒不是拯救陳塘關百姓的小英雄，而是實實在在的熊孩子。哪吒無意間在九灣河沐浴，因為同時浣洗乾坤圈和混天綾，這兩樣法器攪動東海海水，水晶宮也隨之晃動，東海龍王派夜叉出來查探。夜叉受到了哪吒的辱罵而選擇動手，結果被哪吒殺死，而后敖丙來討公道，也被哪吒打死，抽了龍筋。之后，為阻止龍王向玉帝告狀，哪吒還打了龍王，拔了龍王的鱗片。但在《哪吒鬧?！分校倪甘菫榱司缺灰共媛尤サ呐鴼⑺酪共?，打死吃了童女的敖丙，并抽了龍筋。龍王先前因不滿陳塘關送來的牛羊祭品，只想要童男童女而拒絕降雨。對于這件事，龍王只字不提，還要哪吒父親李靖血債血償。哪吒在電影中用自刎的方式承擔了自己的責任，實現(xiàn)了自己的成長。中國電影往往以“自殺”作為標志，這種“自殺”在一些情況下不是真的自殺，而是殺掉不成熟的幼童心理，變得有擔當或者舍棄曾經最看重的東西，這是一種犧牲式的成長，有時也是人的一種自我閹割，希望借此尋求進入成人世界的門徑。《哪吒鬧?！烦晒Φ厮茉炝四倪高@一小英雄的人物形象，將《封神演義》中扁平的人物形象變得立體。在影片中，主人公哪吒和動畫電影受眾的年紀相仿，易于低齡兒童代入情節(jié)，從而對主角的命運產生共情。

《哪吒鬧海》是根據中國傳統(tǒng)經典小說的部分情節(jié)改編的優(yōu)秀動畫電影，在人物、情節(jié)設定方面進行了不小的改動。觀眾在看到片名和宣傳海報的時候就對此電影產生了預期，在觀看電影的過程中，不斷地對期待視野進行重構，最后，觀眾與小哪吒的命運產生共鳴，理解人物的抉擇，從而更好地理解電影。這是一次成功的文學作品改編。

《魔童降世》在劇情和人物形象上都進行了突破。劇情上，哪吒從出生之時便帶有身為“魔丸”的原罪，脾氣粗暴，野蠻嗜殺。但是，在李靖和殷夫人的悉心教誨和太乙真人的教導下，哪吒被引入正途。而繼承了“靈珠”的龍王三太子敖丙，卻在身份暴露之后，打算用屠城的方式來封住所有知道他身份的百姓的口。本應作惡的“魔丸”在正確教導下成了真英雄，而本質善良的“靈珠”卻在錯誤的教育和家族使命的壓力下成為反面人物。這一點打破了觀眾的期待視野，屬于期待視野受挫，但邏輯嚴密的劇情和清晰的背景使觀眾在期待視野受挫后被誘導進入一個超越期待視野的新奇的藝術空間，這也是期待之外的驚喜。另外，《魔童降世》對人物形象的設定，也突破了《哪吒鬧?！泛汀洞篝[天宮》中哪吒的形象?！赌凳馈分械耐昴倪赣泻苌畹暮谘廴?，表情猙獰，是個不折不扣的熊孩子形象，這讓人在初看電影時并不會馬上喜歡他。龍王三太子敖丙的形象也有很大的改變，相較于《哪吒鬧?！分袨榉亲鞔?、驕縱跋扈的形象，《魔童降世》中的敖丙是個沒有快樂童年，承受巨大家族使命，受到不正確教育的可憐孩子。雖然他犯了錯誤，但是“靈珠”的本質和哪吒在關鍵時刻對他的啟發(fā)讓他迷途知返，之后也得到了百姓的認可。由于初期觀眾對海報和宣傳片中的哪吒形象的期待視野落空，所以電影在上映初期票房遇冷，后經過熱愛國產動畫片、動畫電影的二次元觀眾在媒體上推廣宣傳，更多的觀眾開始走進電影院，抱著不高的期待觀影。主創(chuàng)團隊對于觀眾期待視野的把握使得《魔童降世》在上映一周之后口碑和票房都有顯著提高，此片最后也拿下了50 億票房的好成績。從《魔童降世》的例子中，我們能明顯看到期待視野對于電影作品的接受起到了相當大的作用。

四、總結

文學作品改編為動畫電影是把雙刃劍，對已有經典故事、形象進行改編，這會拉高觀眾對于影片內容的預期。尤其是有讀者基礎的文學作品和已有深入人心的經典形象的作品，如果不能還原文學作品或者在改編中創(chuàng)作出優(yōu)秀的劇本，則會讓觀眾的期待視野落空，這樣不僅不會為作品添彩，還會讓觀眾因改編作品與預期相距甚遠而沮喪失落。運用接受美學理論，尤其是期待視野理論能更好地指導電影創(chuàng)作。

注釋：

①《哪吒鬧?！?，嚴定憲、王樹忱、徐景達導演，上海美術電影制片廠制作，1979 年5 月19 日上映。

②《哪吒之魔童降世》，餃子導演，餃子編劇，霍爾果斯可可豆動畫影視有限公司制作，北京光線影業(yè)有限公司發(fā)行，2019 年7 月26 日上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