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平

輔音

我把你簡約成一個輔音：L。你走過來，L便自動存在了。這輔音，它仍是裝飾性的，一如你的臉粉、眉彩、唇膏。裝飾之物還有：衫與裙，長袖與無袖，眼鏡與耳環(huán)，手鐲與項鏈。這如此繁盛的點(diǎn)綴和搭配。但我仍把它稱作單個的你：L。你走過來，在詞語中向我走過來，一如我借助詞語走向你。我們用詞語交談，但我們卻用輔音相稱呼。你看，一個輔音，在它必然存在的時候，在舌尖某一個時刻脫口而出的時候，借助無形的身軀，是可以變得多么的私密。私密而唯一。

事件：夜行

你在哪里，L？我們?nèi)ネl(xiāng)村。傍晚，雨刮器不停地抹去擋風(fēng)玻璃上的雨水。那熟悉的路，那陌生的路。它們交替出現(xiàn)，相互交織。天氣好，或有夏天的蝴蝶繚繞著飛?，F(xiàn)在，這不存在的蝴蝶成為一個想象和修辭。雨代替我們說話。有時候，雨水從車窗飄進(jìn)嘴里。歸程漫漫。雨水洗著車子，輪子在鄉(xiāng)間小路沾上泥。像一個夜行的人。歸程啊，L，你把著方向盤，錯過了一個個轉(zhuǎn)彎的十字路口，將終點(diǎn)一次次往后推。這更加漫漫的歸程啊，在雨霧中變得越來越L。在越來越L的路途中，我抵達(dá)你，L。

此刻

我愿意你在另一個我不知曉的地方。你無所事事，靠在一棵南方的樟樹上，摘葉，凝望？你走在去向你暫時寄身之處的路上，路過的人臉如落葉？你走進(jìn)了某一個站臺？你在一節(jié)車廂中，從玻璃上獲得了對自己的短暫一瞥？你在車外事物的加速奔馳中，感覺到自己同時既奔跑又靜止？你打開車窗為自己輸入了一些暗香和浮動？你閉著眼或睜著眼？這一刻你最先忘記的是誰？一路上你說過幾句話？你曾想說幾句話？下車時，站口乘客的身影疊在地面上，你如何去踩這些影子？

類似于抒情

我往澄澈里想象你：透過窗外一路拔高的櫟樹和香樟樹。經(jīng)過春天，這亞熱帶植物體內(nèi)引信啟動，才是初夏，便亭亭如蓋，仿佛一夜形成。它們的葉子，無所顧忌地張揚(yáng)著自己的綠色。這些不可阻擋的個人主義者！它們綠，一路綠，往深里綠，瘋狂地綠，透支來世地綠，仿佛只綠一次那樣地綠?？吹剿鼈?，我想起你?？吹剿鼈?nèi)麧M空間的綠，我想起你骨骼般的影子和果肉般的身體。你白天和黑夜均一樣地收縮自己、放開自己，遵循著你自己的節(jié)律：一塊石頭與一條河流，時時刻刻相互轉(zhuǎn)化著。

感嘆詞

L，你這輔音，感嘆詞終于讓你走進(jìn)了元音的世界。你這反義詞詞典！啊，那不一定是抒情。哦，那不一定是驚訝。呃，那不一定是矜持。嗯，那不一定是同意。但感嘆詞環(huán)繞著你，像無邊之物從有限的視界里長了出來：那是多么稀有的無中生有。親愛的L，請高亢，請喟嘆，請抒情，但其實(shí)你生活在敘事無邊的生活里。敘事，一江春水向東流，會遇到上下錯落、假意真情的石頭。L，請相信，這正是元音與輔音相疊加的時刻。L，請你走過來，你所看到的一切狹窄和路途不平，全是它早于你的存在。它所說的一句話是：人生豐盛。但你卻說：呔！

