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 怒
“百感交集,卻不知從何說起。”說這句話的人叫吳西峰,是一個陌生的讀者(他也是寫作者嗎?我不知道,但應該是),我不認識他;這是他在解析我的一些詩歌作品時寫下的。他能說出這番話,并且對“百感交集”的心理狀態(tài)坦然處之,不為之糾結和恐慌,可見其熟知閱讀的某些后現(xiàn)代觀念;只有持有這種觀念的人才會說出這番話。
在拙文《體會與呈現(xiàn):閱讀與寫作的方法論》中,談論讀者接受時,我也說過與之類似的話:
體會是包括廣闊的感覺領域在內(nèi)的一種欣賞方式。體會的后果是讀者接觸文本時產(chǎn)生的“快感”。所謂“快感”是指讀者文本接受時心理和生理方面的微妙變化,這些變化常常是莫名的、不可言傳的,可以像被擊了一拳、被摸了一下或被驚了一顫那樣直接、突發(fā);可以是狂喜、驚詫、恐怖、反胃、痛苦、虛脫等強烈的反應,也可以是心動、愉悅、熨帖、迷茫、苦澀、憂傷等微弱的反應;可以是其中一種,也可以是多種“快感”的混合。
處于無言狀態(tài)或言語狀態(tài)的“百感交集”即是讀者在文本接受時的審美快感,它是復雜的、紛亂的、難以用既有語言命名和表述出來的非知識性的一類人類感受。在上文接下來的闡述中,我給予了這種感受與古典美學觀念不同的界定:
顯而易見,我此處所言的“快感”是與傳統(tǒng)美學的“審美感受”或“審美愉悅”有所不同的。前者是詞語間(句子間、句群間)的關系引起的讀者非解讀性的歡娛,是拋棄意思和理性思索后的讀者的反應。而后者卻是文學功能性的附庸,更多地源于語言所傳遞的信息以及對其進行的分類與重組——這樣的感受或愉悅是基于理性認識和理解之上的;它是剔除了文本體驗后的殘渣;或者說,此種意義上的感受即是對豐富復雜的文本體驗的篡改與刪減。
與對體會的界定一樣,我是在詩學意義上使用快感一詞的,它是集體性的語言事實與個人體驗在某一點上的契合。正如體會不是來自理性認識和意義判斷,快感也并非來自對意思的追尋及共時產(chǎn)生的社會學意義上的震撼、悲愴等情緒??旄惺求w會的后果,而不是思索的后果。體會和快感都是對思索的回避與叛逃。
故此,“百感交集”中的“感”并非來自對意思的追尋及共時產(chǎn)生的社會學意義上的感悟、震撼、悲愴或愉悅、憎惡或熱愛等被理性給予圖解和引導的情緒,它總是陷于沉默中,會悄然觸動讀者最敏感的神經(jīng)和心底最隱秘的角落,令其心潮起伏,卻難以用話語概括和傾訴出來——故而才名之曰“百”感。這個“感”不是“感悟”,而是未被命名或難以命名的“感觸”,是未被語言統(tǒng)一化和馴化的那么一種感受。有了“感”,卻無法說出,無法用現(xiàn)有的語言描述出來,這是什么樣的一種感受呢?它是什么呢?它為何會產(chǎn)生呢?難道不正是被語言忽略的、尚未被語言命名過的人類感受嗎?——在此我不將它說成是“人類情感”,只說成是“人類感受”,是因為“情感”一詞帶有十分濃烈的主體認知的成分,是有傾向的,有選擇的,經(jīng)過人類倫理法則審視和考查過的,而“感受”一詞要偏中性一些。這種有“感”卻說不出來的現(xiàn)象在生活中隨處可遇——在生活中它并不陌生,只是在詩歌中它還是陌生之物?,F(xiàn)在,保存和呈現(xiàn)這種狀態(tài)的作品出現(xiàn)了。當讀者在疏離傳統(tǒng)閱讀習性,不再沉浸于解讀帶來的所謂“審美愉悅”之后,只有這個仿佛來自四面八方的,由諸多不確定的意謂同聲交織的,或來自意識深處的無言狀態(tài)的“快感”在撞擊他。這快感,我們是可以稱它為“審美快感”的。在讀者對藝術作品的欣賞中,“感”是必須有的,且必須處于相互“交集”的那種緘默中。缺少這“感”,則作品有可能(在讀寫雙方認知、感知同構的前提下)是一個失敗的文本,“感”是喚起讀者共鳴和“創(chuàng)作”的原動力,它是替代傳統(tǒng)型讀者“理解性共鳴”的一個新的“共鳴點”。