刺猬之歌一

我們相互監(jiān)督著：保持那僅有的一根刺。我們的肉身多么容易屈服于這些物事：一碟好菜，一杯酒。它們?nèi)匀幻繒r每刻都會來。不拒絕，我們在它們之中。拒絕，我們?nèi)詿o法突圍。但要知道，這仍是好東西，仿若山野間無處不在的落葉。你呀，L，如果這些圍繞我們，反而是一種幸運(yùn)。事實(shí)上，真正圍繞著我們的東西是：上班要打的卡號，中午食堂吃飯刷的飯卡，一紙會議通知，一個陌生人的電話，涌到嘴邊又退回去的一句話。親愛的L，我們需要重新學(xué)習(xí)生物學(xué)，那不僅僅是中學(xué)生考試的試卷，最重要但又唯一需要的是：我們命名著自己的自身一生的命題，卻需要自己一生去回答。就像蛇咬蛇。就像土蓋土。

一天的行蹤

早晨，我們告別。你的車輪載著你駛在你的路上。這迷宮般的城市。你被堵在某一段路上等紅燈跳躍。然后，經(jīng)過房地產(chǎn)商樓盤售樓部，銀行，大酒店，肯德基，網(wǎng)游吧。你繼續(xù)被堵在另一段路上等紅燈跳躍。然后，百貨商場，菜市場，早餐店，銀行，24小時夜店。你繼續(xù)被堵。在車陣之中。奔馳，大眾，奧迪，帕薩特，別克，本田。一條紅底白字的大幅標(biāo)語一晃而過。小街上，衣冠楚楚的人和蓬頭垢面的人同時走來。你停在某處。上午。午餐。下午。電話和電話。L，那時你是不叫L的L。萬花筒向你旋轉(zhuǎn)過來。你只有將自己從萬花筒中旋轉(zhuǎn)出來，躍入夜晚，你才重新回到L。

有約

最親愛的L，大風(fēng)大雨剛歇。書房里紙片亂飛，灰塵吹出了房間，而雨趁勢侵入到室內(nèi)。這內(nèi)外交織的風(fēng)雨世界，它在阻隔我們，或在象征我們。它就這樣橫在我們的路上。我繼續(xù)走向你。一個時刻可以放大成一個世界，但如果一個世界簡約成某一個時刻，就會顯得更美。然而，對美的定義，其實(shí)來自于我們自身：我定義你，以及你定義我。這簡樸的公式，幾乎像斐波那契數(shù)列：一種前后相續(xù)的加法，才產(chǎn)生了妙不可言的未來。在無窮無盡的序列中，你像一顆種子，將自己再生幻化成獨(dú)一無二的果實(shí)。那是多么令人向往！為此，我祈禱著，只是為了成為這一顆果實(shí)。由你形成。

刺猬之歌二

我們相互離散著。我親愛的L，我們攜帶著各自的刺，為了隨時可以刺痛自己。在古老的灰塵中，我們練習(xí)刺自己，痛一點(diǎn)，深一點(diǎn)，用力一點(diǎn)，無情一點(diǎn)。這無望的課程，事實(shí)上，它僅僅是：一根刺晚于長出盔甲，一種愛晚于對它的否定。而我不能接受的是，走過如此長路，我走向你，卻剛好走向反面。這是多么詭異的訓(xùn)練：我們滿身帶刺，并且獲得對刺最感性的認(rèn)識，但我們卻全都走向一條分辨不清東西南北的道路上！即便如此，親愛的L，也唯有你來，不斷地來，一直來，就是來，走來，到來，來到我身邊，同時，我來到你身邊，我們方可貼近，用刺說話。

電子時代

最親愛的L，當(dāng)我如此稱呼你，在電子時代幾乎是一個老派的行為。何為？為何？哲學(xué)的發(fā)問和解釋在電子圓周軌道上迷失了方向。L，電子一顆顆地在我們體內(nèi)，那剛好為我們找到了一個理由：必有規(guī)律，未必規(guī)章。所以，我盲目地沿著城市大街尋找你不可捉摸的頻率。你深居在時間的暗處，在某一條道路的拐彎又縱深之處，我看不見你卻看到你圓周的軌跡。無盡之路在無盡延展：你每天離開自己又回到自己，一如我回到自己卻又離開自己；當(dāng)我離開自己的時候，我卻回到了你的身邊。但更大的可能是：其實(shí)，我們在奇異的圓周運(yùn)動中，剛好完成了一次軌跡的交叉，交叉并且融合，融合并且遺忘。

在一條河流上漂流

當(dāng)我打開《霍亂時期的愛情》，我不得不遇到這樣兩個人：弗洛倫蒂諾·阿里薩和費(fèi)爾明娜·達(dá)薩。兩個普通的小鎮(zhèn)居民，僅僅在最年輕的時候秘密地交叉了一下。歷經(jīng)青春的無盡夢想和無盡動蕩，他們終于來到了老年的河流上，并把自己所剩無幾的老年放逐在一條河流上漂流。他們豎起了一面霍亂時期才掛起的黃色旗子。這讓他們最后的旅程變成了一條循環(huán)往復(fù)、沒有盡頭的道路：永遠(yuǎn)在一條大河上來回航行，永遠(yuǎn)不在大河兩端的港口靠岸。這航行中的兩個老年人，其固執(zhí)的脾氣與青春期的沖動完全等同：拒絕解釋，也拒絕復(fù)制。當(dāng)馬貢多一般的小鎮(zhèn)毀滅又重生時，最令人震驚的是，他們竟憑借自己獨(dú)一無二的名字和所度過的獨(dú)一無二的人生，依然在時間中來回航行。他們構(gòu)成了破解人生秘密的鑰匙：愛于此處，當(dāng)是所有地方；愛于此時，必是所有時代。最親愛的L，此刻我念著你，是因?yàn)槲矣辛艘粋€念想：我要把他們同樣稱作L·薩和L·薩，因?yàn)?，他們本質(zhì)上其實(shí)是同一個人。

臉譜

神的臉譜：那是一種密碼：用于內(nèi)在的信念。人的臉譜：那是偽造的密碼：用于存活于世間。有時候，我對“臉譜”一詞存疑，一如對“密碼”一詞。我如此癡迷于有生命力的事物。于是，我說，樹的臉譜：干與枝的目錄學(xué)譜系，以及樹葉的空間點(diǎn)染法，構(gòu)成了我們每天存在的圖象。但有時，我說，雖然千變?nèi)f化，云的臉譜，變化仍然不夠多。在不確定的意義上，地面上的一個人在一天里的變化，超過經(jīng)過他頭頂?shù)哪骋欢湓?。但如此之多的星系和星辰，將一切變化幻化成無法理解的超級復(fù)數(shù)。親愛的L，我們正處在某一種變化之中，但我們窮盡一生都無法找到這變化本身。復(fù)數(shù)固然美麗，但是，這如此繁復(fù)的宇宙，不管有多少臉譜，L，我只愿給你一種：花的臉譜。

一朵花

從無可窮盡的花的臉譜中，我僅僅只獻(xiàn)給你一朵花，L。我甚至都不能叫出它的具體名字。此世間，花無數(shù)，但未有哪一朵花剛好在我想念你的時刻來到世上。它們的到來總是神秘莫測。但它到來時，我們?nèi)绱瞬豢煽刂频厣钕萦谖镔|(zhì)生活中，我們根本來不及騰空自己，也來不及更新自己。你看：我呼喚你，等于呼喚世界，而事實(shí)上，世界正好在否定我們。我們同時、彼此、反復(fù)、絕對、沒有回頭路地走上了曲折的路。從無可窮盡的花的臉譜中，我僅僅只獻(xiàn)給你一朵花，L。我甚至都不能叫出它的具體名字。此世間，花無數(shù)，但未有哪一朵花剛好在我想念你的時刻來到世上。它們的到來總是神秘莫測。由此，我欣喜地將它稱為無名之花。我不需要它有什么形狀，也不需要它有什么顏色，我僅僅需要它是一種奇異的花。當(dāng)它成花，你便在了。