在此我要補充說明的是,這快感雖說并非源自理性的價值判斷,不是社會學意義上的震撼、感悟等,但它依然是要歸于受群體交往活動影響的人類感知的,而不是純粹的動物性生理反應,人的心理乃至生理的機能和反應歸根結底仍是人類活動的產(chǎn)物,只是這種感知總是混合著諸種不確定的意向、歧義、異見、錯覺以及自我對同一性的猶疑和抗拒,常常處于一種互辯的、紛亂的、模糊的、無序的、“失語癥”一般的言語化狀態(tài)。
然而,在我的同鄉(xiāng)先賢朱光潛先生那里,這種“百感交集”之“感”的“快感”可能是不能被劃入審美意義的“美感”范疇的,至少這種“快感”是不純粹的。在朱先生的名著《無言之美》中,他認為,美感的態(tài)度不帶意志,所以沒有占有欲,美感與實用活動無關,而快感則起于實際要求的滿足。他在批評弗洛伊德的藝術觀念時說道:
弗洛伊德的文藝觀還是要納入享樂主義里去,他自己就常喜歡用“快樂原則”這個名詞。在我們看,他的毛病也在把快感和美感混淆,把藝術的需要和實際人生的需要混淆。美感經(jīng)驗的特點在“無所為而為”地觀賞形象。在創(chuàng)造或欣賞的一剎那中,我們不能仍然在所表現(xiàn)的情感里過活,一定要站在客位把這種情感當一幅意象去觀賞。……弗洛伊德派的學者的錯處不在主張文藝常是滿足性欲的工具,而在把這種滿足認為美感。
這種“美感”與“快感”的劃分法源于康德的審美的“無功利性”觀念,仍然是可歸為古典美學的“有機整體”(組織材料以形成一個有意義的形式)與材料的劃分法的,它簡化了在藝術欣賞時人類紛繁復雜的心理活動,貶低和驅逐了性沖動、無意識在審美活動中的作用,把典雅高尚的“情趣”——這是朱先生在另一本書《詩論》中使用的概念——與世俗的欲望相區(qū)分而獨獨認為前者是審美的;在他眼里,“希臘女神雕像”是要比生活中的“血色鮮麗的姑娘”更具審美價值的,審美是一種高雅的、脫離了低俗趣味的純粹精神活動。他所說的“曲線美”的“美感”實質上是對抽象的、形而上的“絕對理念”的藝術化闡述。
而我所言的“快感”是剔除了人類語言化的感受之后的言語性感受,它是包含著心理和生理兩方面的(很多時候,人的心理活動和生理活動很難加以區(qū)分),盡管這種“百感交集”之“快感”與弗洛伊德的作為本能和性欲的表現(xiàn)的“快感”不能畫等號,但是前者是包括后者在內(nèi)的,它并不排斥后者的存在。這種快感沒有雅俗之分、高低貴賤之分。人類語言化的感受,這些被古典美學視為“審美感受”的東西恰恰不是我所認為的審美感受,它只是一種由集體意志和理性認識擬定或指導的同聲表達,是排斥了個人想象力的、對制式化思維及欣賞方式的復述,而言語性感受,即未被馴化因而也難以以語言的方式說出的感受,才是真正的、基于個體自由意義上的“審美感受”。
這種持有不在“審美快感”中尋覓意義標識的文本欣賞方式的讀者是一種理想讀者。但這里同樣需要說明的是,不去“尋覓意義標識”并不意味著禁止讀者去創(chuàng)造源于己方經(jīng)驗的“意義產(chǎn)品”,以及由這些“意義產(chǎn)品”所建構的閱讀感受。前一個“意義標識”是屬于作者或由之按照集體性的意義圖式注入文本的,后一個“意義產(chǎn)品”則是屬于讀者私有的,它是讀者經(jīng)驗中未被馴化的那一部分言語,該“意義”來自讀者自己對世界的閱讀及由此形成的體悟,并由它來構成他的寫作。
我需要這種始終保持著思維的某種未被污染的原始狀態(tài),不受語言規(guī)約和價值判斷所羈絆,在閱讀中體味自由,并主動參與文本的意義生產(chǎn),在語言的沉默之處與作者交換心靈感受的讀者。我相信,隨著閱讀觀念的更新和演進,這種讀者會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