大約的事物

從小區(qū)出發(fā)，我們每天走上不一樣的路。這直線的城市道路，或南北，或東西。然而，我們都在東西南北中拐進(jìn)了有一個奇異斜角的地方：大樓，小座，那是剛好等待我們?nèi)サ牡胤?。我們?nèi)谶M(jìn)彼處與此處，一如我們互稱為此與彼。但誰是彼處？誰是此處？這卡座上的時光雖然由同一座時鐘在走，我們卻走向了一個必然相互秘存的分叉的人生：每個人都營造出一個小宇宙。多么好啊！親愛的L，這奇異的安排，事實(shí)上，正好是在先教會我們彼此遺忘的課程，然后，才賦予我們彼此記憶的一刻。在孤獨(dú)無以排解的時刻，遺忘才給了我們的記憶一把真正的鑰匙：莫失，莫忘。

0們和1們

從日常生活中走出來，我最親愛的L，我們一起走向某種象征。抒情令人厭倦。于是開始播放《OK Computer》（你好，電腦），來自于偉大的搖滾樂團(tuán)Radiohead（電臺司令），遙遠(yuǎn)又神秘的電臺司令。但他們仿佛就在我們身邊。他們歌唱0，他們也歌唱1。他們同時歌唱0和1。這意味著，他們在歌唱我們?，F(xiàn)在，在歌聲中，我攻擊你，用1攻擊0。但這似乎是一個錯覺，你是如此強(qiáng)大，你以一個0，反過來攻擊1，并且消化如樹、如柱、如霧的1。親愛的L，我們在二進(jìn)制的神秘演算中，同時獲得了死與生，或生與死。但在最高意義上，我們正好超越某種奇怪的演算，僅僅任憑自身，彼此交融和演化。那正是人間任何一棵樹生長的軌跡。它在長，而又不知在長。它是如此的飽滿。

你和我

親愛的L，我最愛的L。你長在了人間，一如一棵植物在這空間里寄存。然而，我們一起厭倦了這調(diào)子。我們拒絕抒情。我們站在物的立場。我們像樹與樹一樣相互交纏碰撞。有時候，我們是兩塊石頭。如果有空氣，可以裹住我們。你將自己的美，種在虛空里。剛好我知道虛空這個詞。那并不構(gòu)成我們交叉的路徑。如果有路徑，那是我們厭倦自身的時刻，但同時，我們卻又沿著自身走向不可復(fù)制的時間。親愛的L，你如瀑布一樣直流而下，充滿能量，你走過了人間的沙漠。在這么偶然的時刻，你竟獲得自己的名字，并且我贊誦你的名字。我贊誦你，等于在一路上，光贊誦光，樹贊誦樹，水滴贊誦水滴，沙子贊誦沙子，路贊誦路，夢贊誦夢。而一切最簡約的表達(dá)是：你贊誦你。

刺猬之歌三

我懷念你的刺。親愛的L，你如此尖銳的刺，恰從你的柔中長出。你剛好在這個充滿了欲望的空間。你剛好在此地，不帶任何目的地自我存在。那正好構(gòu)成我懷念你的理由?，F(xiàn)在，我唯一懷念的是：你一身毛茸茸的刺，野性生長，無所顧忌，不可解釋，卻又不看自己，自由自在，無限動人。親愛的L，此世界，彼世界，如此繁復(fù)，你的世界卻是簡單美好，一根刺，自世界。我們滿身無數(shù)的刺僅僅是一個字：刺。如此，我們才可憑一種簡約獲得一個世界。那正是我們書寫刺的詩篇的理由。

就是你

我最后要說的話，親愛的L，就是你。一生做的菜只有兩個，只叫你和我。一生兩次歡宴，只有你和我。一起被時間遺忘的人，肯定是我和你。但是，我最親愛的L，你是多么不可思議：那么多肉竟長成了你，那么多奇思異想環(huán)繞著你，那么多時光經(jīng)過你才成為時光，那么多夢被你記起又說起，那么多路你用自己的腳一步步走過，那么多樹葉在你經(jīng)過時落下又長出，那么多星星你數(shù)過后忘掉卻又重新想起，那么多談話有時變石頭有時變棉花，那么多欲望落空又重新貯滿，那么多的這人間的鳥和獸，那么多的與鳥獸的合唱，那么多次的我們走進(jìn)鳥獸之中。最親愛的L，你的肉身短暫，在宇宙中，在，又如不在，如此，我才能在不在中尋找必在的你。